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妖为刀俎 要她一辈子 ...
-
天蒙蒙亮,苍茫大地笼罩在灰白之间,睡意盎然。
吱呀一声,欧若美蹑手蹑脚打开房门,一股凉意吹来,她直直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衣领收紧。
紧张的目光瞬间扫过四周,确定空无一人,于是提了提并不拖地的裙摆,猫着腰,化身为丛中的一只飞兔,以最轻最快的速度朝西面的房屋奔去。
不知是不是上天开眼,决心补偿于她,自从魂体归位以来,她的感知能力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以前靠耳闻目睹,如今十米内的事物无须睁眼就能辨别其各自的方位,是方是扁,是圆是缺,是活物还是死物,只要用心感应便知。而十米以外的,虽未能达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地步,但视觉和听觉都比以往清晰甚多,如此意外的收获,足以令几日前的低郁一扫而空。
那日与言罹交涉失败,她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唯一可能的途径都走不通,而她面临的局面极有可能是一生都将困在此地,再也出不去。
所谓的“用眨眼片刻消遣孤寂”,事后回忆起这句话,才当头一棒明白他当时的含义,将她视为玩具一般打发乏闷的时光,言外之意,他想囚禁她一辈子。
天,要她一辈子待在妖精窝里,她迟早会疯掉!
且不知言罹到底作何打算,既然不肯伸以援手,那么大可将她撵出去或者直接杀死得了,用她来消遣,她都深觉自己索然无味。
不过那日之后似乎没有太大变化,青青依然甜甜地称她为主人,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炼制五花八门的药,却每日必准时端来一碗赤血魔莲,亲眼看她喝完才肯放心。
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向青青摊牌,“别这样叫了,其实我不是你的主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从小到大的记忆一清二楚,所以不可能与这里有任何瓜葛,更不可能是青青所等待的那个人。
然而,没有预想中吃惊或难过的表情,却见青青笑得纯真无邪,眼底泛出隐隐白光,“没关系啊,你和我以前的主人长得像,她消失了好多年,肯定早就不要我了。从今以后青青认定你做主人,这辈子都跟着你。”
她呆愕住,哑口无言。难道就因为她有一张极其相似的脸,所以耗费心力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悉心照料,关怀备至?就为了守住这份飘渺而不真实的执念,即便是陌生人也毫不在意,依然将其视为精神慰藉,小心翼翼守护着?
这份执念究竟要有多深才会执着至此!
如果这是青青对她的态度,那么对于言罹,定是厌恶却容忍着,估摸着这尊古妖活了万把年纪,大多时间都活得无趣,拿她这个天降的凡人消磨时光也不碍事。
记忆中这个院落不大,总共才四间房,现卧室由她住着,炼丹房归青青所有,器物房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书籍法器,剩下西边的最后一间,若她猜得没错,那应是厨房,因为言罹每日早晨都会待在里面,大门紧闭,大约半个时辰后出来,彼时手里多出一碗赤血魔莲。
记得第一次喝赤血魔莲时她觉得腥味过重,言罹便随口提了句以后加些去腥的佐料,结果那日之后腥味确实没有了,但味道却是极难下咽,简直比青青炼制过味道最古怪的汤药还要难喝。
能够造出如此奇物者,若非手艺太差太烂,那么绝对是有意为之。
果然是拿她消遣,她料定他故意整她,所以三番五次想要推脱,但赤血魔莲的疗效出乎意料的好,短短几日她便能下床行走,每次喝完就像吞入一团火苗,经脉脏腑几经淬炼,她能深深感觉到,身体内部正在缓慢地蜕变,也可以说鸿兽在一天天地积蓄能量,沉睡的它好似一个无底洞,无意识地吸收着赤血魔莲的大部分精华,仅留下少许来滋养她的体魄,然而仅仅这少许就有如此神效,倘若日积月累,日后的变化定会相当惊人,而鸿兽一旦完全恢复过来,恐怕会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言罹曾说,连续服用赤血魔莲,百日后鸿兽大约就能苏醒,届时它将完全受到束缚而不能反过来操控她的行为和意识,而她如果运用得当,将鸿兽的仙力纳为己用也不是不可能。
