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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心 ...


  •   俏如来来的时候,默苍离刚好不在。
      在屋内忙活的冥医偶然一抬头,才发现琉璃树下多了个俏如来。他匆匆出去,想着俏如来在那边站了多久。
      走近时,他发现俏如来在看着琉璃树。琉璃树血红枝干在地上投出影子,树上琉璃剔透,在风中碰撞出悦耳响动。俏如来想,这是师尊闲暇时的信手之作,还是冥医的闲情?
      发觉冥医来到,他道:“冥医前辈,琉璃树真漂亮。”
      冥医没有回答他。他看着琉璃树,本来不甚舒张的眉拧成了一团。
      俏如来感到异常,这样的举动在冥医身上很少见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冥医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了。俏如来心中尽是疑惑,但看冥医如此,他没有多问,尽管那千般疑惑都指向了他的师尊。
      空气在沉默中生出哀凉,琉璃依旧摇曳,故事未曾诉说。

      冥医觉得,自己对着琉璃树叹气的次数就算不是最多,也远远超过了其他。
      俏如来的话回在耳际,其实同样的话冥医听过很多次。一般这种时候默苍离是不会说什么的,但令人费解的是一直在弥补默苍离交际上的缺陷的冥医也什么都没说。
      相同的沉默。
      渐渐渐渐地疑惑变成了斐语,有人道冥医跟默苍离久了,也染上他的性子了。这话传到冥医那里时,他只有付以苦笑。
      琉璃树确实很美,那是亡魂森森白骨累累,一滴血一滴泪堆砌起来的。
      无法直面的美丽,冥医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不会说起。
      他想起初次见到这默苍离身后的艳红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认识默苍离不久,随着他来到琉璃树,那一抹红生生撞入眼底,刺得他心慌。
      只能用惊艳来形容。
      医者以敏感嗅到了不寻常,他问:“默苍离,这树为何是血红的?”
      彼时默苍离背对着他,冥医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那背影似有几分萧索怅惘。他道:“这树是血染红的。”
      声音冰冷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刹那冥医心惊,看着默苍离不像是在看着一个活人。那样的波澜不惊那样的漠然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纵是冥医手下多经生死,也做不到如此。
      “杏花,这树上,都是亡魂。”
      默苍离依旧平静,而冥医第一次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他犹在默苍离的平静的震撼中,倏忽心头一阵紧缩。
      ——待多年后冥医跟随默苍离经生历死,终于明白那种冷漠是如何锻炼出来的,又是如何将默苍离逼向绝路的。但是那个时候,默苍离已经救不回来了。

      冥医觉得自己对默苍离叹气的次数也不少。
      他在唉声叹气后终于开口:“默啊苍离。”
      默苍离与琉璃树几乎形影不离,冥医基本没有在别的地方看过他。作为同居人,作为大夫,冥医终于跟他提了意见。
      “苍离啊,你成天窝在这树下,哪一天我把树砍了,你要到哪里去?”
      默苍离不为所动,连头也未曾转一下,只是说:“杏花,你会吗?”
      冥医被他堵了一口气,又喊了一声:“默啊苍离!”
      “杏花?”默苍离终于转过头来,语气中难得带了一点点疑惑。
      冥医很少这么仔细地看默苍离的眼,他眼中一片死寂,仿佛投什么进去都会立刻被吞噬无迹,不见半点涟漪。冥医想,总有一天,被吞噬的是默苍离自己吧。
      他想救,但他一直觉得默苍离在他触及不到的一个世界里,他无从下手。
      他叹了口气,问:“如果我砍了它,你会怎样?”
      大概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默苍离淡淡地说:“不会怎样。”
      平静若死水,好像真的不会怎样一样。冥医默然,他隐隐觉得默苍离这“不会怎样”要远远比要怎样严重得多,所以他说:“苍离啊,你老实告诉我,到底会怎样?”
      他看着默苍离,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朝夕相处到底让冥医摸出了默苍离一些习性。如果这样也得不到答案的话,那就说明还不是他能知道的时候。
      微风吹拂几许无奈,微凉中有人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愉快。默苍离说:“杏花,你认为我说的不是实话,那你觉得我怎样回答才算是实话呢?”
      听到这个回答的冥医立刻炸了起来:“默啊苍离,就算我把你的脑壳敲开,也不会懂你脑子里弯弯绕绕的到底在想什么?”
      “杏花,那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我在骗你?”
      冥医一下子泄气了。
      “苍离,你这是欺负我。”冥医痛心地指出。
      “是。”默苍离答得诚挚。
      “……”
      冥医顿时觉得不可理喻。

