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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疗伤 遥月,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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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派李掌门最近过得很不好。
下山斩妖除魔结果手臂突然脱臼导致一剑插在另一只胳膊上这种事,其实还是休要再提了吧。李掌门这么想道。蜀山上下也是这么想的。
丢人啊,丢人。
但是一个派好几千人,怎么可能众口一词?李掌门脖子上挂着绷带一路托着受伤的左臂路过经阁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两个弟子在聊天。
弟子甲说:掌门这回真是栽了啊。
弟子乙说:听说那妖怪都吓坏了,还以为掌门要发大招。
弟子甲说:结果一剑砍到自己。
弟子乙说:伤人者必自伤三分,掌门已到十分之境,大家!
弟子甲说:这下成了独臂大仙,听说连御剑都不成了,回不了家。
弟子乙说:大过节的,见不到夫人了。
弟子甲说:所幸还有右手,不然真是惨极,惨极!
弟子乙说:但是掌门的右手刚脱臼呀,不能使力的。
弟子甲乙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吐出了结论:掌门好惨!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突然一卡,双双膝盖一软,原地跪了。李掌门在门外脸色发白,右手并起的两指还在抖抖抖,上头隐约飘出一绺青烟。李掌门呼地一下吹散那烟,心里冷笑道:还好我这招“一阳指”偷学得好!哼!
可惜刚才全身真力通过右臂发招,肩膀上又咔的一下,摇摇欲坠。
啊啊啊要断了!趁着四下无人,以御剑天上飘著称的蜀山派掌门大人像只逃难的老母鸡一样咯咯咯地逃回寝房去也 。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月圆人圆,家和才能万事兴。
传闻蜀山李掌门最信奉这个道理,每年月圆之期都是派中放大假的日子。作为一派之主,李掌门每年走得比任何弟子都早,回得比任何弟子都晚,回来后还要有那么几天再嗷嗷叫着往外飞,直到最后被一名女子没收了宝剑五花大绑地押送回山。
女子是谁?掌门夫人呗。
至于往哪飞?自然是苏州林家堡。梦入江南烟雨路,江南的温柔乡岂是天寒地冻的蜀山可比的,何况每趟回家都还有夫人亲自洗手作羹汤。姑苏林家大小姐也会下厨吗?搁十年前这话传出去,半个苏州城的人都得爬上林家墙头看热闹。现在不必了,林大小姐的手艺,蜀山上下可一早全领教了。
——掌、掌门,夫人今天又捎了信过来!
声音打门口传来,惊醒了正端坐在桌前托腮傻笑的李掌门。
——快拿来!
李掌门步下带风,“嗖”地一下蹿到了门口,一张白色的字条不知何时已到了他掌心。见纸上密密写了满一页,李掌门眉开眼笑地逐字念起来。
“夫君,今夜中秋月盈,最应团圆,府中特别加菜与宾朋共祝佳节,今日菜单如下:桂花糯米藕,松鼠鳜鱼,胭脂鹅,三虾豆腐,白汁鼋鱼,雪花蟹汁,莼菜塘鱼片,八宝船鸭,清炖狮子头,太虚丸子,开阳炒苔菜,冬瓜四灵,西楚贡菜,油炸金蝉,蜜三刀,桂花楂糕。”
李掌门把纸翻来倒去看了几遍,不可置信:怎能!一连几天,天天报菜谱,她连问候我一下下的意思都没有吗?!
他一把抓住传信弟子的肩膀,不住地摇起来:你!到底有没有跟夫人通告本掌门的状况?
弟子声音一颤:有啊!
李掌门问:你怎么说的?
弟子答道:弟子对夫人说——“掌门近日伤重难愈,心绪郁结,派中医仙嘱咐务必要至亲陪伴左右,小心看护”。
李掌门问:夫人怎么答的?
弟子仿佛不敢抬头:夫人说……“知道了”。
知、道、了?!
李掌门差点跳起来,负手在原地踱来踱去,忽然一转身,怒指小弟子:不对!一定是因为你说得还不够惨、不够动人!今天可是中秋之夜,夫人难道忍心把我自己丢在山上,连看都不来看我吗?
弟子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忍了半天,没忍住,爽利补上一刀:启禀掌门!弟子记得夫人当时长舒了一口气,说“今年终于可好好歇歇啦”,她还说要设家宴,欢迎弟子到堡中做客吃月饼呢。
好爽啊!