对此她半信半疑,毕竟除了赤血魔莲以外,她却不知这每日必喝的补药里究竟还放了些什么,是福是祸,是利是弊,她一概不知。
说不定纯粹被妖当作小白鼠试药呢?一想到此,她心中发寒。
在门前停了下来,心快速跳动着。欧若美闭上眼,须臾又睁开,眉头微蹙,奇怪,她竟然丝毫感应不到门内的情况,仿佛前面隔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灵识探入时漆黑一片,半点回应都没有。
也不知里面藏有什么,值得他每日封闭大门半眼都不准瞧,但既是能炼制赤血魔莲的地方,又保持如此神秘,必定藏有端倪。
进去吗?进去吧,既然来了,便要看看究竟。
欧若美悄悄推开那扇门,可是当一股犹如地狱般诡异而恐怖的寒意袭来,她登时后悔莫及。
刚一脚踏进,身体瞬间就被一股浓厚的血腥之气锁住,像是无意间闯到了血海边缘,再踏出一步就会被无尽的血水吞没,慢慢消亡。
她瞪大了眼,望着眼前的景象,难以迈开步伐。
天哪!这些都是……
来此之前,她原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这间房与凡人所说的厨房万不可相提并论,五谷杂粮必定无处可寻,因为妖孽不食人间烟火,或许也没有锅碗厨具,妖孽从来不会亲自做饭。没有粮食没有厨具,这些她都能接受,因为她不相信以自己的能力还弄不出一样足以下咽的东西。
可是,如果如此大的一个种满赤血魔莲,血色汹涌澎湃的血池也配得上厨房二字的话,她真的难以想象,言罹如何能在这血池之中淡定地炼制出一碗汤药来。
血池之中,近百朵赤血魔莲漂浮其上,花瓣与血色融为一体,似有生命般,妖娆似火,鲜红刺目,莲心花蕊星光点点,莹莹闪耀,似真亦似幻。
这番景色美不胜收,但空气里流动的血腥气味无时无刻提醒着自己,那一汩汩鲜活调皮正往外冒的红色液体,毫无疑问全都是血。
震惊之时,血池突然激烈暴动起来,似嗅出猎物般的敏锐警觉,猩红液体顿时如滚滚热浪喷涌而出,沿着地面沿着墙壁以及任何可以依附的地方蔓延,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满目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色,漫天遍地,犹如一张望不着边际的血盆大口,迅猛张开,一口就要将她完全吞噬。
那一池的红莲张开美艳的身姿,欢天喜地迎接她的到来。
眼眶倒映的猩红如大火一般越来越热烈,心停到了嗓子眼,呼吸尤为困难。可是该死的,她的身体在这危急时刻竟然不能动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定住,血液凝固,神经紧绷,瞳孔染满猩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诡异的血水蔓延至脚下,然后慢慢地悲观绝望,无力逃脱。
被血水吞没的结果会是怎样,是否最终也化成一滩血溶入池中成为赤血魔莲的养料?
一失足成千古恨,却为时已晚。
假如这触目惊心的景象是梦境,她发誓醒来时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哪都不去。她早该明白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他们若想对她不利远不需灌药如此麻烦,弹指间了了,之前心里跨不过那道坎,却不知无意间已将自己往绝路上逼得越来越远,现在可好,报应来了,来得冤头冤脑,始料未及。
血浪翻腾压至头顶的那一瞬,欧若美紧闭双眼,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想,死后灵魂灰飞烟灭,没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将须狠狠掐死真是今生最大之遗憾。
“欧若美!”
