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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2 ...

  •   1921年,民国十年。泰和城,正值三九天的隆冬时节,清早,路面便结了层冰,从前一天就开始飘雪一直到现在都还有小雪花在飞舞。这样冷的天,路上倒不见了平日里那些乞丐们,是不是找到一处有墙有顶的屋子里躲着。天刚微亮路上就有挑着担子的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只恨不得躺在温暖的炕上。可在这样的时代是需要为生计奔波,哪里又有什么机会躺在温暖的炕上,只怕过段时间连烧炕的柴火都买不起。行人渐多,路旁的商铺也开了门,街上热闹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住在街尾巷子中的苏茋便是被这隐隐的吆喝声叫醒的,虽然醒了还是舍不得暖和的被窝,可一想到今天早上轮到自己打扫学校的一处亭子便只好一鼓作气下床梳洗。
      由于苏茋读的学校是这个县城的女校,它的前身是清末时期官员创办的一所效仿西洋的现代学堂,那时这个亭子可是学校的精华所在,据说在清末是一些有名的文人学士思想碰撞之地,经常聚在此地探讨救国之道与自我抱负。

      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就被改造成了女校。早年的那些辉煌的痕迹已经不再,只剩下那座亭子仍然被一些沉浸在改革稍有些成就的时期守旧派津津乐道着。如今学校的一些老师曾经在现代学堂读过书,所以学校每天都会让学生去打扫打扫落叶和抹去灰尘。只是对于苏茋来说,那座亭子四周的景色倒是不错的,偶尔也会和朋友一起在里面坐坐读读书。
      她看了眼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树枝被雪压弯了,树梢上还时不时的有雪块落下来,看来今天不仅要扫落叶还得扫雪了。从小自己就喜欢下雪天,因着雪天家里人便可以一天都不出门,屋中放着暖炉。父亲总是会握着自己的手在案台上磨墨写字,母亲穿着带有毛领的素色斜襟宽袖旗袍坐在炉边缝补着自己因贪玩而弄破的衣裳,家里充满温暖和爱意,那样的冬日便是最让人开心欢喜的。

      想着想着,苏茋也漾开笑容,可转而一想,他们都已经很久没有来自己的梦里了,虽有二叔和婶婶还不至于孤独。不过毕竟失去了最亲爱的父母,想来还是一阵心酸,因为几年前的那场瘟疫让他们双双离开自己,可能因为自己那些日子都在学堂读书没有住在家里才躲过一劫。那场瘟疫来势汹汹没有什么预兆,也许有只是那个小地方也没有人会意识到。那样的天灾使得很多家乡的孩子变成和自己一样,以后便孤孤单单的在这世上。幸而自己还有二叔这个亲人。自从父母在老家去世,自己便被二叔和婶婶接到泰和城。这几年与二叔和婶婶生活的点点滴滴也是温暖的,婶婶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二叔也温文尔雅。二叔年岁比自己父亲小不少,何况二叔也是那开明之人,所以一起生活自己并没有感到什么孤单和不适。拍拍脸不再去想,就让那些和父母在一起温暖的回忆陪着自己,只要想起就很有力量。

      苏茋来到厨房下了点面条吃了,从厨房的窗口伸了脖子看见二叔的门还没有开,就赶紧淘了米在炉子上煨了点红枣粥。现在婶婶怀着身子,这么冷的天婶婶起不来也是正常的,二叔从东洋学医回国后就一直在县城医院里上班,估计昨晚又是很晚才回来。怕婶婶碰冷水伤手,等到自己弄好一切,手已经冻得通红,转身到炉子边将手在炉壁上温了温。
      回到房间戴上手套和围巾,拿上书袋,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走在路上,雪花已经停了可也还得亦步亦趋,路上结了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到。
      苏茋走到邮局才想到自己早上急急忙忙的忘记拿稿子了,立刻转身向回跑,一个不稳脚下一滑,身子就要扑到地上,旁边正好停了一辆破了的黄包车,斜着身子抓住车轮。稳了稳身子,舒口气拍拍身上的衣服,向四周看看幸好没人看见自己。

      等到走回家,开了门发现二叔起床了,正在院子里洗脸。

      “怎么回来了?有东西落了?”

