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转转伤不起

2、一

　　Ⅰ

　　一个慵懒的午后，她在摇椅中转醒，旁边矮桌上的白色陶杯中已不再有氤氲留恋。她想自己该是睡了许久，手臂微微发麻，书页中夹着的钢笔，笔尖也已干涩，由最锐利的地方向后晕开的一片半圆形墨蓝紧紧嵌在上面，映衬着窗外的金黄与灿烂。

　　她缓缓起身，端起矮桌上的水，仰头灌下。清冷的水刺激着肠胃，试图唤醒她的神经，可她似乎早已习惯了麻木。略略梳理妆容，游荡上街，在街边的一家老字号茶馆里默默坐下。这小城，她大概有十年不曾回来过。

　　茶馆的装潢比十年前更显精致，想是已翻新过多次。这茶馆本是由她父亲经营，小时候总是吵闹着要来学茶，却又总是坐不住，一次又一次热烈地开始，一次又一次暗淡着结束，最后也只有作罢。如今父母退休去了国外，茶馆便交由兄长打理。想来这茶馆也有她一半股份，供给着现在的生活。

　　一杯茉莉花茶摆在了她面前，她又自己去挑了些茶食。耳边古琴悠扬，琵琶渐行，一抹绚丽的阳光铺陈在花梨木的方桌上。她忽然来了兴致，特地要来纸笔。双手拿到的瞬间，大脑却似受到了猛烈的惊吓般，变得一片空白，她是想写一个故事的。她忽然忆起十一年前的自己，夏末的初见，影射破碎阳光的明艳的侧脸。清风若过，短暂而刻骨铭心的目光相聚，以及他身后的光芒，他眉目如画，在她心里刻下最锋利的一记。从此，兀自谨记着那一年的人面桃花。再抬眼，故事便有了开头。

　　大厅中忽显嘈杂，厅内几个空座也渐渐被占满，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这个钟点该是有说书人上台吧。她本无意于此，便欲起身离开。最可笑，不过眼眸的戏弄——她看到了平生最熟悉的背影，曾被她目送过千百次的背影。褪去十年人世颠簸，清苦寂寞，如来自遥远天际凛冽日光的一瞬普照，她匆忙回头，庆幸自己还能看他微笑从容。

　　有人说，擦肩而过时，最美的是回眸，最痛的也是那一瞥。她始终在做那美艳的事情，而他，却始终承受不起那份疼痛。这一次，他成全了她，他终究是认出她了的。

　　醒木一拍，说书人闭目而谈。她慌忙回神，他已坐在她的面前。

　　她开始变得慌乱，她想给他看最甜美的笑容，鼻头却越发酸楚。她怕自己受不起下一寸目光交叠，却不舍得看不见思念经年的容颜。没有心照不宣，没有我心君心，就这样独自游走在红尘的两边，隔着一条深且细的溪流，看他潇洒不迫。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变了模样，毕竟，所有人都是岁月猎杀的对象，就像是谁都逃不开的劫难。她不在乎沧海桑田，无论何时，他都在她心间，遗世独立，一尘不染。

　　她起身道别，托事要先走。本想握个手，算作下次见面的约定，无论是谁，都早已过了可以拥抱的年岁。她笑的惨淡，却在他起身的同时，拿起桌上刚刚开始的故事，迅速转身。她想这该是第一次比他先离去，被他目送着离去。她是知足的，一段被他目送着走过的路，无论多短，都充溢着幸福。她所求的，真的不多。

　　她结了帐，连同他的一起，然后转身跨出了店门，人潮涌动，将她迅速淹没。这次，没有习惯的回头。

　　或许，在他眼中，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简简单单，无忧无虑。他看不懂她的笑，读不出她的眼眸，更不会知晓他转身后她的期许与留恋。面具戴的久了，别人会真的以为那就是你。

　　她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又订了当晚的机票离去。“也许再过一个十年，才会再回来吧？”她想，“不，也许，不会那么久。”

　　飞机上，她趴在舷窗边向下看。谁会知道呢？那薄云下似熔浆般炸开的红与黑混杂出的地方，有她全部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