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转转伤不起

4、三

　　Ⅲ

　　几年前，我随母亲一起回到了她的故乡，说是要把她在舅舅的茶店生意的股份转到我名下，顺便去参加一场葬礼。

　　下车时，母亲笑着告诉我，她好像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回来了。我看着母亲微微向上挑起的嘴角，心里有种莫名的苦涩。

　　追思会上，那黑与灰交织出的沉重让我倍感压抑，回头，却看到母亲在胸口别上了一朵白色的纸花，只是看着那黑色的棺椁长久的静默着，目光少有的呆滞。会场中央那幅黑白色的相片上，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清瘦，平和，眉眼中还残存着昔日的风华。我有些好奇，因为未知。

　　日光渐渐倾斜，前来送行的人也已悉数离开，再停一停，这棺内的人就将化作一把骨灰，随着前尘往事封存进泥土，开始又一场轮回。母亲走上前，将胸口的白花摘下，插进了花圈里。看着相片里那张苍老的面颊，母亲笑的和缓，灰黑色的长发散落于耳际，遮住了母亲的脸庞，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显得过分澄澈。

　　唢呐声一响，哀乐随之而起，送行的亲友随着灵车缓缓前行，仿佛是一场灵魂的追赶。

　　母亲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目送着。

　　我终究是忍不住，轻声问母亲那人是谁，母亲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目送着那神秘灵魂的背影，缓缓的答着：“他是我的塔，困了我一辈子。”

　　我清晰的看到有一滴泪从母亲的左眼滑出，饱含着这一生的苦楚。

　　一年前，母亲因病去世了。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我在一个香樟木制的盒子中，找到了一方小纸，奇怪的是，纸上只在开头结尾处有两行字迹。开头的文字已不甚清晰，结尾处却是刚写上不久的。

　　今年清明，我将这张小纸片在母亲墓前点燃，烟气安静的上升，透过层层火焰，我好像看到了黄昏的天台上，少女目送心爱的人远去的孤单的身影。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只有开场与结局的故事最后的文字：故事百转千折，最后，终于又回到当初。

　　那一场独角戏里，母亲是唯一的木偶，被一个年少的梦牵拉着，倔强着不肯倒下。而父亲则是台下唯一的观众，看母亲带着假面舞蹈。而我，则是一个本不该出现，毫不相干的人。我疼惜着母亲，怜悯着父亲，嘲笑着自己。我唯一歆羡的，是这场戏真正要献给的人——改写了母亲生命却又可以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