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记》商衍

1、楔子

　　一
　　青记小时候很想有长头发。睡前会想着，某位神仙听得到自己的声音，然后一觉醒来就有了及腰长发。这当然只是小孩子的幻想，但一晃这些年，她已经有了心心念念的长发时，倒像是真的方一觉醒来，乱发散在枕上，触手可及，有某位神仙俏皮地说，呐，你要的长头发哦。

　　二
　　青记有朋友的。总记得有人对她说过，青记，有朋友是件很幸福的事哦。青记只觉得那声音很好听，以至于这话一直会在耳边荡悠，轻软像阳光，晒久了以至人只想这么睡过去化在光里再不醒过来了。不醒过来那就是死了，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青记很怕死。但是真想这么偷偷地死一次啊，只要一次，长长死一次。

　　三
　　青记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很好。但是也仅仅是很好。青记始终没有一件挚爱的事物，一件也没有。也许曾经是有一件的，但忘记了。温柔的女老师甜美地笑着问，小朋友们最爱什么时，青记这么愣着想。青记觉得自己是个很自私很自私的人，她最爱的，是不是自己。

　　四
　　青记的学校教学楼很特别，侧面长长的楼梯弯折而上，阶梯又构成了阶梯型。青记仰望这不算高的楼梯时莫名会有绝望的感觉，总觉得长得到不了尽头。仰望着那些已经走在楼梯上的人，就像是登山者，即使显得疲惫而颓废，也不由使人有那么些敬佩。然而迈上第一个台阶之前，不情愿的感觉总是会异常强烈。其实总不过是四楼而已，青记自嘲笑笑，然后也加入这些人中向上爬。总会到头，就像很多事总会结束，比如，比如......。欢脱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五
　　青记有时会想飞。从楼上往下看，是单调乏味的绿色，一成不变。不知道跳下去是什么感觉。大地扑面而来，最原始的恐惧感让人颤抖，风声从耳边撕扯而过，衣服鼓起如巨大畸形的鸟……青记想得竟有些痴了。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是没有办法体会的，最黑暗的地方不可拥抱，只远远地窥一眼便叫人无法承受。

　　六
　　青记不喜欢在窗边看风景。年年岁岁都是一样的颜色格局，建筑挡了固定的一片天空，棱角分明，固执地打定主意占据个百来年似的。事实上它们也许几年内就会被拆掉，但这几年对青记来说真像是一辈子——不过在青记意识中，一辈子也是很短的，她的短暂人生在做加速运动的过程，幼年时仿佛已经走完了大半生，之后的日子无可阻挡地加速让人无从分辨。幼年时的阳光真美啊，金黄暖软，被风吹得悠悠，又包裹着棉被与谷粒的某种滋味……那是多久了根本不想去深思，一段虚幻得不像属于自己的记忆。窗外来来去去的车辆终年不息，世界如此愉快稳定地运转，吞吐着无量悲喜冲向未知。

　　七
　　青记看到一段围墙，斑驳陆离的，古老的那种墙，红白粉笔的涂鸦依稀可辨，是哪年哪月的小学生。于是就想起自己是不是也曾有这样一段年岁，背着书包在放学路上，有个小伙伴打闹。什么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又怎样，根本就不怀念，也不想回到过去。
　　大荒中只剩这一段墙孤独伫立无人怜悯，固守着多年前的顽童留下的几秒回忆，即使那顽童侥幸再次路过这里也再想不起任何，激不起任何悲喜。但又可笑人类自作多情呵，其实那只是一段墙，混凝土浇筑，现今废弃，仅此而已，哪里来的这些光风月影迷蒙不清。

　　八
　　青记总是把喜欢的东西想得很完美。东西也是，人也是。于是曾经以为绝对美好纯粹的东西，全部碎裂一件不剩。开始只是裂缝，于是拼命找借口去弥补，然后那裂缝越来越大，终于绝望地发现真相就是这样。于是不再相信什么纯粹的东西。太幼稚太天真，总归活着太累。青记没有再去爱过什么。青记终于确定了自己一直爱着的只有自己，并且是固执地自私地爱着自己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很好。然而也就这样罢了。其实日子还是这么过，青记并没有因为懂得了道理而快乐一点。看到老师提那个问题时周围同学快乐地激动地诉说自己所爱这的，青记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观望者，清醒地绝望地看着这一切。观望者。观望者。做一个清醒的人多好。但是谁知道呢，我是清醒还是混沌。也许我才是迷失的那一个。

　　九
　　青记大哭时反而会很冷静，外在的躯壳崩溃，内在的魂魄却愈发默然，像是一个旁观者凝固着一丝冷笑，像是嗤笑像是嘲讽，直搅得心里一阵虚，仿佛瞬间可以停下嚎啕也挂上那样的冷笑。想那场面太诡异青记没有试过怕吓到自己。也许自己会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也许自己已经是个疯子。但是青记依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里与正常人一般无二。又也许说，哪有什么正常人，道德咒语下温顺的人们，实际上都有一簇暗焰诡异跃动着，只待着某个契机成燎原之势吞灭整个躯壳然后牢牢占据。

　　十
　　青记有时会有新生的感觉。新生。好像一个崭新的意识飘飘乎来到这个身体，许多的记忆缓缓流入，然后知道了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要按这样子的方式活下去，懵懵懂懂好像有什么过去被遗忘，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去想。片段支离，青记能记得那瞬间的仓皇感，如果那是真的，不知这身体已换了几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