      “嗯。”苏茋跑进自己房间,拿了稿子。经过二叔身边,挥了挥手里的信封说:“我落下稿子了。”走到门口时想到了厨房的粥,扭头对他说:“二叔,厨房里我煮了粥,是给你和婶婶吃的,我走了啊。”走出街上,立马用围巾把自己半个脸给围住,这天太冷了。
      再次走到邮局的时候将稿子投进去,稿子写的是短篇小说投给南申报社的,这是二叔鼓励自己将写的文章发表,就不知道报社会不会采用了,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走出邮局,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发现不早了,就加快了脚步。

      等到学校经过亭子的时候,另外一个打扫的同学已经开始了,苏茋跑过去向她道歉:“郑初抱歉,我来晚了。”

      郑初对她笑了笑:“是我来早了,一会要上晨读早课,所以我想早点打扫完。快点吧!”
      苏茋从角落拿出扫帚,开始埋头扫雪,偶尔抬头看看旁边瘦弱的身影。想着郑初平时在教室里总是默默低头看书,安安静静的性子,现今看来也确实如此。弯弯的眉眼,瘦长的脸庞,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很是讨喜。瞧着她身上穿着尚有些单薄,棉衣的颜色也有些褪了,裸露在外的双手已经有些红肿。苏茋见了并没有开口问什么,自己将手套脱了下来。

      郑初见了也没说什么,搓了搓手继续清扫。两人都是不爱开口的人,骨子里有些相似的东西。心中都明白可谁也不道破。

      国文老师从亭前经过,她俩见到老师恭恭敬敬地问了好。国文老师曹文立见着他的两位学生,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对郑初说:“你上一次交给我的那篇文章还需一些调整,不仅是你用词还有句式都需重新考量,你来一下办公室吧。”
      苏茋瞧着他们走远,郑初应当可以算的上是国文老师的得意门生了,如若自己能有郑初那样的文学水平,估计做梦都能笑醒。可惜过国文老师却是老学究一般的人物,对于学生可以算得上是苛刻,不知道郑初的那篇文章得改到什么时候。摇摇头,对着手哈了口气,拿起扫帚将剩下的残雪和落叶。这剩下的地方是亭子后面的一条小径,周围都是树所以落叶特别多,等到全部清扫完,腰都有些发酸。

      走到亭子前看见一位个子高高身姿挺拔,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先生,倚在柱子上,右手夹了支烟,左手拿了一本苏茋很熟悉的书。苏茋越想越不对劲,走上亭子,打开自己的书袋。好嘛,就说怎么那么熟悉,自己包的书皮当然熟悉了。那个刚才倚在柱子上的先生走到他的面前,将书递给她。

      “这书是你的吗?我刚才见着这里没人还以为是谁丢了书袋,所以才拿出书看看是谁的,非常抱歉。”

      苏茋从他手里接过书,抬头说:“没关系,不打紧。”因着和他离得近,闻到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茶香。他大衣里面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服服帖帖,想来这样的打扮不像是学校里的先生。苏茋抬头,淡淡的瞧了他一眼,五官挺端正,原来单眼皮的人也可以这样的英俊,眉骨高倒显得眼睛足够深邃。以前总觉得二叔长得算是好的,没想到今天遇到比二叔还要好看的人,虽说他长得怎么样与自己无关只是瞧瞧也是好的。低头看见他右手上的香烟已经快烧到尽头了,地上覆上一层烟灰,这地可是才打扫干净的。正欲开口,他倒先发声了。

      “你叫苏茋?哦,我是看见书上写着的名字。那个‘茋’倒不常见,可是蒲草的意思?”

