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在古巴的寂静流年》艾小白君

2、第一章 这么好看的

　　遇见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事（一）

　　十六岁，古语里的“二八佳人”，女孩子最美的年纪，犹如苏轼的诗里讲——二八佳人细马驮，十千美酒渭城歌……最是红装艳丽，最是明媚盛开。而周晓白的十六岁，由于一场溃不成军的高考，被父母几番操纵，阴差阳错就被顶上了公派生的美誉远赴北美，在贫瘠荒凉的红土地上开启了一段平庸且又无聊透顶的生活。
　　若十六岁是一个分水岭，那周晓白以前在小城里滋润丰满如鱼得水的多彩跟往后异国求学的清苦，无疑是南辕北辙，出入大得如同从云端掉入泥沼。
　　什么出国啊留学，海龟啊荣耀，对她全部是扯淡啊扯淡。这一露骨的结论在周晓白来哈瓦那省的预科的语言学校SF后的两星期就被得出。
　　在一个陌生的密闭环境里，人总是孤独的，这种孤独带来的无助感让异性很快惺惺相惜。于是，到SF一个月，周晓白的晕机症状水土不服和过敏陆续缓解，然本身还处于一种病态的迷糊状态时，校园里已有情侣大批量地产生。巴掌大的地方，五百来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个星期不断翻动跳跃的情侣对数噌噌噌地上升，连周晓白这种不甚关心八卦的人，也总要在每天傍晚跟同宿舍的人散步时站在学校外围的操场望上一望，看看到底又有那对新人顺利地牵手成功。
　　并不是说出国就是件美好的惹人眼红的事情，尤其是你留学的地点比你本身所在的国度经济落后许多倍的时候。
　　可，既来之则安之。周晓白站在教学楼上呆呆地眺望不远处可以连接到天边的水果林，橙子、木瓜、香蕉、柚子、芒果……这里是拉丁美洲最大水果种植基地。可疏于管理，丛林里杂草遍生，如身处非洲野原，颇有点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意味。
　　她收回目光，循着走廊往教师走，十几平米的教室，小班制，十多名学生两位管理老师，周晓白坐在椅子上，把手往外套里缩了缩，教室里的空调永远开到最低温，冷气一丝丝冲击她的血液和细胞，她懒得张嘴，任何说话的欲望也没有。其他人倒是七嘴八舌。她心生厌倦，只是阖上眼。
　　脑海里不断有画面涌上来。
　　似乎一来古巴诸事就变得不顺，刚来当天，行李箱的钥匙就不见了。找不见也是小事，偏偏从国内带来的一瓶辣酱漂洋过海一路颠簸碎掉了，辣油从箱子外缘渗了出来，气味很大。周晓白跟黑人女老师支支吾吾地比划了半天，一时间耐性消耗干净，对方也没领略到她的要旨，她皱着眉，再一次重复：“Hammer（锤子） ！”
　　在双方僵持无奈之际，老师伸出手掌，用知之甚少的英文说:“Wait！”
　　大概过了十分钟，朱林路才翩翩而来。此时已是晚上，楼道的灯并不很亮，周晓白拉着杆箱子站在女寝走廊的门口，忽然听见有沉稳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寻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一位似乎比自己年长的男生正走过来，距离不远，但她仍旧没看清他的五官。直到一双长腿在她身侧微微站定，她才看见他长着一双迷人的大花眼，肤色很白，唇线和下巴的线条有一种内敛的优雅，白衬衫开了两颗扣，慵懒的态度自成一段风流。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估测素日里举手投足间已让旁人的心起承转合好几来回，偏偏自己还假装不知，一脸的波澜不惊相。
　　周晓白懵了一懵，再抬起脸正要跟他说话，他已飞快地跟旁边的老师交流起来，叽哩哇啦一堆西班牙语在周晓白耳里无疑是鸟语，她正踌躇要如何跟他开口，他已低下头，目光正对她，声音似二月里刚滑开的水，冰冷里带着点微暖：“我是你的学长，最近几周担任你们新一批学生的翻译。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平铺直叙的语气，看不到有多少情绪。周晓白却如遇见过路天使，心里泛起欢喜，大概解释下了事发经过，就问：“可不可以找来砸锁的锤子？”
　　旁边的人并没有出声，只是弯下身子，反复看了几眼箱子上的锁，后来他回转脑袋，语气淡淡地：“谁说开锁一定要锤子？”
　　“啊？”
　　“啊什么啊？”
　　周晓白被噎了一噎，定在原地，带她稍稍回神，他不知已从哪里找来一截细铁丝，穿进锁眼，不过五秒钟，哒一声脆响，锁子便开了。
　　她愣住，而他起身，把锁子放在她的掌心，漫不经心地：“你有肥皂或洗衣粉没？”
　　“嗯？”
　　他似乎已从她茫然的表情中找到答案，垂了垂漂亮的黑眸，又转向老师轻声说了几句，眉里眼里有浅浅的笑痕，嘴角上有恰到好处的弧度，下一秒，他面向她，笑意已了然无踪，礼貌的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你稍微等我一下。”
　　她还没应声，他已快步迈开腿，“咚咚咚”几声微响，便消失在台阶上。
　　对面的女老师朝着周晓白一脸安抚的笑，她也努力挤出笑容给予回应，走廊里有比她晚到的女生堆着行李箱“呼啦啦”走来走去，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无事可做。拉开箱子，她细细检查，还好，辣酱瓶被封了好几层保鲜袋，索性没污染多少衣物。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又找出几样小礼物塞给老师，周晓白嘘出口气，正要起身，才发现朱林路的脸在她的头顶上方，她迅速扫了一眼布满整个行李箱上层的的卫生棉，忽然有种想死的心。
