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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月痕 林月如同人 ...

  •   清风寂寂月正浓,却与谁同?
      几番思量,依旧是芳魂在天,只影看春秋。

      漫步山间,不曾想月圆今日,孤照无眠。山间月华暗涌,好似翻滚的虚无浪涛。我在一瞬间突然恍惚得想笑——头顶皓月低垂,那一番的脉脉完满,虽是恬淡不改,却何似一种温柔的嘲弄?
      宛若女子的素颜。
      月的清辉起落如潮,你的容颜又浮现眼前,或明,或暗。
      但终究是咫尺天涯。如同火热的手握住凉风,温暖的怀抱拥住彻骨冰冷。微怔之后,瞬间清醒,然后忍不住地微笑摇头。月如,月如。唇中喃喃地念着,渐渐摩擦出温暖的火种,落入心中一发而不可收。
      还是忘不掉。
      可,那又如何?往事迢遥,早已被岁月发酵,酿成了温暖的惆怅。那是一种淡淡的香,温暖宁谧,馥郁终年。

      一
        林家堡外十里长街,处处可寻你的银铃笑语——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你喜欢骑马。
      马蹄轻快,踏过三月的桃花腊月的雪,总是欢悦地不肯消停一刻。驰骋在风中的你,双颊娇俏胜花,不经意的一个微笑回眸,换来的是我长久的仲怔。
      你喜欢舞剑。
      剑光如雪,碰撞出叮当的清音,牵伴着划出各种弧度。抬眼望见的,是你含着调皮笑意的明眸。虽一直狡黠地笑着,手中的剑却始终不让分毫。
      那时你总是笑着的。梨涡浅浅,哪怕一个极淡的笑容也能醉人。师兄弟中常常有人笑我,因为我一到你面前就变得木讷至极。可他们谁不是如此呢。
      我时常希望能这样的幸福能永恒。就算要我付出一切也没有关系。
      却不知这样的心愿,我又是否有资格拥有?

      师娘死于你九岁那年。匆匆一夜,我却看尽了人间最凄厉的分别。我明白,很多东西是随她一道去了的,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我从此一个人练剑。蝶舞春园,黄叶盖地,岁岁年年,我手中的剑划着同样的姿势。有一种深浓的寂寞慢慢沉淀,将我的剑式磨蚀,最终变得孤独而凌厉。

      二
      二十岁那年我决定离开师门,为双亲报仇雪恨。师父听后,一直以指拭着手中的剑,良久,不经意般地一挥,丈余之外的树枝应声而断。他给我的话只有一句:
      “冤冤相报,不过徒增祸根罢了。”
      我知道师父不想我跳入复仇的漩涡。那是条不归之路。所谓复仇,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杀戮与被杀的重演。没有任何胜利可言。
      但我执意。刻骨的仇恨早已成了心中的死结。要求得解脱,唯有以仇人的鲜血祭奠。我别无选择。
      我向师父磕头长跪,感谢他多年来的教养之恩。我只带了一把剑。临走时我恳求师父:“千万……莫告诉月如。”
      转身之际,师父长长的叹息传来,一路随风附在我耳侧。在那个寂静的月夜,我踏别林家堡和苏州,试图把牵挂的人事全抛在身后。我只求能心无旁骛地寻找仇家,因为没有牵挂的人才有胜算。
      月如,你是否能原谅我,原谅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自从师娘逝去以后,你就开始恨一切离你而去的东西。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手刃了杀父仇人后的我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我冷漠地看着那个老态的男子为了年幼的女儿而跪下苦苦哀求,然后手起剑过,在他的胸膛上划出长长的血痕。有一些腥红而温热的液体迸溅在我脸上,我舔了舔——腥甜中透着酸楚。复仇的感觉,就是这样吧?一种悲凉的快意。
      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小女儿躲在角隅,以一种冷毒而怨恨的目光死死瞪着我,我忽然有了莫名的笑意。那眼神我是熟悉的——十五年前,我正是以如是眼神,将那男人刻入了脑海。只不过如今,这眼神易了主人罢了。
      仇恨的种子再次被播种,许多年后,又将绽放一朵复仇的花。
      冤冤相报何时了。既不能了,就任由它蔓延滋长吧。有何可惧,反正我早已是一无所有。

      三
      再回林家堡已是数年之后。我坐在院外的大树上,看你在庭中练剑。
      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与你见面。
      月色如水。偌大庭院中,一袭白衣在清风中翩然起落。像是月下惊鸿,以剑为羽,轻蘸了月的柔彩,凭风振翅,一舞归天。
      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迤逦。
      但那是只属于你的。越女如虹,织起一道冷硬的风屏,不露声色,行云流水。现在的你,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没有很久,林家堡比武招亲的消息震动了武林。
      苏州城在一夜之间热闹非常。我时常坐在酒馆的角落,听那些粗俗的武夫以一种贪婪的语气谈论你。他们不过是觊觎林家的财富和地位罢了——这本是不用猜也明白的。
      李逍遥跳上擂台的时候,我看见你眼中有一种胜利的得意神色。你微笑拔剑,紫白的衣衫一瞬翻飞如花,温婉而凛冽。没有人怀疑你会赢。
      但很多事情难以预料。比如你败给了李逍遥。比如师父要他做林家的女婿。比如你竟然没有反对,只是娇羞地转身,含笑跑下了擂台。
      然后我便从树上摔了下来。