      “是的,在古书里有记载不过现在不太常见罢了。”她抬起头看着她说出刚才欲说的话:“先生你能否将你落下的烟灰都清扫到簸箕里,因为这地是我和同学刚打扫干净的。”说完,苏茋对他粲然一笑。

      顾暮生第一次有些羞红了脸,脸色赧然,“抱歉”。

      苏茋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知他是抹不开面子。收拾了一下书袋,从他身旁离开,裙边擦过他的衣角,荡起微风。顾暮生见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生从身旁走过,无声的笑了。见着她第一眼,并不觉有甚惊艳。扎着两股简单的马尾辫垂于肩膀,清新自然没有过多的装饰,上身着过腰蓝袄,下身穿着黑色过膝毛呢裙,脚上一双黑色过脚踝的皮鞋。虽不似那些摩登女孩穿的那样时尚,这学生装瞧着也是万分自然的。要说长相的话,并不是常见的那些女人的瓜子脸,应当是鹅蛋脸。清亮的眸子,小巧的鼻梁,优雅的唇形,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中用这样的一个词,就是觉得很适合,让人见着很舒心。她的身材瘦小倒像是南方人。

      想着想着手上突然有股灼热感,低头一看原来是香烟烧到手了,用脚踩灭。拿起一边的扫帚和簸箕将烟灰清扫干净。

      他瞧见不远处来了人,连忙放好扫帚和簸箕,学校的校长和身后的几位先生来到亭子,走在前面的校长穿着长袍马褂,带着圆顶礼帽,身后几人有着西装有着长袍。几人朝顾暮生作揖,顾暮生也朝他们拱了拱手。

      “顾先生怎么独自一人来的,我等没能早点出来迎接着实有愧。”

      “张校长,言重了,晚辈哪能劳驾您来接。我带的那些人大字不识一个怕污了这里。”一群人就陪着站在冷风里。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顾暮生都游刃有余。今日他来其实是商谈对学校的资助,近年来战火不断,学校这些地方资金紧张又加上学校主事的人一换再换,没有资金的支持只怕学校只能停课了。一开始,顾暮生对这种事都不怎么在意,不过人家找到了自己,这种善事还是做一做有好处,不仅落个好名声也积点德,况且这还是母亲一再要求的,只因她认识这个张校长,作为儿子的花点钱买给母亲安心又有何不可。

      “顾先生,若不嫌弃先到鄙人的办公室喝点茶。”

      “哪里的话,怎会嫌弃。”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亭子。说实话,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好谈的,一方出钱一方收钱就好。顾暮生倒也没露出不耐烦的意思,自己不过只是捐点钱弄的别人尴尬的话那就是自己的错了。他倒是深刻懂得这个道理,可又有多少人懂呢?多少人做了好事不是恨不得所有人的知道,将自己当成是救别人的大罗神仙,又会顾及到多少被捐助的人呢?但再一想,能捐助就已经是善人了,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就好。这次只是洽谈一下,还要等下次举办一个真正的仪式。

      苏茋回到教室里,想到刚才那人露出的窘态有些好笑。揉揉有些冻僵的手从书袋里拿出昨天刚从城西的旧书摊上买来的《盛世危言》,小心地将包国文书的书皮给拆下来,给《盛世危言》包上。刚打开看了一行字,国文老师进来了,不过苏茋并不担心,她知道他很快就会走的。果不其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片眼镜扫视了一眼教室就走了。苏茋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了,以前在家时就听父亲经常会提起郑观应写的这本书,家中也有一本可那时自己还小,阅后却不得其要领。
      现今再读,不仅是要了解这个国家和世界更是对父亲的一种想念,当时人称其为治国良方,虽说最后郑观应所想所盼并未能实现,可至少他说出了那个时刻中国的疾病,说是警钟也不为过。看着仍有些模糊映像的文字在眼中跳动着,苏茋感受着父亲曾经的感受,盛世永不到来,危言永不过时。

      苏茋想着自己仅是一名女子,对这乱世想改变它有心而无力,拿不起刀抗不下枪,想着怕也就多个认识些字,会写写文章还是不讨喜的文章。想到文章就想起今早寄得稿子,不知报社会不会选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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