　　下意识地把箱子猛地合住，她周晓白涨红脸，“你是啊飘噢？走路不带声的。”说完又立即后悔，本不熟悉的人，似乎她并没资格没立场恼怒。
　　朱林路的眉目依旧沉静，口吻也没任何变化，“这些东西学校会给你们发，你应该带些更实用的东西，譬如——方便面，榨菜，火锅料。”
　　切。周晓白觉得可笑，然忍住了嘴上的刻薄，只微微笑，可是语气，很凉：“这些垃圾食品，我都不喜欢。”
　　朱林路抿住唇，没有再说话，把一包洗衣粉和一把密码锁递给她，跟老师到了别，就径直下了楼。
　　周晓白望着他纤长的背影呆了呆，才把箱子拉起来，往寝室走。
　　大概把箱子里的油渍用洗衣粉擦洗了一遍，周晓白就洗了澡，躺上了床。宿舍到两点才熄灯，二十多号人的大宿舍，吵吵嚷嚷，她睡得并不好，第二天起来精神全无，幸而早餐有热巧克力和咖啡，她两杯浓黑的牛奶下肚，渐渐恢复了元气。趁着早，空气又好，往四周逛一逛。
　　刚踏出校门两步就被门卫呵斥回来，周晓白有些不悦，但毫无办法，只能饶着校园外围的栅栏走，很小的校园，十几分钟就可以晃玩一圈，沿途有数棵热带植被，粗壮到得好几人合力才能抱住，亦有很多参天的棕榈，头顶上方的蓝天白云，是从未见过的风景，纯粹自然，不染纤尘。时常有不知名的蜥蜴大摇大摆地从她脚边窜过，那样的悠闲惬意，另她吃惊。
　　可再绝世的风光，多看几次也就平淡了，周晓白在第三天就对这个世外桃源心生厌倦，坐在楼梯上撑着下巴发呆，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眩晕无比，整个人像是站在机舱的甲板上，上下起伏，这种感觉无疑是二十四个小时飞机旅途造成的后遗症。
　　身后有谈话声传来，而且这声线还有点熟，周晓白扭头看过去，只见朱林路正朝着她这边走过来，短T七分裤配一双夹脚拖，松松垮垮的模样显得整个人都很松弛，但并不邋遢，甚至就这样，身处人群他依然会让人禁不住行注目礼。周晓白再定定神，看见他身边还有一位碎短发白肤穿圆口娃娃裙的娇小女孩，乍一看还倍是萝莉，大眼睛水汪汪，似乎马上就能滴出水，其巧笑颜颜的姿态跟另一位的面无表情叠加起来倒是有几分滑稽，周晓白心里蹭出来一句无言的对白——你一直这么装腔作势地板着张冰块脸，就不怕生冻疮么？
　　“晓白，你不舒服？”短发萝莉甜甜地开了口，伸出一只手去拉她。
　　周晓白并未把手递给她，“你是？”
　　“薛敏啊。”对方眨一眨眼，语调似乎有点委屈，“我们同一个宿舍，果然，美女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
　　周晓白不好意思地咧咧嘴，用手按了按额头，“我有点晕，想做这里休息下，吹吹风。你们这是要去散步？继续吧，不用管我。”
　　薛敏缩回手，“你确定？”
　　她点点头。
　　朱林路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周晓白把目光定在他身上两秒钟，自然而然地偏过头，望向一边。
　　俩人终于离开，周晓白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丧气。明明是可以让他们带她去趟医务室的，可她偏偏受不了这种忽略感，若是他有心，一定会发现她的需要，可他偏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她不开口，就让她自生自灭，他这种纡尊降贵的态度，让她觉得可憎，更不肯开口央求。
　　是的，周晓白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同时，她的自尊心指数又高到快要爆表。
　　正当周晓白苦着脸，捂着胃坐在楼梯上踌躇是要回宿舍躺着还是要依旧坐着被风吹成干尸时，朱林路慢悠悠地从她身后的阶梯走了下来，两个人僵持不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互不搭理，但到底是他开了天恩，眼睛向下斜了斜，连脖子都没弯，不咸不淡地说：“你的脸色有点差。”
　　这不是明摆的事实么。周晓白看他大有一副隔岸观火的势态，就有点生气，语调阴阳怪气：“学长，你不陪你的小学妹赏风情反倒来我跟前大煞风景，你觉得有意思么？”
　　沉默几秒，朱林路低了低他那骄傲的头颅，长长的睫毛半垂，如黑色的森林，茂密得惹人妒忌，可他的声音却跟前者的赏心悦目非常不搭调，冷寂得带着凉薄的意味，“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学长啊。”
　　周晓白当即觉得此人一定是闲疯了才跟她扯什么尊师重道的传统美德的。
　　她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又怎样？”
　　他看了她几秒，深深的眼眸似一个漩涡，“周晓白，我到底哪点招你惹你了，你怎么这么讨厌我？”
　　她哑然地望着他。这一刻，这个人的相貌在瞳孔里慢慢失了焦。不，不是这样的，明明见到他的初始，心还是雀跃的，可下一刹那，又把很多记忆附加在他的身上，没由来地就反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