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艾薇兰琦

6、青萝6

　　6
　　七天后，清缘自立为青帝。
　　纾若站在一边看着，嘴角微扬。
　　她看着清缘一步步登上昨日还血迹斑斑的御阶，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有无数冤魂在哭喊。
　　而他只是冷漠的看着天与地。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从儿时便深藏心底的梦想。
　　其间，又牺牲了无数的鲜血与生命？
　　四目相对，唯余淡然。
　　这样可怕的梦想来源于何处？是他贵为天后的母亲一夕之被杀那一刻的仇恨，是他被自己的亲生父兄再三逼上绝路时的绝望，还是他那血液中与生俱来的对于权势的野心？
　　天帝的血，如今流在他的身上。
　　天帝的故事，是否也会在他身上重演？
　　她淡淡的看着那个站在已众人顶端的男子。
　　再也不会了。
　　成为青帝的他，再也不会像当初一样，站在海棠落花中，向她温和的微笑。
　　也不会静静坐在树下，弹一曲东府流传的《郁轮袍》，相隔远若天涯海角，却依然彼此心意相通。
　　属于她的清缘是不复存在了。
　　身为青帝，可以属于权力，属于斗争，属于整个天人王朝，却唯独不能属于一个女人。
　　如果，她没有去帮他，那个永远温和的清缘是否还会留在自己身边？
　　不，不会。自己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他推上权势的顶端。没有她，他依然是属于天宫的男人，也许会失败，会惨死，却不会放弃争夺。尊荣，权力，那是混在他们血液中的毒药，一代代的流传……
　　她救不了清缘，也救不了自己。

　　纾若的头垂下去，她把脸埋在清缘怀里，屋内，灯花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一如世上飘摇的生命。
　　屋外，雨下个不停，密密匝匝如不断的珠帘。
　　清缘在灯下看着奏报，秀逸的眉蹙着，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愁思。
　　纾若怜惜的看着他一日日消瘦的脸颊。
　　良久，清缘叹了一口气。
　　“魔族已经攻下雪燃庭了。烟弦，到底想干什么呢？她居然没有设防，眼睁睁的看着魔族进入阿修罗本土，这可不像她的作风。搞不懂啊！”
　　“阿修罗王朝和魔族打得越久，对我们越好，你又何必如此担心。”纾若握住清缘的手，低声道。她也知道事态的严重，然而，她又能怎样呢？
　　“烟弦和卡修尔的决战一结束，恐怕我们就要挨刀了。烟弦是很了不起的统帅，不过她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这场决战，卡修尔必胜无疑。可是，我一直以为烟弦起码还会拼一拼，她却放弃了边境所有防线，下令将各族人迁到阿修罗王城。她到底想干什么？”
　　纾若的目光渐渐柔软下来。
　　眼前这个男子，夺得权位后，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荣耀。天帝一死了之，却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烟弦，那个风华绝世的女子，拥有令世间所有男子汗颜的勇气与才华，不仅支撑住了原本即将覆灭的阿修罗王朝，摧毁了天帝苦心经营多年的神域盟军，逼得天帝战败自杀，又同时对抗着同样惊才绝艳的年轻魔王。西川一役，神域大败，各神族纷纷溃逃求和，清缘虽然自立为青帝，手中却只有溃败的天人军队可用，天人王朝名存实亡。一个伟大的时代就此落幕。
　　烟弦尤不满足，率军猛攻天域本土，接连拿下越城等重镇，攻入天都。若非魔王突然发动攻势，烟弦不得已撤军，清缘恐怕早已落得和天帝一样的下场。
　　从天都一直后退，直到撤到东域，放弃了天域大半疆土，乞求一时苟安，外面的战火纷飞，阿修罗王朝的凤凰旗帜和魔族的黑龙在空中彼此厮杀，清缘，这个骄傲的男子，却不得不缩在东域眼看着这一切，夜不能寐，为自身的安危在两大强权的夹缝中小心翼翼的求得生存。这是怎样的耻辱！
　　“不要看了，早些歇息吧！”纾若轻轻拿开清缘手中的奏报。
　　“嗯，我听你的……反正现在也没能力去做什么。”清缘温和的语气中夹着一丝黯然，让纾若心中一恸。
　　“不要这样说，你忘了当初在天都的日子了吗？那么困难，你也未曾放弃希望。也许，明天一早起来，你就会发现，事情都不一样了。”
　　“若儿……”清缘蹙着眉，沉默的看着纾若鼓励的笑容，眼中渐渐泛起一抹愧疚，“对不起……”
　　天都，天都。
　　那是清缘创造奇迹的地方。
　　面对烟弦犀猛的攻势，清缘，这个世人印象中柔弱的男子，竟有勇气以弱势兵力苦苦与之相争。
　　天人一连七败，固然延续了烟弦辉煌的传说，却也同样为清缘——这个顽强的失败者赢得了荣誉。
　　七次失败，换作任何一个将领，恐怕早已完全丧失斗志，他却咬牙挺过那一段黑暗的日子。
　　然而，天都，却又是清缘和纾若两人心中无法挥去的阴影。
　　因为，在那最艰难的时刻，人们只看见清缘瘦削而坚强的身影，却忘记了一直以来陪伴在他身畔的那个苍白的女人。
　　纾若，她还在越城，那个已被阿修罗王朝军队重重包围的城市。

