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61、痛不欲生

　　三人回芷兰斋的路上一帆风顺，洪复果然被青衣最后的一击所震慑，没有再追来。但经此一事，洪复势必对洪洛生了忌惮，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之瞳有些担忧地看了洪洛一眼，却只看见他神色冷淡的侧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青衣与之瞳并肩走在洪洛身后，青衣见她看洪洛，目光不自觉也落到了前方之人身上。青衣打量了他片刻，目光移至他手中不起眼的剑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神渐深。
　　三人心思各异，回到芷兰斋前一路无言。才一踏入芷兰斋的书房，洪洛细心地合上门，才低声道：“让你涉险了。”
　　之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她说话，便笑了笑：“还谈不上太险。”这话才说完，万年沉默的青衣忽然看她，口气凉薄地接了一句：“那怎样才算险？”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冷成一片。之瞳只觉得被人推入冰窖，连开口想要说话嘴里都是发寒的。
　　她只好又讪笑开口，试图轻松地讲述自己昨晚到此时的经历。但她越讲，洪洛的眼神就越发幽暗，青衣的气场也好似有变得更冷的趋势。
　　昨晚她被人掳走，对方使迷药弄晕了她，把她五花大绑扔进了柴房，之瞳一直昏睡到凌晨时分才被人硬生生地扯着头发扯醒了。她一睁眼，入眼的就是一身华贵锦衣、居高临下站着斜睨着她的洪复以及站在他身边几个熟悉的黑衣人。看这架势，黑衣人早已把她指认出来了。她神情戒备地瞪着洪复，一声都不吭。
　　“真是好眼神。”洪复蹲下身来，逼近了她，一双狐狸眼闪烁着寒光。他一把扯掉她嘴巴上的布条：“为报恩而来的痴情姑娘，比起洪洛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选择我如何？”
　　她有些惊讶他居然绝口不提她夜探洪家庄一事，不禁把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黑衣人身上。那群黑衣人看她看过来，一个个眼神逼出的恨意简直要把她撕成碎片。特别是当初那个被她又踩又踢又咬的倒霉家伙，此时要不是看在洪复的面上，早就冲过来把她大卸八块了。之瞳见状立马移开视线，心中暗道看来她猜得不错，自己早就被认出来了。只是不知这洪复此时不说破，打的是什么算盘。
　　“只要你为我做事，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洪复贴着她耳边，慢慢道。
　　原来是想收买她！之瞳当下了然，很有节操地就要拒绝，可一想到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她就觉得一阵发寒。如果她既不能为他所用、又知道了这么多洪家庄的秘密，洪复绝对不会让她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说不定一挥手就把她咔嚓了。之瞳想到这脖子一凉，于是斟酌开口：“你想要我做什么？”
　　洪复听到这话笑了笑：“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听好了，我要你回到洪洛身边，把他每天所作所为按时禀告给我。”
　　“那不就是做卧底？”
　　洪复哼笑：“就是做卧底。”
　　“我……给我时间考虑！”她想都不想就脱口道。
　　但她这点小心思洪复怎么会看不懂：“傻姑娘，你想拖时间，但很遗憾，我恐怕你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一愣，还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轻轻道：“你昏迷之时，我已喂你吃了一粒痛不欲生丹。”
　　“痛不欲生丹？”她傻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名字简单干脆，还很有威慑效果，就是俗气了点。
　　洪复似笑非笑地看进她的眼底：“算来，第一次毒发也该到了。”他才一说完，之瞳就觉得腹中一阵绞痛，那种痛意，竟是她出生十四载从未感受过的。那感觉，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有千万只蜜蜂在猛叮，她痛得倒在地上打滚，痛苦的叫声喊到最后几近沙哑。等到毒发过后，她瘫躺在地上，全身力气好像被人抽空，满面冷汗，好似入十八层地狱走了一趟。
　　“痛不欲生的滋味如何？”洪复睨视着她，“痛不欲生，名副其实，每次毒发的痛意都比上一次可怕，真是一种折磨人的东西。啧，你看你，首次毒发就这样哭天抢地的，下一次，该如何承受呢？”
　　她听得瞳孔一缩，无法想象比刚才那样的痛苦更难受的痛法。
