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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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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出火锅店,已是华灯初上,霓虹灯流光溢彩,倒比白天更显热闹,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寂寞。
纪允霆一出门便躲到一旁接电话,苏珞看了看苏尘远,道:“我道没想到你会来,大忙人,平时约你吃个饭都恨不得要提前半月预约,怎的今日有空凑这个热闹。”
苏尘远不理她语气中的揶揄,坦然笑道:“有朋自远方来,自然是不亦乐乎,迫不及待的要见见的。”
苏珞没想到他回到的如此直接,一时倒有些微愣。宁白微只是微笑,也不搭话。幸好那头纪允霆已挂了电话,向他们走来。
“珞珞,“他向苏珞道,“刚新房物业打电话,说楼下投诉咱们厨房漏水,不知道是不是装修的问题,让我过去看一下。”他回头看看宁白微,“你是跟我去看看,还是先跟他们回去。尘远开了车,可以送你们。”
苏珞与纪允霆在年初已经登记结婚,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但是两人都忙,还未正式举行婚礼。
苏珞正在读博最后一年,平时实验研究做不完,医院实验室两头跑,纪允霆当初本硕博连读,因此比苏珞早一年毕业,现在在医院实习,带他的主治医生正是当年的直属学长苏尘远。
今天的手术主刀医生也是苏尘远,本来已纪允霆的资历还不能上手术台,但苏尘远有意给他机会锻炼,且深知纪允霆虽看起来没正形,但论专业,无论天份技术,都比同期的实习生强出太多,因此坚持任命他为助理医生。医院领导向来器重信任苏尘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今天纪允霆有意接苏珞她们,便没再另外开车,坐苏尘远的车来的。
苏珞沉吟一下,道:“算了,我还是跟你去吧,你整天没个正形,说个正事也能一岔三千里。”
她忽略纪允霆微弱的几声抗辩,对宁白微道:“你先回去吧,折腾一天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苏珞与纪允霆的新房还在装修,因此她还住在当年与宁白微合租的公寓里,五年前宁白微不辞而别,她却也再未另寻房客,甚至连宁白微的房间,都一直保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样子。如今宁白微突然回国,来不及另找住处,便仍是安顿在苏珞那里。
今日宁白微迈进房门那一刻,眼眶几乎一热,却什么也没说,因为是苏珞,所以不必感动不必道谢。她从来都知道,知道苏珞嘴上不饶人,心里对她却最是纵容保护,也因此,她们之间不用多说什么,更不必言谢。
苏珞扬扬下颌,对苏尘远道:“麻烦你帮我送这个路痴回家了,一定要到家门口,她在小区里也会迷路的。”
她口气不善,苏尘远知道她在记恨刚才被堵了话头,苏珞对着外人清冷孤傲,熟悉起来,却不时流露出小女儿姿态,虽然不多,看着却可爱的紧,不过他们都很有默契的从不点破,免得恼了她。
“哎呀别罗嗦了,尘远心里有数。都散了散了。拜。”纪允霆把苏珞塞进副驾驶位,对他们挥挥手,便上了车,瞬间绝尘而去。
苏尘远看着远去的车子,摇摇头,拉开车门,对宁白微笑道:“走吧”
多年来宁白微一直随着苏珞纪允霆他们唤苏尘远大师兄,大概是因为他在他们面前,永远如兄如长的姿态,令人安心信服。所以对着他,宁白微一直是安静柔顺的,此刻她点点头便上了车。
街道正是车水马龙,灯光如同川流不息的河。他们的车子很快汇入这条河中,消失不见。
车里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宁白微忽而一笑,“允霆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她侧头看着苏尘远,“我常觉得,他好像永远都不用长大。”
苏尘远也笑笑,依旧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路,道:“他是囹圄世界里的自在人,我很羡慕。”
“哈,无所不能的苏学长,也会羡慕别人。”宁白微笑道。
“是啊,就像安静单纯的小学妹,也学会牙尖嘴利的打趣别人了。”苏尘远不动声色的反击。
“那倒是,”宁白微想了想,笑意更深,“多少年了,总不能永远是当年那个哭鼻子的小姑娘吧。”
“你还记得你当年哭鼻子啊,那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导师的珍贵资料弄的一塌糊涂,害我回去通宵没睡重新整理,最后还是没法完全恢复被导师骂的狗血淋头…”
“打住打住,”宁白微急忙告饶,“怎么一回来就像开了我的批判大会似的,”她看了苏尘远一眼,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两个几年不见,就记仇功力见长。”