      我坐在那丛荆棘上失神了很久。有些事虽然从不提及,但总禁不住心里去想。时间久了,一些念头就成为假想的事实。但没想到,再相见时,我在你生命里竟已做不成半个角色。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无牵无挂,不是自己一直追求的么?可每每念及,却总会为一张明媚的笑靥乱了心绪。为何如此,这原因我总算是明白了。
      只是此刻的明白,已显太迟,挽留无门。世间的种种遗憾,大抵因此而起。

      四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很不幸,在落地至今的二十多年光阴里,从没赢到过什么。性命和武功是师父所给,都是他施与的恩泽。家仇虽是报了,可哪里又有输赢可言?我于是常想,若然当日,跳上擂台的是我,又会否是另一番欢喜光景?
      但任凭我如何想,也终究是痴人说梦罢了。流年里的两个人,错过了便是错过,永不回头,万劫不复。

      “错过……当真是件可悲的事啊。”望着一轮冷月低垂,我忍不住自嘲。
      韩梦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弄着一支竹笛,然后凑到唇边。她的笛吹得不错。笛音清越,轻盈地划破四野的静谧,像是夜里长长叹息的风。
      “如果明明有情,却被对方放弃了,是不是……更加可悲呢?”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散。韩梦慈将竹笛攥在手心,低头抱住了膝。白河村的夜笼罩着淡淡雾气,空气中有着隐隐的不安气息。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明明念着我,却终究不肯回来,”她伸手向远方略略一指,语气有说不清的哀伤,“……他宁愿与青灯古佛相伴。”
      她忽然转头看我。夜色里,她的眼睛莹莹发亮,好像无奈得想哭,但却又透出莫名倔强。
      很像。我在一瞬间竟然把她看成了你。

      羁思如云,多少朝暮过去,再相逢便难免怯惧吧?但总有人能果决面对。我看着手里的越女剑,忽然很想一头撞到墙上去。
      你果真精明呢,月如。拿了我的剑,却留下越女。明知有些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睹物思人。
      容颜依旧,剑也未曾换掉,只是当年与我合璧的那些剑式,怕是早已荒疏了罢?
      “林姑娘抱剑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写了这个……让我交给你。”韩梦慈把一张信笺递给我。展开信笺,娟秀的字体飞扬入目——
      “彼时离散,寻觅无门。契阔重逢,终有一别。此去经年,愿君珍重。无关风月,不计情愁。”
      无关风月,不计情愁。反复地念着,我忽然放声大笑。你终于还是胜过我。我放不下的,你却可以,并且干脆地不留一丝希望。
      错过,究竟是不是可悲的?其实如果不想挽回,就不可悲。
      你总是比我更明白。

      五
        离开白河村以后,我开始了云游四方的生活。我同时喜欢上喝酒。
      在扬州城的酒铺门口,我遇到了一个醉道士。他衣服很脏,满面酣然红光,却执意用佩剑换一壶廉价的酒。我于是走过去将新买的酒送给了他。
      我和他成了忘年之交。他自名酒剑仙,至于真名则早已忘掉。我于是笑。这个世上永远都不缺这样的人,迷沌于世事,于是以酒为伴,在醉生梦死中沉沦。是逃避,还是为忘怀,或许那初衷早已模糊。
      很多时候他并不言语,只是喝酒。但我却时常觉得,他喝醉时的眼神更为明亮。或许迷醉还是清醒,本就没有定论。究竟痴狂者谁,都在互相嘲笑罢了。
      我似乎也成了一个酒鬼。我开始贪恋酒划过咽喉时的辛辣感觉,所有的记忆瞬间混沌,然后意识越发模糊,直到沉沉睡去。然而酒剑仙却说我并没有真正醉过,因为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丢掉。
      “既看不开,又为何强要忘怀。若仍恋恋红尘,那么喝酒终究只是为了消愁罢了。”那日,他醉得酩酊,眼神混沌地盯着我看:“莫要玷污了这酒才好。”他仰首喝光了杯中最后一滴酒,笑道:“我走了。好自为之。”
      他的身形出尘迅捷,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中了。月色清朗,风中依稀传来嘻哈的笑声,但已是很远。看不开……原来这老道是早早看透了我,却不点破——我想起自己一天的失魂落魄,恍然大笑。
      可又能如何呢。在狱中的匆匆一个照面,你并没认出我,却是我恍惚了整日。幽幽牢狱之中,我眼见了你对李逍遥所有的好。即便是嗔怪,也都成了温柔的嘱咐。微微一个怒容,眉眼间却是挥不尽的挂念。那样的你,纵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有半个不情愿。
      无关风月,不计情愁。我终于明白了缘由。
      因为你爱他。