看着平日威风凛凛的李掌门默默爬到墙角缩成了一个球,小弟子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极力掩饰着上弯的嘴角,很有恻隐之心地替掌门带上了房门。走前还不忘往门缝里塞了一句——
掌门,弟子在厨房准备了加餐,您独自过节,节哀顺变啊!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简直气死!
弟子们早一股脑儿回家去了,剑阁的剑都差点不够御的。空荡荡的蜀山上,只剩李掌门吊着左臂的落寞身影,步履蹒跚地朝厨房走去。
推开门,灶台旁的桌上放着一只华丽的食盒,上面还用丝绢挽了个花儿。李掌门独臂独手拆了半天,展开食盒,两只小巧玲珑的月饼躺在中央,左边一个大字“五”,右边一个大字“仁”。
……五仁的。
最后坐在院子里喝闷酒。
蜀山上初秋亦是风凉,一个人,一只手,那更是喝什么都凉到心尖儿上。喝了半天也是醉了,李掌门“嗷”地一下趴在桌上,悲从中来:良辰美景团圆夜,夫人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身后忽然“噗嗤”一声,有人躲在暗处发笑。
李掌门猛一回头,树叶沙沙响,夜莺在啾啾叫,树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轻轻靠着树站着,很是纤长好看。
他莫名觉得很美,又隐隐有些熟悉,于是趁着醉意叫:出来吧!本大侠今夜不除魔……就算是妖怪,也来陪我喝一杯。
那人又噗嗤一笑:你说谁是妖怪?
李掌门觉得这声音也很熟悉,但脑中朦胧一片,顺口就说:夜黑风高,不请自来,阁下不是妖怪是什么?
那人轻呵一声,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先是长长的衣摆,后是短短的护手,打扮十分精干利落。待一双眼睛从树影下走入月光,李掌门只觉浑身一震,张口结舌:怎会是……
当!
一声巨响贯彻天地。
李掌门浑身一歪,瘫倒在石桌上,浑身还在颤啊颤:……婶婶你好狠。
李大娘挥舞着凶器大铁锅一枚,瞬间已站到了李掌门面前:小子,敢说老娘是什么妖怪?!
李掌门眼前漆黑,索性趴着答道:啊不敢不敢,婶婶你老人家怎么会上山来?
李大娘手持大铁锅在空中又挽了几道“剑花”,反问:我难道不能来?
李掌门答:欢迎,欢迎。
李大娘问:没了?
李掌门趴在桌上,默默伸出一根指头把食盒往前推推:有,五仁的……
鸦雀无声。
万籁俱寂。
一阵秋风扫过,李大娘忽然弯下腰,咯吱咯吱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捶起了桌子,满面春风,花枝乱颤。李掌门这下受的惊可比刚才还要大,整个人都从凳子上弹起,忍痛蹦出了十步远:喂!你老人家没事吧?!
李大娘一边笑,一边冲他身后招手,李掌门生怕有诈,不敢回头,悄悄一步一步往后退,结果撞上了人。他一回头,这下才叫毛骨悚然——
身后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李大娘,扶着他的肩,笑呵呵地看着他。
笑得别提多瘆人,李掌门当即大叫:婶婶!怎么又是你?!
被两个“李大娘”夹在中间,堂堂蜀山派掌门大人感觉连胸前不能动弹的左手小指头都抖了一下。
莫不是画妖知道本掌门最近断臂,特地重现江湖?
煎熬了半天。
新来的“李大娘”突然一声呵呵,说话了:“佳节将至,山上好冷,缺衣少食,更缺夫人”——这可不是你自己说的?怎么见了我们前来送衣送食的人,吓成这样?
李掌门惊了:这是我写给如儿的家书呀……莫非,你真是婶婶?
李大娘白眼一翻,覆手一个“穿云掌”手势。
李掌门立刻转身,对先前那位“李大娘”吼道:阁下何人?敢在蜀山假扮本掌门的婶婶!
“李大娘”却嘻嘻一笑,摆摆手说:我是何人不打紧,掌门倒是看看还有谁给你送衣食来了。
她话音未落,已有人急不可耐地从一旁的树后走了出来,一老一少,十分亲密。小的那个一见他便喊着撒欢地冲了过来,整个人蹦在他身上,一脚正中左臂伤口。
李掌门一阵剧痛,却挤出一脸笑容:忆如乖啊!
老的那个则步伐稳健,人未走到,声音已至:贤婿,你这刀伤怎的还未好?!接着!此乃我林家祖传万金药膏!
