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
宁白微再次见到杜郗羽。
在盛夏，冷气充足的机场大厅。
“好久不见。”她微笑，浅浅的笑涡浮上面颊，像任何一个相识多年却并不算熟识的朋友，亲切而疏离。
“是啊。”后者却没有打算与她任何客套，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理所当然的姿态，好像这么多年的音讯全断只是黄粱一梦。
不经意的碰触到的指尖，重叠上了记忆里的温度，细致微凉的触感，一如——当初。杜郗羽似乎顿了顿，眼睫低垂，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向外走去。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入宁白微的眼中，让她禁不住微眯了眼，逆光里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男子背影，还是那般高而瘦，走路的姿势，身体倾斜的幅度都与记忆里的画面一般，没改变过一丝一毫。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深吸口气，压下那些荒唐的念头和些微的恍惚——刚才的某一个刹那，她竟真的以为，回去了。
以为，那些事还未发生，那些年还未过去，她还未离开，她的生命里，也还未碾过那些辗转，那些倾覆，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不过一个刹那，宁白微的思绪却似百转千回了几程，待到回神，抬头发现那人已经渐行渐远，连背影都快要消失。
仍是，从不回头吗——宁白微轻轻叹气，还是如此的笃定啊，一直，一直都是这样，因为相信她一定会跟上，所以，不需要回头。她有些自嘲的笑笑，终于收敛思绪，快步跟上。
一出大门，热浪滚滚而来，阳光像撒多了辣椒粉的汤，落在皮肤上烫的生疼。宁白微从包里拿出墨镜架上鼻梁，镜片上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模糊一片。
好在车子很快就到了。 “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看着那辆停在她面前的黑色捷豹XJ，宁白微淡笑道。
正在放行李的男人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冷暖自知而已。”他也淡淡答道。“上车吧，不热吗？”杜郗羽为她拉开车门，十足的绅士风度。宁白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的开着，宁白微看着窗外不停转换的风景，曾经熟悉又似乎陌生，心下有微微的感叹，已经，这么些年了。这座城市和在这里生活的人，都已经走了那么远，远的连回忆，都觉得陌生。想着这些，平静了许久的心，竟也泛起了淡淡的苍凉。
从上了车，就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密闭的空间里只有音乐声缓缓流淌。
“you must remember this
a kiss is still a kiss
a sigh is just a sigh
the fundamental things apply as time goes by
and when two lovers woo
they still say \\\"i love you\\\"
on that you can rely
no matter what the future brings,
as time goes by
moonlight and love songs never out of date
hearts full of passion,
jealousy, and hate
woman needs man,
and man must have his mate
that no one can deny
it\\\'s still the same old story
a fight for love and glory
a case of do or die
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come lovers
as time goes by”
“时光流逝？”宁白微低头细细咀嚼这几个字，醇厚的男声低低地呢喃：“you must remember this, a kiss is still a kiss, a sigh is just a sigh……”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你为什么，偏偏走进我的，世界上有那么多爱人，到底有几个，是幸福的，命运没有安排好的爱，生活不肯成全的爱，不得不放手的爱……你不知道，因为你走了进来，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段无望的爱……
眼前似乎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宁白微眨了眨眼，暗暗鄙视自己，早已不是有资格伤春悲秋的年纪了，还学人家多愁善感，许是因为这歌太煽情，煽情的——近乎暧昧。
宁白微急于打断这种莫名的氛围，忽而一笑道：“你的品味到是没变，记得那时……”一句开口，便已恨不得咬断舌头，想起一个无聊的笑话，网路评比前任恋人见面，最糟糕的谈话就是一切以“当时”为开头的话题——毫无疑问她做了这种蠢事。
停的突兀，生生顿住的话尾仿佛飘荡在半空，尴尬无比，她咬咬嘴唇，想说什么化解，却最终只缓缓呵出一口气。
气氛由沉寂变成了凝滞，宁白微略抬眼角，用余光飞快的扫了一眼开车的男人沉静的侧脸，确定他没有任何开口搭救的意思。
暗暗咬牙，怎么忘了，杜郗羽的特长就是无视别人的尴尬，这么多年的奸商生涯让他更加擅长用沉默制造高压紧张气氛，虽然自认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比起他，终究是低了几个段数。
想到这里，宁白微却突然想笑，算了，尴尬就尴尬，毕竟脸皮这玩意也是随着岁月加厚的。再说了，当年与他之间的难堪事连起来可以绕银河系一周，这么一星半点，放在当时那些事里，估计肉眼都看不见。这样想着，索性不去管它了。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在宁白微决定破罐破摔，不再试图挽救气氛的时候，杜郗羽却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缥缈的意味，在音乐中显得尤其不真实，让宁白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一时有些怔忪，“是吗？我早就已经，不相信了……”许久，她低了头，缓缓说道，声音轻的像是叹息，杜郗羽不知听见没有，并未再接话。
沉默又在两人之间蔓延，无边无际。
幸好，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车子稳稳的滑进停车位的时候，宁白微在心里偷偷吐出一口气。
