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15、原来是你

　　白发公子无言半晌，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边忽然溢出一抹笑意：“声音清亮，落落大方，不愧是长平之女，空门小青衣。”
　　短短一句，已将她夸赞了一番。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听得他继续道：“空迟说的，原来就是你。”
　　欸，空迟有提过她？
　　长发被窗外微风吹得飞扬，陆重雪合上窗，随手一理白发，然后缓缓举步走近他们二人。
　　“长平，机缘不可测。”他一语如哑谜，与他相识已久的之戎却听得明白。
　　之戎呵呵一笑：“当年一别，我娶妻退隐，你继任重雪楼，空迟成为一门之主。你仍在这城里，我时不时过来打转，也算有点联系。我与空迟那家伙，却是音讯全无的。若不是瞳儿的缘故，我也很难再见到他。”
　　之瞳听到这里，又好奇了：“爹，你与重雪公子还有空迟很早就认识了吗？”
　　白衣男人嘿嘿一笑，一副得意神色：“那是自然。当年江湖上有名‘三大美男子’，指的就是我们。”终于找了个好机会把当年这个风骚名号透露给自家女儿，本想在女儿面前捞回点昔日风光，谁知道话一出口，他便看到之瞳整个人都傻住了。
　　“爹，这是你自封的吗？”之瞳一脸惆怅，显然不信。空迟美得妖异，重雪公子美得温文尔雅，那……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睛的把她这毫无优点的爹爹也拉进去了？说他不是自封的，谁信呀？
　　“重雪，这种关乎名声的大事，你可要为我正名！”之戎无奈，只得可怜兮兮地求助昔日好友。
　　陆重雪淡笑：“小青衣，四楼收藏的全是陈年文献，有一本，就是专门记载你爹的。你如果想的话，我便让你上去看看。三大美男子，这称号虽不怎么好听，却是真实存在的。”
　　连重雪公子都这么说……之瞳哑口半晌，看了看风华绝代的重雪公子一眼，再看看自家爹爹，再看重雪公子，再看老爹，来回看了好久，她摇头叹气：“岁月饶公子，不饶我爹。”
　　这话是她将“岁月不饶人”一语作的灵活改动，听得之戎心酸无比。
　　“小青衣，空迟此行，可有交代你什么？”
　　之瞳听到他问正事，连忙老老实实回答：“他让我来与公子打个照面，除此之外，也没说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陆重雪点点头，回到软榻上撩袍坐下，这才抬头笑道，“那我倒要麻烦你一事。”
　　“我能帮上公子的忙？”她好不惊讶。
　　陆重雪微微一笑，重新握起搁在白玉卧仙笔架上的紫毫，随手一蘸墨，开始在纸上写起字来。一边写着，他耐心解释道：“小青衣刚入空门不久，许多东西，怕是还不清楚。”
　　这就是要讲给她听的意思了。她不敢怠慢，连忙聚精会神，等他下文。
　　“客人来到重雪楼立下委托令，我便会择其重点落笔成文，附上所要刺杀之人的情报，一并送到空门。说到这送……算来，应该说取更贴切一些。空迟三不五时会派人来取，此次让你来见我，大概也有要你及时取回委托的意思。”
　　原来就是取个东西，小意思小意思，她还是可以办到的嘛。
　　“好了。”陆重雪搁笔，扬起纸张，示意之瞳来看。她几步上前，惊诧地看到那纸上竟是白茫茫一片，哪里有字？怪了，刚才明明看到重雪公子写了好多的样子。
　　陆重雪知她困惑，微微一笑，也不多说，重新执笔落了三个字。蘸的墨是浓黑无疑，落笔后却成无形。
　　这是个什么道理？
　　陆重雪默不作声，随手斟了一杯冷茶，忽然一洒，径直泼到那纸上。
　　之瞳才要惊呼，却见那纸上隐隐显出了字。小青衣三字圆润明晰，又暗藏几分冷峭孤绝，静静地落于纸上。她刹那间明白了玄机所在，才要开口，却又惊讶地看到三个字渐渐消失，被茶水泼过的那部分纸，竟缓缓消融了。
　　她愕然，嘴巴半张，说不出话来。
　　“这纸溶于水，方可显字，盏茶功夫过后，自行消融，”陆重雪笑容温和，“特殊笔墨而已，小青衣不曾见过，今日才觉惊讶。须知这委托重要至极，若落到他人之手，恐会有所差池。”
　　之瞳暗暗佩服，感概重雪公子心思缜密，小小笔墨之事都要力求完美。
　　“重雪楼的四楼五楼向来不为外人开设，行刺之人的信息，大多都能在那里找到，”说到这，陆重雪顿了顿，微微扬声，“好景进来。”