　　“呜——呜——”凄凉的苍龙角响彻天空，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沉默的涌了过来。
　　风凛冽的吹过去，呼啦啦——
　　雪亮的刀刃闪过一丝青霜般寒冷的厉光。
　　“攻——”
　　破碎的声音远远传来，城外一直沉默着的军队仿佛一瞬间复活了，“噌噌噌——”刀锋割裂了空气。
　　“攻——”
　　“攻——”
　　“攻——”
　　整齐的号令声如洪水一波波袭来，震得纾若脸色发白，腿一软，竟滑跪在地上。
　　身旁的士兵也个个脸色煞白，几个年轻些的手哆哆嗦嗦的竟握不住手上的武器。
　　“混蛋，还没打，就给老子丢人，都给我捡起来！”守城的将军愤怒的大吼着，嘶哑的声音在淡青色天空中孤零零的飘荡，说不出的单薄。
　　“将军，能守住吗？”一向镇定地纾若也慌了神，一把揪住守将，急惶的问。
　　“夫人，夫人，别这样！”守将连忙拉开纾若，神色很难看的瞅了瞅四周。
　　纾若这才发觉自己太过惊慌了，她歉意一笑，和守将悄悄走到隐蔽处。
　　“夫人，说实话，幻族的兵太强了，单靠越城的守军绝对守不住的，我们只能等待援兵……”
　　纾若眼前一晕，后面的再也听不清。
　　清缘，你会来救我吗？你会吗？
　　求援的信三天前就已发出，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你真的这么狠心，任我自生自灭吗？
　　眼前又浮现出清缘温和的笑容，那么虚幻，那么缥缈。
　　原来你许诺的幸福都是谎言，原来，你的心中真的只有权势，再没有我的位置。
　　纾若的手攥得紧紧的，露出发白的骨节。
　　恐惧，失望，愤怒交织在一起，像虫蚁一般啃着她的心，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夫人，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守将惶急的喊声，纾若回过神来，连忙道：“将军，我们现在一定不能乱了军心，否则，陛下的援军还未来，他们就已经攻进来了。”
　　说罢，纾若逃一般的匆匆离开。

　　清缘的兵就集结在越城不远的天都外，可是，他没有发一兵一卒增援。
　　他知道，纾若还滞留在越城，他也知道，越城单薄的兵力抵挡不住幻族凌厉的攻势。
　　可他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不是没有心痛，不是没有愧疚，但他不后悔。

　　仅仅两天，越城破。
　　奏报递到清缘手上，他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那张薄薄的纸飘落下来，朝着越城的方向，朝着他爱恋的女子所在的地方飘去……

　　如果，他不是青帝。
　　如果，她不是瑶华夫人。
　　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如果他们只是滚滚红尘乱世中，一对相恋的小情侣，命运完全掌握在那些站在顶端的人物手中……
　　他是不是可以放下一切，在夕阳中骑上一匹马，逆着四处奔逃的人流，奋不顾身的前去救他爱的人。
　　可是，这一切只是如果。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势，他怎能放弃？
　　多么可笑，他有了一切，有了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掌握无数人命运的力量，却发现站在顶端的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大，原来却容不下上位者卑微的爱情……