一声焦急而冷厉的呼喊从背后响起,比起那张狂汹涌的血池更加令人战栗,恍如地狱岩缝之中携来的阵阵阴风,灵魂不由自主深深抖瑟,刹那间心惊胆寒。
欧若美身体绷直,脑袋嗡地一声瞬间空白,假如说刚才面临死亡的瞬间仅是害怕,那么此时此刻却是真真正正的惶恐。
完了!她偷偷闯进来被逮到,还不知会怎么个死法。
腰间骤然一紧,身体被带入一个无比坚实的怀抱,臂膀传来的力量无可抗拒,鼻尖撞进坚硬的胸膛,脑海里萦绕的尽是对方浑厚强大的气势威压。
然而,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没有预想中恐怖到极点的畏惧之感,冰冷颤抖的身体却被不断的暖流环绕,层层融化之后,最终剩下的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柔软。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暖意无声无息在心底蔓延,渐渐渗透冰封的某一深处,如金丝细网,丝丝缕缕。
她怔怔地睁开双眼,望见言罹有些苍白的侧脸,比往日少了许多血色,余光瞥见紫色袖袍中修长如玉的手掌如利刃出鞘,随手一挥迎向头顶那漫天的猩红血浪。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张牙舞爪的血浪顷刻就被击溃,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漫天的血珠散落一地,又纷纷如退潮一般涌回血池之中。
眼前一晃,耳边轻风拂掠,下一刻她已站在屋外,血腥之气消失不见,然而头顶却盘旋着一道阴沉的目光,扣住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她全身,似在探寻是否哪里受了伤,片刻后,手腕上的力道稍稍放松,紫眸定定地落在她低垂闪烁的睫羽上,沉声一道:“我告诉过你不许单独外出,为何不听?”
心跳猛地一滞,欧若美抬头迎上那双深邃的紫色瞳眸,神经紧绷,心绪慌张。
“你在找什么?”
他直勾勾盯着她,神色平静,已不复方才那般阴沉恐怖,可是这样的语气居然带着几分专注和认真,她越发惶恐,心中惴惴不安。这算试探吗?先礼后兵?
“我……”
欲言又止,如果她说穿越来的这几天度日如年,整天提心吊胆魂不守舍,想他为何非亲非故却好心收留她,容她睡在他的居室,更还亲自为她炼药疗伤。如果没有阴谋,这些又算什么?想利用她?可问题是她怎么都看不出自己浑身上下究竟有哪一点利用得上。
然而经过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她方才知道,原来赤血魔莲如此邪魅,花瓣饮血为生,活脱脱的一个个吸血狂。言罹面上虽说用赤血魔莲压制鸿兽防止它日后反客为主,可其实呢?指不定也如那些妖尊妖皇一般,纯粹看中了鸿兽的仙灵根,一心想占为己有,先养好了,他日再收割。
难怪第一次喝赤血魔莲时腥味那么重,她之后又服用了那么多天,赤血魔莲会不会已经寄生在体内吸食着她的血肉了?