      后来冥医跟着默苍离入世,生死一遭。
      回到琉璃树那一日,风有些大,一树琉璃玲玎不止。冥医看着默苍离一串一串地往树上挂琉璃,时而喜时而忧。
      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他已能从默苍离的不动声色中判断出他那变化微妙的情绪。
      看了许久后,他终于发问:“苍离啊,你在做什么?”
      默苍离将最后一串琉璃挂上,然后注视着那一片新添的琉璃。他说:“杏花,这一次死了一百四十七人,太多了。”
      冥医一刹默然,忽然明白了什么,而默苍离继续说:“杏花,每当一个人死在我的手下,我就会在这树上挂上一串琉璃。”
      他依旧平静,听的冥医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心痛。刚刚经历的事犹交杂在心头,他不知道对方还这样把心剖开,是否会感到疼痛。
      作为听者,他已为对方心痛到一句阻止的话也说不出。
      他听得树上万千亡魂在哀吟,哀吟欲化怨气冲天,却在触及到那个沉默的人时瞬间崩解。那人就屹立在那里,不动不语,只有披风在风中晃动。
      堪称人间美景。
      许久之后冥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默苍离,你何必……”
      无声,随后绿衣的人将笼在袖中的镜子取出,另一只手在镜上一抹,竟缓缓抽出了一把剑。剑身宽大,样式古朴,带着来自远古的神秘气息。
      剑落地,入土半寸,向天屹立,荡开低鸣。而那人话语,亦掷地有声。
      “责任。”
      冥医平生只见过墨狂三次,这是第一次。
      那日天风似有意,吹一地肃杀;那人剑影人影,一样凛冽。

      冥医做了一个梦,梦里默苍离面对着琉璃树负手而立。倏尔琉璃四散,点点璀璨浮于默苍离四周。

      回到中原的第六个年头,冥医隐隐感到不安。
      六年前那一句“我想死”他一直不忘,那一树琉璃压得太重,终于开始失衡了吗?
      但这几年默苍离未有怎样,他也放宽了心,只是他依旧感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默苍离坐在树下,目光从镜子上离开,道:“杏花,你是不是有制出三颗阎王低头?”
      “有。”冥医看着默苍离,有些疑惑,对方对这些事向来是不作关心的,“苍离啊,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在打我那三颗药的主意?”
      “嗯,杏花,你拿去送给俏如来。”
      闻言冥医一下子激动起来,他道:“默啊苍离,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才制出来的三颗,价逾千金,我还打算拿去参加万济医会的评选的。不行,不能你一说,我就要白白把药送出去。”
      “杏花——”默苍离道,“你要我帮你回忆吗?在苗疆……”
      “苍离,停。”冥医立刻打断了默苍离的话,他实在不想再去回想那段回忆。他踱来踱去,终又叹气,道:“苍离啊,你还是把我吃得死死的。”
      他也靠着书坐下了,与默苍离背靠背。触碰到对方纤细的肩膀,他感到几分安心。
      “苍离,你太让我伤心了,居然跟我论人情。”冥医痛心疾首地指责。
      “杏花,我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达到目的。”
      “苍离,你把我当什么了?”冥医怒不可遏。
      “朋友。”
      “朋友?我看不出。”
      “杏花,你越来越愚笨了。”
      “苍离,你又欺负我。”
      “是,杏花。”
      “别叫我的名。”
      “嗯,杏花。”
      “……”
      冥医决定不理默苍离。
      但坐了没多久,他又忍不住开口问:“苍离,你还想死吗?”
      “嗯,我想死。”
      冥医抬头,一树琉璃坠弯了枝丫。树枝看似已不堪重负,再一动就会折断。树下的默苍离,一若往昔平稳。

      冥医想起了默苍离的许多事。
      时间往后十年,跟他说默苍离会敞开心怀对待一个人,他是不信的。
      但在琉璃树下的默苍离,确确实实主动将他带入自己的生活。琉璃树的秘密,也是那么随随便便讲出来的。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他是一个人。
      默苍离不爱与吾共处,唯与他亲近。
      许多言语,唯他独有。

      那年初识,觉君可入心。
      经年后,觉君深入心,再难离别。

      冥医想起了那一个梦。
      千万琉璃散开,化作璀璨,但默苍离并非站着,而是缓缓倒落他的怀中。
      如同琉璃一样碎散。
      怀中的身体终究渐渐冷去,脸上的泪终究渐渐干涸。他看着那张微笑的脸,用袖子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他看着这张脸,说:“苍离,你又欺负我。”
      好像他还会再轻描淡写说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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