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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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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一章雕栏玉砌应犹在
四月初十
晚春
“去,把我昨天刚刚提过字的折扇拿过来!”
“是,主子。”我答得干净利落,语气恭敬而不谄媚。然后一路小跑跑到距离不过百步的书房。
书房陈设极是讲究,内庭有挺立石笋,青藤蔓绕,古木翠竹衬以名花。再看轩内,东头一张红木藤面贵妃榻,壁悬汉白玉挂屏;正中有一八仙桌,八仙桌左右各立一把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的红木琴桌上搁古琴一架;两侧墙上挂名人所书对联;北墙嵌三个花窗。八仙桌上松雕的砚台内还有墨未干,轩内飘着淡淡的墨香。
主子夏锦廖昨日提的折扇正在着八仙桌之上,以琴头为扇骨,雪金扇面。上面的一笔臭字,可惜了这折扇。明明是一把淡雅出尘的扇子,夏锦廖偏偏在扇沿镀了一层烫金边。
而那烫金边的折扇一端正没入我今晨刚墨好的墨汁中。
我立刻捞出了那把扇子,用袖子的里层轻轻的擦拭。可惜在我打开折扇以后却发现主子夏锦廖的那一笔臭字已经被晕上了一个个黑疙瘩。
我用另一只干净的粗布袖子擦擦头上的汗,硬着头皮拿着那把“黑”扇子出门。
我尽量把头埋到最低,弯下腰,双手手心朝上举过头顶,提上那把折扇。任谁看此时我都是一副诚恳、小心翼翼的模样。
夏锦廖一把掠过折扇,打开以后轻“哼”一声,我就知道我又惨了。
“苏倾,”夏锦廖的声音温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可是我却听得浑身一颤,“你是不是对本少爷有什么意见?”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回答道:“奴才不敢。”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徒然转为愤怒,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说着他把那把扇子展示到我的眼前,扇面离我的鼻尖不到一寸,浓郁的墨香扑鼻而入。
夏锦廖身后的武侍单手钳住我的下颚,是我的眼睛正对前方。
“这是……”我开口解释。
“这是什么?恩?”还没等我说第三个字,他就打断我,圆润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旁边正钳住我下颚的武侍见状,松开手一脚踹上我的胸口。
“唔……”我闷哼一声。若此时我大声喊出来,必定又是一脚。
等到这月流到我洗澡的时候,肯定能发现身上又多了个脚印。
“哼!”这就是夏锦廖每日清晨的乐趣。他转过身,踏着马侍的背上了马车。马车比平时要奢华许多,以绣花绸缎这样名贵的布料作车帘,朱缨作车顶,那拉车的两匹马也同样神骏得紧。
看着那名贵的布料再看看我身上的粗布,我不禁想要叹气摇头,太浪费了。可又能如何,用跟我同屋的奴才小喜的话说:“谁让咱们是奴才呢!”
心中忿忿,脚已随着滚动的轮子跑起来。
不知这次,又是那位姑娘入了夏锦廖的眼。我这主子,每当垂涎一位姑娘时,总是尤其附庸风雅,而且必定会带上我作为陪衬。他总是很喜欢当着各色各样女子的面亮出我的底牌,“你可知我身后的这个小厮是谁?他可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无尘公子’!姑娘肯定听过吧!当年他可是盛名在外,可是他文采并不比我强。我要是有那么一位又有权又有势又有钱的爹,肯定早已经是名扬各国了!”
他的话总是一半真一半假,我的确是两年前的无尘公子,苏无尘,苏倾。我心中轻笑,那又如何?有钱有势有权的父亲何曾忆起过我呢?
无尘无尘,那个以才学惊艳四座的无尘公子早已出尘。小锦廖的奴才叫做苏倾,只叫苏倾。
苏倾……
那时大哥给的名字……
我会用这名字,替大哥一起活下去。
江南杭州,这时风景最好。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桃李下,春晚未成蹊。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自唱鹊桥仙。
……
我不想知道家中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也并不打算为了他们而整天陷自己于仇恨之中。大哥,在那些所谓的亲人中,我在乎的只有大哥。
大哥……
我想我是明白他的,那样温婉如玉的一个人,必定是不希望我报仇的吧。
所以……所以他才会在父亲的寿筵上以一记手刀劈晕了我.
……
两年前
牢房里最上方的石板“滴答滴答”的不停渗水,前几日被鞭打的伤口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隐隐作痛。稍稍一动,手上和脚上拷的铁链子就会不停的作响。我皱着眉头找了一个相对柔弱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墙一动不敢动。手腕和脚腕都被磨得血肉模糊,反复的摩擦使伤口始终不结痂。我闭着眼睛,等待今天的晚餐。军奴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艰苦得多。一旦有任何错误,身上便会鞭痕交错。
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我现在的模样已经离死差不远了吧。幽暗的走廊里照例传来鞭子呼啸而过抽在肉上的声音,以及一鞭鞭过后低沉的痛哭嚎叫声。短短三个多月后,我就已经无力再去同情那些受罚的人,只在心底暗暗庆幸那不是自己。
“您慢一点,这地方地滑。您用不用把这件大衣披上?”
声音很熟悉,就是那天第一个拖走苏琴的人。事隔多日,我已经被消磨得没力气再去厌恶这个人。
随着献媚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华裾、公子打扮的人落入了视线。在狱官打开层层枷锁的牢门后他信步走了进来。他徐徐的摇动着手中的折扇,脸上是贵族般的笑容。那笑容与他略显臃肿的身躯极不相称。一旁的丑面狱官半哈着腰,双手互相揉搓,态度谦卑。
“这就是苏家唯一还活着的人?”那名华服男子问道。
那名华服公子轻瞥我一眼,我想我看到了他眼中还没藏住的讥讽。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不发一言。
狱官的腰折得更深了些,微微抬起头满脸笑容的回答道:“是的,他就是苏无尘。”
“好,那你下去吧。”华服公子大袖一挥。
狱官有些为难的说:“大人,这小子顽劣得很,不好管理。不如我跟您一同到您府上来替您管教管教他?”
华服公子极为不耐烦,“不必了。”
“这……”话还没说出口,便让华服公子不满的一瞪给瞪了回去。狱官立刻退了。
原来这华服公子竟是要带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