一枚白瓷药瓶乘着真力飞来,正中李掌门右肩关节,喀的一声。
李掌门差点吐血,还没来得及道谢,林天南已欺身近前,一掌抓住他肩,猛的一推一合,李掌门只觉一股热流从关节涌上,精神顿时一爽。
林天南哼一声:成了!看来蜀山不单缺衣少食,还缺个郎中。
说罢又从腰间摘下一枚药盒,抠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看着女婿吞下:这固金丹可以固血养气,最宜养伤时用。贤婿身骨虽佳,但万不可放弃治疗!
“李大娘”在一旁瞧得有趣,没留神,自己挽的发髻散了,白发下坠出满头青丝。她忙去抓,举手间一副少女的娇态。
李掌门吃了药果然精神多了,顿时智慧大涨,恍然大悟:阿奴,是你搞的鬼!
阿奴仍是“李大娘”的脸,声音却一下变回清甜,咯咯笑道:李大哥,我这趟上中原学了这手“易容”的绝招,竟然把你也骗过了,看来没白学。
李掌门说:好哇,刚才一锅砸得我好疼!看来你恨我!
阿奴笑嘻嘻,只转身冲正牌李大娘说:大娘,这锅还真是衬手得很呢。
两个“李大娘”讨论起铁锅,李掌门不寒而栗,赶忙转移话题。合家团聚,这场面令他不由心头一暖,但看来看去,又觉得心底有个大窟窿,空洞洞。
想了半天,才默默问道:……如儿呢?
话一出口,所有人顿时都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专心赏起了月亮。
李大娘说:海上生明月,对影成三人。
林天南说:举杯邀明月,天涯共此时。
李忆如说:月亮好大,我想吃饼。
最后阿奴噗嗤一下乐出来,败了:所谓“相见不相识”,李大哥,其实你今天一早就见过月如姐姐啦,你可记得?
李掌门一蹦三尺:哪有?!
阿奴说:何止见过,她还为你下厨呢。
李掌门说:怎么可能?!月如我怎会认不出。
阿奴说:有我在,她不想教你认出,那自然就不会让你认出。不过呢,你若是现在去找到了她,或许她就想教你认得出了呢。
阿奴轻轻捏了一块桌上的五仁月饼,塞进嘴里嚼起来:这月饼可就是月如姐姐亲手做的——你想想,今日可有跟什么人单独共处一室么?
话还没说完脸色一变,哇地吐了出来。
其余几人见状,一颗心都放了下来,心道:没错,果然是她的手艺。
李掌门冥思苦想,苦思冥想,终于眼前一亮,说:你是指……传信的弟子?
——头也不敢抬,却有胆量跟自己暗着抬扛,世间除了自己的这位老婆大人,还能有谁?
——而且总觉得“他”神情有些怪异,想来是装男子内心紧张,偶尔会带些扭捏之象。
李掌门气血上涌,万分激动,此起彼伏,当即哈哈哈哈地施展轻功找夫人去了。
望着他飞走的身影,地面上又陷入了沉默。
李忆如突然说:外公,你好像给我爹吃错药了。
林天南说:这如何可能!
李忆如说:我来时路上偷拿了你那颗固金丹给小缠治伤,怕你发现,就换了另一颗一模一样的给你。
李大娘说:小缠是谁?
李忆如说:我的新宠物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林天南说:你换了什么药?
李忆如说:不知道啦,反正是从阿奴姑姑那偷的。
阿奴说:……你从哪偷的?
李忆如说:你随身的一个黑色绣金系着红绸带的小包包里。一共有三颗。
阿奴脸色大变:糟糕!那是我苗疆的蛊神丹,虽然没毒但是……但是……
其他几人异口同声:会怎样?
阿奴默默地说:……会让人亢奋。
亢奋。
亢奋。
嗯。亢奋。
四个人沉默半天,忽然有个声音提议道:月色正浓,我们回林家堡吃月饼如何?
好啊好啊好啊!
没人纠结是谁第一个提出了这个建议,四个人一拍即合,瞬间消失在蜀山的茫茫夜色中。
而且向剑圣起誓,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伤没好还吃错了药的李掌门的安危?管他的呢。
反正有人会有解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比如说,不想被一个武功盖世的一派掌门找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进他的寝房里。
顺便再洗把脸。
细细白白的手指揉开一方素帕,沾了温热的水露,滴进了几滴特殊的油。清洗完毕,原本和声细气的蜀山小弟子,突然眉目舒开,变成了英气入骨的绝色美人。
林月如揽过铜镜照了照,想起白日里把夫君逗得哇哇大叫的模样,忍不住乐出了声。
抚着回复原样的脸,她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道:还是这样顺眼。
没想到竟有另一只手,也一同抚上了她的脸。有个声音嬉笑道:夫人说得是,为夫深以为然。
一惊转身,直接撞进了一人的怀抱。那人左臂吊在胸前,横在两人中间,只剩一只右臂紧紧抓着她的腰。她没防备,被那人直接按住,狠狠亲了一口。
李掌门得手后连声奸笑:夫人急什么!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
倒打一耙。
林月如脸色微红,直勾勾看着李掌门,倒也不气,反而甜甜一笑,声音温柔似水:多日不见,夫君可好?