“今天谢谢你来接我。”宁白微接过行李，微笑道：“珞珞那家伙又放我鸽子，今天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没吃饭吧，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然后我们出去吃点东西。”他们见面后的一个多小时里，这是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却不是疑问，语气仿佛毋庸置疑或者是不容置喙。
还真把自己当霸道总裁了，宁白微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是无懈可击的甜笑：“不了，我在飞机上吃过了，再说珞珞很快就回来了，今天已经太麻烦你了。”
对面的男人似乎皱了皱眉，有些东西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快得宁白微来不及分辨。“不麻烦。”依旧惜字如金，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待会给珞珞打个电话一起吃就是了，我也很久没见她了。”
这——是解释？宁白微有些微的诧异，这么些年不见，终究是学会了说几句人话，不过话说回来，当年这个男人也有本事客套得让人觉得很真诚，只不过看他愿意不愿意。
真是天生当奸商的料，宁白微暗自腹诽，却仍是笑道：“还是不了，今天……我有点累，下次吧，下次我做东，谢谢你今天来这一趟。”不过是比谁更虚伪，这么多年混下来，谁还怕谁不成。
杜郗羽沉默的看了看礼数周全却笑意浮夸的女人一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上了车。开车门，关车门，发动引擎，倒车，开出停车场，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停滞，宁白微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半晌，呵出了一口气。
“见到了？”眉目清冷的女子正以与她外形相当不符的动作啃着苹果，一边不忘口齿不清的问道。
“见到了。”宁白微抱着个大垫子蜷缩在沙发里，尖俏的下巴搁在垫子上，巴掌大的脸几乎整个陷了进去。“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都这么些年了，还能怎么样。”宁白微有些心虚道。
“但愿如此，你们当年那一段，可是轰轰烈烈伤筋动骨。”宁白微咳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什么就轰轰烈了，怎么又伤筋动骨了，话说的不嫌瘆人。。。”
话音未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垫子向前面的女人丢去，“还好意思说，你说有事找个朋友接我，就是他？？？有你这样的吗，你好歹也先跟我通报一声啊，早一个星期就跟你联系你都说没问题，到了下飞机给你打电话你才告诉这么天雷轰轰夏雨雪的消息让我连个思想准备都没有差点丢人丢到太平洋。”
宁白微说的兴起，索性抛弃淑女形象踩在沙发上做茶壶状指着面前依旧面色波澜不惊的女人：“你不能接我早说啊，早说我找别人啊，你就这么把我卖了，真够姐们儿的，能不能行啊，还有没有点节操了？”
“出国那么多年中文倒没搁下，什么网络用语都懂也亏的你这么与时俱进。”苏珞头都没抬，只是懒懒伸臂挡开垫子：“你不是说都过去了吗，那谁接你不是一样，只要有人去接你，没把你个路痴丢在机场不就行了。”
一句话说完，刚才还张牙舞爪只差没声泪俱下的控诉的女人迅速像泄了气的氢气球，默默的，瘪瘪的，缩回了她的位置，口里却还不服气的嚅嗫：“那也不用找他啊。”
“我也认识你也认识而且还熟到可以随便支使的除了我老公就只有他了。”干净利落的秒杀宁白微所有士气，斜眼道：“谁让你人懒又傲娇，人缘差的要死。”
看着面前化身鹌鹑状的小女人，毫无怜悯的再补一刀：“再说你选哪天回来不成，非要选今天，我要开学术会议，本来说好我老公去的，结果他临时有手术，人缘不行人品也不行，你怪谁？”鄙视之意暴露无遗。
误交损友，宁白微捂着心口，半天说不上话，只怪自己这么多年没见，都快忘记这个女人的毒舌功力了，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缓过一口气，默默挪过去捡回垫子，缩起来把整个脸都埋了进去，该生气的吧，却忽而笑了，笑着笑着，觉得有些温暖的湿气在垫子上泅开。
这么毫不留情的一番抢白，却不知怎的，仿佛有股暖意缓缓流过那些早就结冰的位置，坚硬冰冷开始有了裂痕。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过像今天这样丰富的情绪波动了，想哭想笑或是哭笑不得，张牙舞爪的斗嘴，那应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喂，”苏珞踢了踢眼前cos鸵鸟的女人，“说你两句装什么死。”
宁白微仍没抬头，却越笑越厉害，笑的身体都抖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神经病，去日本治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
苏珞白了她一眼，却也勾起唇笑了，没再说话，专心对付手里的苹果。
半响，宁白微终于从垫子里把脸抬起来，吸吸鼻子：“真的，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没想过会再见他，这么快。。。。。。”
像是没有看见垫子上的水渍，苹果核一丢，苏珞随手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道：“说起来，当年他不对在先，不过你也够狠，一句话都不留，一走就是五年。”
“当年……”宁白微说了这两个字，顿了顿，很快笑道：“当年的事，我都忘了，还提它做甚。”
看着眼前年纪一把却还是一哭就鼻尖通红活像只猫的女人，苏珞心下暗叹，口气却仍是淡淡的：“真过的去就好，你们……”
话未说完，宁白微连忙打断了她，“这么多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见着，就不说这些了吧。”她有些谄媚的靠了过去，双手搂住苏珞“珞珞，你可不知道，这些年我都想死你了。”
苏珞一手推开她，“亏你还知道这么多年，当初一言不发说走就走的人是谁？还没跟你算帐，明明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坯子，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宁白微举起双手忙讨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当初是我不对，我请客赔罪总可以了吧。”
苏珞嗤道：“谁是你姐姐，不要脸，稀罕你的糖衣炮弹。”
“好了，走吧，飞机上的东西不能入口，我可真是快饿死了。”她双手拖着苏珞，“就算判刑也得等犯人吃饱不是，走吧走吧。”
苏珞被她拖着起身，口中不忘揶揄着：“真饿了，刚才有大财主请客你怎的不去？你可不知道，现在他也是个不小的资本家了，不吃白不吃……”
话音未落，一个皮包兜头丢过来，她劈手接住，看看面前女子的神色，耸耸肩，终于从善如流的住了口，抓起皮包随她出了门，“这可是你自己求我宰你的，待会别怪我口下不留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