　　夜深了，雨渐渐小下去。
　　纾若提起琉璃灯，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檐下雨滴连成线。
　　昏黄的光中，溅起无数白金般的光点。
　　终于，雨停了。
　　一只雪白的纸鸢扑闪着翅膀，飞了进来，停在纾若指尖。
　　“什么事？”清缘已经醒了，蹙着眉，“这个时候，居然发来飞鸢，难道军情有变？”
　　经过加护的纸鸢，非常消耗咒师的灵力，只有传递重要情报的时候，才会使用。
　　纾若打开纸鸢，匆匆看了一行，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信上说了些什么？”清缘诧异的看着纾若。
　　“烟弦死了。”略略平复了心情，纾若淡淡的将信递给清缘。
　　“什么？你说什么？”清缘大惊，翻身而起，一把夺过信笺，细细读了起来。他的脸色，从怀疑逐渐变为诧异，最终一脸怅然。
　　纾若没有说话，良久，她轻轻开口：“恭喜陛下。”
　　清缘抬起头，目光深深的看向窗外。
　　“她死了，这个世界，会变得很寂寞的。”
　　“是，她是一个不凡的女子。”纾若也叹息。
　　“风华绝代，倾国红颜！青铜圣战最美丽的传说，居然这样落幕！她终究一生未曾败过。”

　　信笺飘落下来。
　　幻界王朝统帅，月神守护烟弦，昨日开启五大祭坛，举行祈天祭祀。
　　迦蓝门开启，阿修罗王朝臣民被强行剥离肉身，灵体进入迦蓝天国。
　　烟弦并一百七十六祭司，力竭而死。
　　阿修罗王朝王室血统断绝，王城沉没，幻界全境崩塌。
　　魔族大军现已退至九林谷一带……

　　她死了？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纾若站在雨后的空气中，仰起脸，心中不知是失落，惆怅，空虚还是欢喜。
　　一直以来，她都出现在自己生命转折处，像一朵乌云，遮住了她灵魂的天空。她不经意的一个小小举措，就会改变自己的生命轨迹，而她，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她的出身，她的美貌，她的才华，她的战绩，每一样都是那样辉煌耀眼，让纾若不得不绝望的仰视。
　　烟弦，这个美丽的名字，不知不觉地烙入她的灵魂，她竟常不自觉的将自己和她比较，然后万念俱灰。
　　那样的风华，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拥有的啊！

　　现在她死了，自己应该解脱了吧！
　　解脱了，自由了呵！
　　眼泪从纾若眼中滚落下来，她的心中又浮现出那绝世的容颜！

　　汉白玉的雕栏，天空中还飘着细碎的雪，染上了行宫甜美糜烂的气息。
　　幻族的军队已经接管了越城，行宫内，到处是目不斜视的幻族将士。
　　纾若的心慢慢沉下去，幻族士兵将滞留在越城行宫内的妃嫔命妇悉数清点收押，一片华服贵妇，都垂着头，哭天抢地的抹着眼泪。
　　她看着这一切，如局外人一般，只是冷漠的扬起脸。事到临头，她反而镇定下来。
　　经历过东府的劫难，对于一朝沦为卑微俘虏，她远比其他人接受的早。
　　昨夜醉生梦死的公卿，今日便可能成为阶下囚徒。权势是真的，也是假的。它和白玉一起构成的稳稳的宝座，随时可能被暴力轻易推翻。假的，假的。这个铺张扬厉的时代，铺天盖地的繁华不过一场幻梦，唯有生与死，血与剑是真实的。
　　这个污秽的世界呵！

　　“末将见过殿下！”远远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穿透了初春的寒意。
　　殿下！
　　是她吗？
　　纾若的心中像是被狠狠一击，转过脸，循声望去。

　　苑内，雪衣护卫分列两旁，腰畔斜挂着刀剑，一个个面沉如水，气息内敛，笔直的立着。偶尔目光微动，闪过星星点点的碎光，含而不露，显然身怀一流武艺。想来就是赫赫有名的雪衣卫了。
　　“哎呀，殿下来了！”身后的幻族将士隐隐有些激动，小声呵斥着押解的俘虏，“你们都给我跪下，快点！”
　　推推搡搡间，纾若和一片命妇跪了一地，她抬起眼，急急的搜寻着。
　　“东烨，这次辛苦你了。”一个天籁般的女声响起，清冷如水，却充满飞扬的自信。
　　纾若皱了皱眉，不同于一般美女的柔媚，那是长期手握重权的人才会有的语气，淡漠，随意，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汉白玉御道上，立着一个戎装女子，虽相隔甚远，却也可以感受到那迫人呼吸的绝代风华。
　　绯色披风在风中猎猎舞动，她高扬着头，墨缎般华美的黑发仅用织金玉带束着，一丝丝飘飞。腰畔斜挂着一柄雕花短刀，长长的流苏垂下来，却没看见传说中可与阿修罗御天圣剑媲美的神剑泉冰。白衣胜雪，周身再无半点装饰，却仿佛流转着炽热的暗焰一般，带着青霜白刃般犀利的兵锋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那样的美丽，是会灼痛天与地的！
　　纾若终于明白，为什么惊才绝艳的魔王，为了这个女子，竟然不惜发动一场浩大的战争……也许对于魔族来说，这样的容颜，唯有血，火焰与鲜红的玫瑰——染上生与死，如彼岸曼陀罗花那不祥而诱惑的红，才配敬献在她脚下。
　　她便是烟弦吗？
　　望着那个灼灼烈焰般的女子，望着她绝世的容颜，望着她眼眸中缓缓流动的暗焰在风中肆意起舞……
　　原来，她是这样的女子啊！
　　眼前纷乱的化过一块块记忆的碎片——枫澈寒爽朗明澈，如海上星辰的深瞳，天帝病态如妖鬼，夹杂着恨意与不甘的脸庞，清缘怅惘无力，默默遥望着远方的目光……在自己生命中留过痕迹的那些人，无论是自己爱的，还是恨的，他们的命运都被那个骄傲的端坐在云之上的女子改变。
　　这样倾国的丽人，此刻，却孤傲的立在风中！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传说中倾国美人凄婉的歌声，她如出鞘的利剑，在夜色中孤独的绽放着自己的芳华，眼中唯有疏离与冷寂。
　　枫澈寒长守风涯尽头，阿修罗王安眠天国彼岸，大祭司箜薇纵身投海，魔王卡修尔拔剑相向。
　　恋人，父亲，朋友……
　　她的身边，跪着俘虏，跪着属下，跪着敌人……所有的人都跪着，却再没有人能和她站在一起……