　　屋外的佩剑少年闻言立马推门走进，很快现身于三人面前。
　　陆重雪一摘红玉发簪，并着闲放在一旁的委托令，一齐交给好景。
　　“楼上之门，只有这玉簪能开启，”解释完，陆重雪又吩咐道，“速去速回。”
　　好景无言颔首，捧着玉簪和委托令就出去了。
　　噫，重雪楼一层就这样大，四楼五楼都是文献资料，想必要叫这个好景苦找一番了。重雪公子说什么速去速回，未免太为难他了。
　　之瞳还在为好景抱不平，却听得重雪公子轻笑问道：“听闻小青衣拜青衣为师，学的是什么？”
　　她回神过来，无奈一笑：“本……本是该学剑的，可惜我用得不好。师傅说无须强求，我之前惯用银针防身，便让我继续用针了。”
　　之戎首次听到这话，不免不满一哼：“什么用不好，你那师傅是什么眼光！你年纪还小，再给几年，十八般武艺，没有一个会把你拒之门外。”
　　陆重雪笑笑：“长平说得不错，但青衣也有他的道理。小青衣现在既然已入空门，自然得从得心应手的学起。只是遗憾，青衣身负‘无极剑法’与‘玄青剑法’，竟无法传承。”
　　之瞳连忙接口：“也不尽然，师傅说过，心中有剑，银针也可出剑意。”
　　“说得轻巧，”之戎显然对青衣仍有成见，“剑能催生剑意，非一定程度剑客不可为，更何况是其他武器。哼，不过算他有点眼光，我家瞳儿自然不是等闲人，这种程度，迟早的事。”
　　之瞳无奈地瞥向之戎，爹真是前后矛盾，一会儿说青衣没眼光，一会儿又夸他有眼光。
　　“虽说如此，却还是可惜了空迟的七绝剑……”
　　“门主的剑？”关她什么事？
　　陆重雪正要解释，忽然听得好景的声音传来。
　　“公子，已经找到了。”
　　“进来。”
　　当面无表情的冷峻少年把薄薄一叠纸以及玉簪、委托令交给陆重雪时，之瞳还是一脸不敢相信。千万份记载呢，这个人只用了他们谈话间的功夫就找到了？陆重雪把情报与委托封入信封中，再装到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中，方才交给她：“那就劳你带回空门了。”
　　“公子客气了。”她连忙接过，收入袖中。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忽然自二楼传来，像是有人在争吵。她还在想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在重雪公子的地盘上放肆呢，就听得双生少年的另一个扬声道：“公子，是之先生的夫人。二楼侍卫正拦着她。”
　　这下子，之瞳眼睛发亮，之戎脸都白了。
　　陆重雪看了两人一眼，笑道：“请她上来。”
　　没过多久，就听得一阵匆匆脚步声自屏风后由远及近。之戎脸色更难看了，嘴里不断呢喃：“完了完了。”
　　人才一现身，陆重雪先入为主，客气地颔首笑道：“杨夫人气势之盛，犹可见昔日走南闯北的侠女风姿。”
　　来人一身浅杏新装，眉目间逼人英气隐有收敛，举手投之间仍可见窥见不凡气度。
　　杨华妍抿嘴一笑：“重雪公子也无须拿这些陈年往事打趣我，我今日来，也只为把阿戎领回去罢了。阿戎，你……咦，瞳儿？”
　　“娘！”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乖瞳儿，”杨华妍也是满心欢喜，摸摸她的头，又捏捏她的肩膀，然后无不叹息，“瘦了，真瘦了。”
　　“公子这些情报可急着要送？”之瞳自杨华妍怀中探出个脑袋望向陆重雪，满眼的期待。
　　陆重雪摆手一笑，心知她所思所想：“不急，宽限一两日尚绰绰有余。”
　　她欢欣雀跃，连忙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娘，我们回家吧。”
　　杨华妍笑开：“好。娘给你做好吃的。”顿了顿，她忽然收了笑容，冷冷逼视之戎：“愣着干嘛，走呀！”
　　之戎内心焦急不安，讪笑开口：“那，今天的事……”
　　“哼，看在瞳儿的份上，我饶你这一回。人家老李都亲自上门问你在不在了，还想借口出诊出来赌两局？阿戎，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老话，你可别忘了。”
　　威逼的话说尽了，但总的还是原谅了他。之戎舒出一大口气，心里头开始由衷感激青衣了。好险好险，如不是他让瞳儿来重雪楼，他今天必定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