　　洪复见状，知她是生怯了，于是换上一副和善嘴脸：“你若效忠于我，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吃满七次，此毒自然消去。现在，意下如何？”
　　她目光无神，只知要重复自己刚才的话：“给我……时间考虑。”
　　洪复闻言失去了耐心，面色一沉，站起身来甩袖离开。临走前，他冷冷一笑，好意地提醒了一番：“想通了就敲门敲五下，自然会有人通知我。对了，顺便跟你说一声，下次毒发，是四个时辰之后。”
　　之瞳讲述这些时自然把一些不好让二人知道的事省了不说，说到这痛不欲生丸时也只是一语带过。但洪洛和青衣显然不愿放过这个一听就很邪门的毒药。洪洛当即想要唤大夫来替她看看，青衣则是目光如冷箭，嗖地刺过来，凌厉得教她有些不敢直视：“你中毒，现在才说？”
　　之瞳拼命摇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来：“我已经没事了！慕容轻你不用叫人，师傅你也不用担心……”
　　青衣一看她手中的木盒忽然了然：“这是‘破万毒’？”
　　她点点头：“我出师前，老旦姐姐送了我这样一盒，说只要不是十分厉害的毒药，这东西都能助我化去七分。那个痛不欲生丹，名字是夸张了点，但除了催生痛意，并未损我心脉。我想，这毒表面厉害，却是没什么大威胁的。我刚刚在路上就吃了一颗‘破万毒’，到现在都没有毒发，想必是化解了。”
　　之瞳这话里提及老旦这个名字，青衣有意地朝洪洛看了一眼，见他并无讶色，心中已猜到她在洪家庄里对洪洛透露了多少。他眉头微拢，却什么话也没说。
　　“师傅呢，我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为何师傅今天才出现？”之瞳见他不悦的神色没有刚才在柴房时那么明显了，连忙趁机提起。
　　青衣看了她一眼，又有意无意暼向洪洛，但一想到她早已坦诚自己的身份，此时要洪洛再回避也没什么用了，便不避讳，直接道：“那日你上山之后，我就到了洪家庄，见到了洪复。关于我的谣言，那时便已澄清。”
　　那日他趁着夜色入了洪家庄，而洪复也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见到他出现，他手下的黑衣人就认出了他。
　　“空门青衣，等你好久。有一笔交易，你一定感兴趣。”洪复这样开头。
　　他冷然站在月下，身形岿然不动：“说！”
　　“我手下这群人的存在，希望空门能保密，不对江湖公开。相应的，我会立刻澄清谣言，维护你第一杀手的名声。”
　　他看了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话便飞身而去。
　　“你洪家庄的事与我何干？这个谣言你不澄清，多的是来找你麻烦的人。”
　　洪复多半也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意味。很显然，他并不想深究洪家庄的秘密，对自己的名声也没多大兴趣，他来，只是为了护住空门的名声。那日过后，街头巷尾，果然也再没听到“青衣刺杀洪复失败”的传言了。
　　之瞳得知谣言已辟，不禁大为惊诧。青衣当日一句“请君入瓮”，她以为会扯出一连串麻烦事，没想到青衣只见了洪复一面就轻松化解了，而她，才是真正把自己扯入大麻烦的那个。她误会大了！
　　“你呢，又为何会来到这里？”青衣忽然话锋一转，大有要刨根究底的意思。
　　之瞳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洪洛示意他二人先不要说话，自己走去开门，只开了个小缝，便看到书房外紫绡端着茶准备送进屋。洪洛本要打发她离开，但转念一想，某个人在柴房里被关了一夜，此时应该渴了，便接过茶盘来，让她不用进来了。紫绡有点诧异，刚想往内看一眼就被洪洛挡去了视线。
　　“还不快走？”
　　“嗯……是。”紫绡只得退下。
　　洪洛合门后朝他们二人走去，把茶盘放在了桌上：“青姑娘关了一晚上，来喝点茶吧。喝过后再继续说。”
　　之瞳点点头，也感觉自己确实渴了，便动手斟了一杯茶，举杯就要饮下。茶是普洱无疑，这味道她很熟，因为她亲自给洪洛泡过。茶杯刚送到唇边，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感受茶的好味道，然而一丝异样的气味同时传来。她瞪大眼，忽然把茶杯扔到一旁，抓起茶盏的盖子，往里头细看。她在家就常年浸在各种草药之中，在老旦那里更是闻过好几种毒草，此时鼻尖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并非普洱原有。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伸手挑开普洱茶叶，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这是……”纵然不懂药理，洪洛也看得出她挑出来的那片残叶与其他茶叶并不相同。
　　“剧毒之物，夹竹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