一想到此,不由全身发麻,胃里一片翻腾,手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面色难看至极。她在脑中努力措辞,想着该如何委婉地答话,此时一只手腕还被擒着,万一哪句说得不对触怒于他,随便咔嚓一下,她的下半辈子可就残废了。
心底苦涩难过,明明告诉过自己要随遇而安,可是实际行动起来仍旧如履薄冰,欧若美,你终究还是做不到单纯地活着。
她苦笑,神情低落,垂着头小声道:“我只是饿了,出来找点吃的,但没想到走错了地方,对不起。”
说完的瞬间感觉后颈冷飕飕的,看到了不该看的,就怕对方会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可是过了半晌头顶上的妖也没见反应,欧若美心中发怵,回想刚才是否哪说错了,她没说谎,这事一半一半各有原因,她确实是本着寻找食材的心态,看看炼制赤血魔莲的地方有何隐秘。
好吧,理由牵强了点,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天没亮就悄悄跑出来,可是谁又知道那里头见不得光,若非今日撞见,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天天喝的东西竟是这般诡邪。
言罹抓着她的手不放,紫眸一瞬不瞬注视着她,俊眉蹙着,若有所思。
那不偏不倚的目光简直要将她看穿一般,欧若美倍感煎熬,只好故意打了个哈欠,暗暗使劲,一面歉声道:“对不起,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我这就回去。”
用力抽回手,却丝毫撼不动,显然对方并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他不说话时一副冷峻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怒,欧若美暗自悔恨,好奇心害死猫,日后定牢牢记住。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如何才能让他松手时,对方终于在沉思半晌后道出一句话,差点没让她被口水噎着。
“我记得,凡间有一种浮萝果,凡人服用后可饱腹三日,飘渺之巅的繁灵花亦能让练气修者闭关十日而无需进食。相较之下,你每日喝下的赤血魔莲品阶比这两物高出数倍不止,照理来说维持你数日所需绰绰有余,不应当有饥饿感。”
紫眸深邃悠长,夹着几分疑惑,语气却是十分笃定。
欧若美愣住,差点乱了阵脚,不是说万年都不曾踏出巫什之森吗?可是这妖的阅历不少啊,而且沉默半天就在思考会不会饿的问题,他偏偏还是找出茬来证明她的目的不单纯。
话虽如此,可是她也有难言之隐,她能说每天一碗汤药实在太过“刺激”以至于深切怀念他们妖类所不齿的五谷杂粮吗?
满腹的哀怨在注视那道凌厉的目光后顷刻化为乌有,心里十分泄气。
“言罹,你是妖,不可能理解我们人类的感受。在我们那饥饿感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体上的,另一种则是精神上的,虽然此刻我是饱的,但精神却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这种感觉你懂吗?就好比你非常想要某件东西但却求而不得,这种煎熬比真实的饥饿好不到哪去。”
言下之意,她偷偷出来寻找食物也是情有可原,应当宽容理解。
可是稍加思索又会发现,这番浅显的解释反而更加暴露言词里的狡辩和掩饰,问题的根结在于她窥探到他的秘密却又不幸被当场抓住,这就如同撞见了一直在自己饭菜里偷放慢性毒药的伙夫,更悲哀的是这名伙夫有十八般武艺,刀枪不入,可想而知,谎言戳破的瞬间,后果不言而喻。
心间忐忑不安,不过还未到绝望的地步,她想她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现在还有用处,否则他也不必多此一举将她从血口中救出来。
紫眸闪过一缕复杂的波动,目光透过墙围,似乎望向了望穿崖云雾重重的深处,他的神色淡淡忧伤,隐藏了不知名的情愫。沉默片刻,忽而问她,“你想吃什么?”
嗯?欧若美十分讶异,妖孽当真会关心她想吃什么?捉摸不透,百思不解,于是随口一说:“我想吃肉。”
她还是不信他会真的在意,如此一问也不过意味着此事过往不咎,将气氛缓和一下而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要言罹不咄咄逼人,就算是真饿她也能受着。
顺着言罹的意思,欧若美沿着这个台阶继续说道:“你千万别当真,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其实并没有多么想吃东西,反正找得到就弄点,没有也能凑合着过,不碍事。你看天色尚早,我还是回屋继续睡觉罢。”
说话时忘了抬头看一眼天色,此刻晨光倾泻万物苏醒,如此舒适美好的早晨,再去睡觉大约不太合适。
直到这时,束缚在手腕上的力量终于解开,欧若美以为这是默许,心头一松,如释重负,当即转身大步走。
然而,没料到他的手掌会突然一转,于她将手抽回的空隙轻松覆在她的手心,十指交扣的瞬间,她如触电一般,满脸惊吓地盯向那只修长如玉的大手,似要戳出一个洞来。
言罹淡淡扫过一眼,隐去一抹不为人知的诡异,转瞬之后只剩下古井无波。他对欧若美的惊吓视若无睹,径直往院外走去。
“你干嘛?!”
“不是说想吃肉吗?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