苏尘远余光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笑,假装没听见她的抱怨。
其实刚才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又见到了那一年的宁白微,那双眼,那个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有,颊上浮起的笑涡。眉梢眼底,一切都与当年一般,并无二致,只是,他更加清楚的知道,那个小姑娘早就不在了,她早已在时光里走远,再也回不来。
红灯路口,苏尘远停下车子,转头看她,“回来了,就好。”
他抬起手,微微顿了顿,终究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拍了拍,“别想那么多,都过去了。”
宁白微抬眼看他,车窗外灯光明灭斑驳,照在苏尘远脸上,看不真切。
半响,她点点头,微笑:“是啊,都过去了。”
苏珞到家已是半夜。她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借着夜灯昏暗的光线,却赫然看见沙发上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惊之下,“啪”的一声将灯全点亮,一时间灯火通明,“你怎么还没睡。”她瞪着沙发上半卧的女人,不是宁白微是谁。
“珞珞,你先把灯关几个,”宁白微眯了眼偏过头去,仿佛极度抗拒瞬间的光线。
“活该,”苏珞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让你大半夜坐在这不开灯吓唬人。”
“拜托,你从十年前就开始进出各种解剖房停尸间谁吓唬的了你。”沙发上的女子懒懒起身,月白色的睡袍随着她的动作滑下肩头,露出伶仃的锁骨。
苏珞不经意瞥了一眼,眼神却蓦地凌厉起来,不由分手抓过她,一把拉下她正欲披好的外袍。
“这是什么?”她厉声问道。从手臂到肩背,纵横的深紫色伤疤蜿蜒在细致瓷白的肌肤上,望之可怖。
宁白微迅速的挣脱了她,将衣服拉上,仿佛不以为意的笑道:“干嘛,几年不见,还有这种癖好了。”
苏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在那样的眼神下,宁白微终是撑不住无所谓的表情,渐渐收住了笑,半晌,轻道:“没什么的,过几天就好了,放心。”
苏珞冷声道:“放什么心,别当我傻子跟我说这是摔的撞的,这是捆绑留下的伤,怎么回事,谁绑了你?安墨阳吗?”
宁白微侧头躲过她的目光,“没,你别管了,真的没事。”
“什么叫没事,这是犯罪。难道安墨阳虐待你?多久了?”苏珞饶是再冷静,也被这个可能的事实吓到了,“怎么会这样?”
宁白微竖起手指压在唇上,“大半夜的不要这么大声,待会邻居告我们扰民。”
她看了看苏珞,“别用那种看待家暴小可怜的眼神看我好吗?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是今晚跟你说的那句话,有一天我会把事情跟你说清楚。这几年我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当年我离开也确实有隐情,但真的都过去了。”
苏珞沉默了半晌,道:“懒得管你,爱说不说。”
宁白微笑笑,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来一杯?Le Pin酒庄的Pomerol ,一年只产6000瓶。”
她拿起醒酒器,轻轻嗅了一下,“醒的刚刚好。”
苏珞这才看见桌上的红酒,酒杯醒酒器冰桶一应俱全,难为她千里迢迢能把这些带回来。
她扭开头道:“我不喝酒,这些奢侈爱好自己留着吧。”
“什么奢侈爱好,”宁白微笑道:“我也只剩这一瓶了,舍不得喝,专门留着跟你分享的。”
苏珞看了看她,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有时候,心里压了太多事,只能在酒酿造的微醺里找点喘息的空间,这时候,说什么注意身体之类的也只是空话,她从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她懂,所以只道:”我不好这口,你自己慢用。“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不过适可而止。“
宁白微笑笑,并不勉强,只是给自己斟了一杯,拿起来微微转动,深红色酒液打着旋,逸出浆果的芬芳,挂上杯壁便留下浓稠的色泽,她含了一口,红酒的香气顿时充满口鼻,缓缓咽下,顺滑的质感一路滑入胃中,升腾起一丝微薄的暖意。果然是好酒。
良久,苏珞开口打破沉默,“下周我们房子装修好,打算请朋友们聚一聚,算是小型的办个婚礼吧。”
“就在家里?会不会太随意了?”宁白微有些讶然。“过年回家少不得要唱场大戏的,要不父母那边交代不过去。”苏珞仿佛有些无奈的笑笑,“我们自己只想跟几个好朋友在一起,好好聚一聚,算是婚礼也好乔迁也好,给你接风洗尘也好,反正只是一个说法而已。”
宁白微了然的点点头,却还不忘打趣:“这个说法可大大的重要,你想,要是婚礼乔迁我作为你最好的姐妹少不得封一个大红包,你合并办了我也省了一份钱,”她顿了顿,抿嘴笑道:“那要是算给我接风洗尘我就连那一份都省了,赚大发了。你可要想好了。”