竟然没动粗!李掌门笑声一滞,内心一惊。
林月如变本加厉,整个人贴上去,在李掌门耳边轻轻念道:多日未见,夫君可有想我?
耳鬓厮磨,呵气如兰。谁曾见掌门夫人如此俯首帖耳?莫说派中弟子,李掌门本人都惊了。内心一阵小激动,扣着夫人的手就松下了劲儿。还没等他的手抚上美人的脸,美人已先发制人,出手如电,将他连右手带半个身子按翻在了卧榻上。
李掌门独臂迎战,又不愿伤及爱妻,最后招架不得。
干脆躺着耍起无赖:长夜漫漫,夫人何必如此猴急?
掌门夫人居高临下,笑吟吟地望着夫君,手上嘴上都不认输:夫君有伤在身,依然不改邪念,也算身残志坚呢。
李掌门说:不讲理的蛮丫头。
掌门夫人道:没廉耻的小贼。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开口也是没完,不如互相比瞪眼。
瞪着瞪着变成了看,奸笑变成了真笑。李掌门盯着夫人,眼角越来越弯,笑得越来越傻,嘴也越咧越大,差点就吐出了实话——
想你了。
但千钧一发,忍住了,傻笑又变回奸笑。
林月如被看得脸红,猛一松手,整个人弹开三尺:小贼,你笑什么?
李掌门重获自由身,心里却隐隐有些失落,心手相连,于是手也疼了一下。再于是,眼珠一转,当即抖着手满床打滚:啊啊啊!好痛!好像伤口裂开了!
林月如果然一惊,赶忙凑上来:怎么了?
李掌门满头大汗:你刚才太用力!扯到了伤口!啊!手筋要断了!
林月如明知他是胡扯,却又怕伤口真有意外,顿时不知所措。
李掌门暗中奸笑,继续憋出一头冷汗,对夫人说道:蜀山不可一日无主,我若是出了意外,恐怕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在江湖中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李掌门又抖了一抖,一副与病魔交战的模样,对夫人循循善诱:夫人,你点的火,你要负责灭啊。
林月如终于有机会插话:你要我怎样?
李掌门忽然起身,在床上正襟危坐,一副很严肃思索的模样。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夫人,忽闪忽闪。
闪了半天,李掌门忽然伸出独臂:月如,抱抱。
……再笨也知道是上当了。
不过,抱抱就抱抱。
等抱着了,李掌门又说:月如,亲亲。
亲就亲……
——喂李逍遥你摸哪里啊?!左手不是受伤了不能动吗!
掌门夫人咆哮道。
李掌门置若罔闻,等夫人没声音了,又露出一抹奸笑,说:夫人,这第三步才是至关重要哪。
他从身上摸出那只白瓷药瓶,放进林月如手中:岳丈大人嘱咐过,我这刀伤十分危险,必须用这林家的祖传伤药才可痊愈。你我夫妻一场,不会连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相帮吧?
上药就上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换药而已,你脱什么衣服?!
——脱掉才能看清伤口啊。你看,伤口在这里。
——这明明已经……等等!给你上药,干嘛脱我衣服?!
——反正早晚都是要脱的。
谁让你才是解药。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蜀山派的掌门跟掌门夫人踏出房门的时候,十六的月亮都已经过去了。蜀山上重又人潮涌动,生生不息,一副仙家大派的威严气象。
佳期过后,山上的医馆接待的第一对病人却是……掌门跟掌门夫人。
馆中的医仙一见李掌门,眼都直了:阔别两日,掌门您的伤恢复神速呀!果然是功力精深,我派之幸……快去给掌门取些抓伤的药!咬伤的也行。
又看看掌门夫人,随身带鞭子,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说:夫人您这一定是习武过度,万望保重身体。那什么掌门的药,您也一样来一份吧。
出了医馆,李掌门跟掌门夫人就消失了好一段时间。
据说,养伤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