　　仿佛感应到纾若迷茫的凝望，烟弦蹙起眉，转过脸来，定定的回望……
　　那不惊轻尘的目光，幽然如落花飘零，冰凉彻骨，瞬间透过纾若的灵魂。
　　没有善与恶，没有争与夺，两个陌生的女子，一个立，一个跪，却坦然地对视，凝望彼此的灵魂。
　　那一刻，纾若觉得自己在理解着，也在被理解着……
　　她们是一种人，在茫茫时空荒野中孤独的跋涉着，一直以来，无边无际的空旷中，她们只有自己，她们已寂寞太久太久……
　　可是，她们又是不同的，她的世界远比自己的更浩大，更空旷，也更寥落。
　　自己的跋涉是为了找到一处避风的港湾，自己没有停下，是因为始终没有找到，枫澈寒，清缘……也许不过是一个个关于避风港的梦。
　　而烟弦，她为何跋涉，她在寻找什么，纾若不知道，不知道……

　　“你便是东君之女，平旭公主？”烟弦突然发问，四周的将士俱是一诧，看向纾若。
　　纾若默默地看着她，在她的眼中，自己是东君的女儿——多么遥远的身份啊，连纾若自己都快忘却了。
　　不是天帝的宠妃，不是青帝的盟友，而是东君的女儿……
　　那个身份，维系着一个纯真少女的梦想，维系着一个眼眸温柔如海上星辰的少年。
　　那是她们生命唯一的交集。
　　她的唇角绽出一个春日般的笑容，盈盈拜倒：“亡国之女，不堪此称，妾身纾若见过殿下。”
　　“你似乎有话要说？”烟弦的目光很柔和。
　　纾若微微一怔，却脱口而出：“请殿下带妾身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这让她窒息的糜烂空气，离开斗争与阴谋的中心。
　　那就是她心中埋藏已久的梦想吗？

　　“你没见过外面的样子吗？”
　　“那里的天空，黄昏时是玫瑰色的，站在城外的一片废墟上，闭上眼睛，感觉就好像被金子一样的夕晖融化似的……”

　　那样美丽的描述，由那样温柔的声音深深的刻在纾若的记忆中，枫澈寒望着星空，眼眸中一片氤氲开的柔软。从那一刻起，自己就醉了吧，一醉这么多年，即便家国倾覆，即便沦入深宫，即便……她依然小心的埋藏着这个美丽的梦想。
　　那如麋鹿一般温柔的眼睛，灿如星子，来自一个可以依偎的少年。
　　身为九天战神，枫澈寒不可避免的有着勇武，冷厉的一面。但记忆中，他却是一个纯粹清爽的少年，不带一点儿功利计较，单纯的向她伸出手来。
　　“我带你出去玩。”
　　自己一直希望，带自己离开，寻找梦中那灿烂的仙境的人，是他吧！
　　宫中红艳的枫花静静飘落，天空上，孤鸟远飞……
　　此时此刻，她却对着少女时代一直嫉妒着的女子说出埋藏已久的愿望：“请带我离开这里——”
　　人生，真是荒谬呢！
　　她微笑着叹息，眼中一片劫后余生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