“你现在好没意思,”苏珞的回应便是给了她一个大白眼,“开口闭口钱钱钱,俗不可耐。”
“姐姐,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不提钱,改明就喝西北风去了。”
“行了,看看你那一身行头,从衣服到包,实在过不下去卖了也能撑一阵,我没啥可担心的。不过,”苏珞收起戏谑的口吻,正色道:“我是想跟你说,到时候,他也会来。”
“我知道,”宁白微很快的答道:“他是你发小,我不会这么不讲道理的。放心,那么点破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苏珞点点头,“你看得开就好。”
宁白微嗤笑道:“少猫哭耗子啊,你都能让他来接我飞机,这会摆出悲天悯人的姿态给谁看。”
“那不一样,当时真的一时找不到别人,而且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宁白微闻言真的愣住了,“他自己提出来?”
“是啊,说来也巧,自从他两年前回国后也是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要见一面也难。偏偏就是你说了要回国后,接你的前一天他约我吃了顿饭,”
“然后你就把我卖了。”宁白微撑着玩笑的口气道。”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毕竟当年的事过去那么久他一直绝口不提,而且你不知道,”苏珞看了宁白微一眼,”这么些年,据我所知,从来没人敢跟他提起你。”
“你又知道,不是说很久不见面吗,这会说起来又这么熟稔了。”宁白微轻晃着酒杯,仍是笑道。
“康漪说的。”四个字封住了她的口。
许久,宁白微开口道:“他女朋友?”她的眼神专注的看着手中的杯子,仿佛里面有什么稀罕的玩意儿,顿了一会,仍是仿若无谓的笑 “还是已经是老婆了,倒是挺专情的,这么多年也没换。都不像他了。”
“你走之后,他没多久也闷不吭声的出了国,一打听才知道他居然弄了个宾州大学的MBA来读,“苏珞瞥了一眼宁白微,“沃顿商学院,知道吧,这小子念书真的是有几分天才,就是总不务正业白瞎了那个脑子。他走后,康漪一直等他,也够专情的,我就不知道那货除了一副好皮囊还有什么好值得一个个的对他痴心不改的。”
她看看宁白微的表情,后者依然专心研究杯中的红酒,连眼神都没有变化,接着说道:“他回国后,去年订了婚,但一直没结。我总觉得他对康漪的态度…”
苏珞顿了顿,呼出一口气“算了,你们那些事我从来弄不明白也懒得弄明白。”有些不耐八卦,她迅速总结陈词:“反正就是吃饭的时候纪允霆给我打电话说有手术,我要开会一时找不到人去接你,他就在旁边听着,一开始什么话也没说也没问,等我们吃完饭结账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他去。”
她耸耸肩,“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觉得我充分理解了他这两个字的意思,想想也比你无头苍蝇乱撞强,就同意了。”
宁白微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咬住了唇。随即又笑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她笑着,又依向苏珞道:“得亏你跟他二十几年交情这么默契,什么都不用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喝多了吧你,少酸我,”苏珞嫌弃的推开她,“认识他二十几年,那个毒舌兼话痨,一遇到你的事情就变了个人,阴阳怪气我也受够了。”说罢抬眼看看表,“两点了,我不知道日本跟我们有这么大的时差。”
“你先睡吧,我再坐会。”宁白微又斟了一杯酒,窝回沙发里。
“那你早点。”苏珞明天还有实验要做,实在没法陪这个无业游民疯,想了想便点点头,自行洗漱休息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珞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四周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是她熟悉的,曾经胆小怕黑,最怕孤单一人的宁白微,如今最为熟悉的,便是这样的漫无边际的寂静和黑暗。
半晌,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缓缓的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沙发上。
“那个人遇到你的事就变得阴阳怪气变了一个人…”苏珞的话仿佛在耳边,她将头搁在膝盖上,有些模糊的想着,变了……吗?那最初,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最初…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