      我临走前把剩下的银两都塞给了狱卒,要他好好照顾你。
      那是我剩下的全部酒钱。

      六
        此后我留居在一个江南小镇。那是个风景清丽的小地方,平静而安详。我常挑了月夜在酒铺独坐,却不再饮酒。铺中时常有少女抚琴而歌,声音清如溪泉,在酒客粗犷的吆喝声中分外明净入耳: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我于是开始思索酒剑仙的话。世事若是看不开,便不可能忘却——诚然如此。只是“看开”二字,言语间何其容易,行动却又何其艰难。说这话的人,大多已跳脱俗世之外,全然不解个中之人的苦闷愁肠。
      而我也逐渐明了,世事纷繁,唯清醒之人最苦而已。什么时候能斩断了绵邈情思,看淡了憾恨情愁,就能真正醉了吧。
      我想,真正寻求酩酊大醉的人,并不需要以酒为媒。

      七
        我一度以为我们就是这样的结局,各自度过一生,然后相忘于江湖。说是尘缘已了也罢,我不再奢求。但我从没想到,你我竟会天人永隔。我站在酒剑仙的剑上,被强烈的流风吹得很冷。
      苗疆。遥远的地方。陌生的地方。你葬身的地方。
      我如何也猜不到这样的结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你。透过简陋的窗,一袭素白的布单,温婉而朦胧,很像是我飘泊在外的这些年,常常见到的月色。白布下面依稀一个优美的痕迹,却早已安静地凝固。
      安静得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睡眠。

      我在竹屋外坐了一夜。苗疆的夜晚有很明朗的星空,宛若浩瀚无垠的棋局,而胜局却不可求,无可求。夜风清冷,将虫鸣声拉得很远,好像躲在暗处的智者,面容冷定,淡淡叹息。
      被嘲笑的终究是我们。春梦秋云,一恍然便又是一番聚散。只是此去一别,当真是相见无期了吧。我忽然忆起离开林家堡的那夜,你临风练了整晚的剑——“不想再有人像娘一样,我想留住却无能为力……我要变强。”那是你微笑着说出的答案。
      我还想起师娘下葬的那天,你把头埋得极低,手指死死地绞着我的衣袖。你把嘴唇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掉一滴眼泪。
      再早一些,我第一次偷偷带你去郊外骑马。师父罚我跪一整天,任你怎么求情也不松口。结果你跑来陪着我跪,哭哑了嗓子。
      还有,在我初到林家堡的那些日子,我不愿相信任何人。而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我傻呆呆地看着你抓住我的手,欢喜地嚷着:“师兄师兄~我叫月如,你陪我玩好不好?”

      但是如今,那些曾生动过的表情,笑的,哭的,调皮沉默,通通冻结在那冰冷的白色下面,浮散刺骨的寒意。

      酒剑仙留下的酒淡然无奇,只有一股冷冽而苦涩的味道。清澈的液体滑过咽喉,像一股冰流,流到尽头便冷寂了心。所有漂浮的心情都冻住了。
      滚滚红尘,千情万怨,又有几人能看透。
      而能够看透的人,却终究逃不过孤独。

      我抱起酒葫芦,一饮而尽。其实我知道酒剑仙的这所谓好酒,不过是清水而已。然而我却突然有了醉意。至少,在这样冷清的夜里,我醉眼朦胧。
      李逍遥仍是那般模样,握着你的手试图唤你转醒。他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黯然。我不知道我和他相比,究竟谁失去的更多。又或许是更残酷的结果,我根本从没得到过什么?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
      我已经明白,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奈何不了的。比如枯荣流转,悲欢离合。纵然执著终老也不过是朗朗时空中的一抹烟云。不如放手一笑。
      芳魂随风,而我,却终究追不上风的。

      花开花谢几多时。时辰流转,痴人梦已醒。
      不觉间天已微曦,山河的轮廓渐渐明朗。头顶的那一轮月,亦沉静地慢慢淡去,去迎接漫长的安眠。不知下一次,相见何期?
      一弹指,已是多少次的日月更迭,四季往复。再深的创口,也该被岁月给医治弥合了吧?
      痕迹是有的。如同心底的一条藤蔓,一旦触及,便连根扯起所有牵连的记忆。没有人可以回避。但漫长的时光中,那些曾刺目的往事,终会有一天变得温和可亲,化为心底一丛隽永的常青。

      明日天涯路远,往来种种,俯仰为尘。
      唯那月落之痕,划过九天,在茫茫岁月中与人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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