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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那是凛臣第一次挨打,也是挨得最惨的一次。
      整整一个下午,南宫夫人的鞭笞就没有停过。婢女仆从们也都赶来求情,但谁也没能把南宫夫人拉住。影臣虽然没有被打,但竹条落下的鞭笞声,听在耳里比打在身上还可怕,他都不敢偷看凛臣哥的样子,只能垂着头,祈祷这场灾难快点过去。
      而凛臣,他没有向南宫夫人求饶。
      他真的已经知错,也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比起那些被他毁坏的尸体,这点小小的笞打并不算什么。他从上午跪到傍晚,一直跪倒太阳下山,倦鸟知还。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在凛臣身体向前倒下的那一刻,南宫夫人好像突然被雷击中似的。她高高扬起的右手,迟迟未能落下,就这样僵立了好几秒,手中竹条悄然落地。南宫夫人也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双腿瘫软,坐倒在地。
      「凛臣哥!」影臣大叫着扑了过去。但无论他怎么摇,凛臣都没有醒来。
      「少爷!少爷!」
      这时,守候在一旁的仆从们也才刚刚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有的扶起了南宫夫人,有的则抱起了凛臣。但所有人脸上都无不挂着泪水,谁都知道南宫夫人平时最心疼的一个孩子就是凛臣,最舍不得责打的一个孩子也是凛臣。就连她以前教训影臣时,也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严酷过。
      凛臣被抱回床上,因为背部伤势太重,只能面朝下地趴在床上。
      整片后背都是竹条抽打后的痕迹,一道道鲜红的伤痕赫赫在目,好些地方都显出紫黑的瘀血,赤红的血珠不断向外渗出。
      「凛臣哥……」一旁的影臣不断摇着他的肩膀,一边抽泣,一边悲惨地喊着,「凛臣哥……」
      「干嘛……」凛臣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艰难地抬起外侧的手,揪住影臣嘟嘟的脸颊,问道,「怎么哭了?」
      「凛臣哥!」影臣冲过去,一下抱住他的脖子,问道,「痛不痛?」
      「哇啊啊啊!」凛臣被他突然这么一抱,脖子差点扭到,「本来不痛,你一乱动就痛了!」
      「小少爷……」一旁伺候的婢女急忙走上前来,拉开了影臣,然后取出药瓶,上起药来。
      凛臣痛得龇牙不止,但突然发现旁边的影臣看得眼泪汪汪,好像比自己还痛几百倍似的。
      凛臣不声不响地把脸埋进了枕头,不想让影臣看见自己悲惨的表情。
      但影臣一点也不理解凛臣的用心,还多管闲事地把凛臣的头从枕头里抱出来,说道:「凛臣哥,你这样会窒息的。」
      「不用你管。」凛臣甩开了他,表情凶巴巴的。
      老实说,凛臣当了这么多年哥哥,这还是第一次在影臣面前这么没用。谁都可以看到他哭,就是影臣,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是身为哥哥的自尊!
      「凛臣哥,你眼睛红了,是不是很痛?痛就哭吧……哭了就不痛了……」
      「你闭嘴!」
      「凛臣哥,你哭嘛……」
      「我叫你闭嘴!」
      「凛臣哥,你骂我也没有关系,但是……」
      「啊啊啊!」凛臣受不了影臣的啰嗦了,不知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能忍住的泪水,被影臣这几句话问得,好像立刻就要涌出来似的。
      「不准看……」凛臣感觉到眼眶已经包不住泪水了,他皱眉推开影臣的脸,强迫他望着墙壁。几乎就在统一瞬间,眼泪从凛臣眼中滑了下来。这眼泪不是自怜,而是悔恨。
      可恶呀,这个弟弟,根本一点也不善解人意!
      「凛臣哥,我来帮你上药。」影臣猛一回头,从婢女手里夺过药瓶,跳上了床。
      「不要!」凛臣想也不想,一口拒绝,闪电般把脸埋回枕头里。
      「为什么?我要给你上嘛。」影臣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轻轻的,一点也不弄疼你!」
      「不行就是不行,快下去!」如果凛臣还能动,他一定已经一脚把影臣踹下床了。
      「凛臣哥……」影臣像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你……」
      凛臣话未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更加严肃冷冽的声音:「你给我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夫人已经走进屋来。
      影臣把药瓶往婢女姐姐手里一塞,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下了床,乖乖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好像生怕一说话,就会惨遭毒打一顿似的。
      本来也是,今天南宫夫人光顾着教训凛臣去了,放了自己一马。打到后来也因为凛臣突然昏迷,而忘了责罚自己。所以影臣必须表现得无比听话,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凛臣哥那样被打得连躺都不能躺,只能趴在床上。
      「你们出去。」南宫夫人淡淡的一声命令,婢女们都弓身退出。
      影臣也正想跟着走,但谁知刚退到门边,就被南宫夫人一声叫住:「你也留下来。」
      影臣吓了一跳,愣愣地一回头,目光正好撞上了南宫夫人绝对冰冷的表情,顿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低下头,乖乖地站在门边去了。
      南宫夫人瞥了他一眼,看他老实了,才走到凛臣床边坐下。
      凛臣把头埋在枕头里。他不怪他娘下手太重了,而只觉得他娘打得太对,对得让他没有脸见她,也没有脸和她说话。
      的确,尸体作为一个人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证据,是应该受到尊重的。
      而自己却单纯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就把他们从坟墓里挖出来,不但没有妥善利用,而且用过之后还企图丢弃烧毁,自己真的——错得不轻!
      「凛臣……」南宫夫人的声音很温柔,一点也不像方才的声嘶力竭。
      只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药瓶,细细涂抹在凛臣的伤口上。一边上药,一边问道:「凛臣,你知道依照大熹律令,擅发人冢,该当何罪么?」
      凛臣没有作声,因为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墓埋在那里就埋在那里了,尸骨反正也是会腐烂的。与其让他们腐烂、让他们被虫蚁啃噬,还不如自己挖出来做点研究。
      南宫夫人轻轻叹气,低声道:「依法令:诸发冢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者,徒三年。凛臣,你今天犯下的——是死罪!」
      「凛臣哥!」墙角的影臣猛一抬头,似乎被『死罪』这两个字吓得不轻。
      「还有你。」南宫夫人回头望着脸色发白的影臣,严肃道,「你是共犯,同罪。如果今天来的人不是我,而是镇里的人,或者官兵,你们两个——早就被关进地牢、等着死刑了!」
      南宫夫人的每一个字,都在房间中产生了重重的回音。
      凛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影臣也被吓得不轻。
      房间中,一下变得死一般沉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凛臣。」南宫夫人道,「从明天开始,你和我上山,把那些被你毁坏的尸体重新缝合起来,归还墓中。每一座被你掘过的墓前,你都要长跪一天,彻底反省你犯下的错。还有你……」转头望向影臣,「你也要去。」
      南宫夫人庆幸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官府。
      如果此事被官府查觉,或者被那些尸体还活着的家人发觉,凛臣受到的惩罚,将远远不只今天这一顿鞭笞这么简单了。
      南宫夫人起身,向门外走去。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停住了,背对凛臣,道:「凛臣,你记住。一个连尸体都不懂得去尊重的医生,根本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尊重。」
      留下这句话,南宫夫人推门而出。
      房间中,依旧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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