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126、路遇故人

　　之瞳背着竹编的筐和杨华妍一起上了山。一路走至山腰，阳光为冬日增添几分暖意，之瞳呵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年关近了，天气更冷了，但她心情却很好。
　　“瞧你这样子，像是出来玩的，”杨华妍笑她，“算你好运气。要是碰上下雨天，山路难走得很，一脚踩在土上还会陷下去。再加上要一手打伞一手采药，是在麻烦。”
　　之瞳笑笑，正要搭话，却被一块石头绊了脚，顿时她一个踉跄，还好杨华妍眼疾手快扶住了。
　　“你阿你，走路也不小心。”
　　之瞳懊恼，回头看看那块石头，突然眼前一亮：“娘，那石头旁好像是金线莲！”
　　杨华妍看过去，果然，在那石头旁边，一株纹理奇异的植物长在角落里。金色脉络密密麻麻遍布着，宛若一张网，的确是金线莲无疑。
　　杨华妍把它摘起来放入药篓里，赞赏道：“亏你发现得了。这金线莲算来也是一味难得的补药，平日里喜暖喜湿的，这冬天里竟也能找到。不容易。”
　　“那是当然，我眼力过人嘛！”她得意洋洋，自吹自擂。
　　杨华妍掩嘴笑道：“行行行，就你厉害。山路不好走，仔细点看路。”
　　之瞳愉快应允，接着又心情大好地哼起曲来：“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此处无鹤无鱼，你哪里生来的闲情逸致。”杨华妍戏问道。
　　“娘，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这是境由心生，由此及彼。”
　　“哪来的野孩子，竟敢在此处大声喧闹，坏我清修！”忽然一声怒喝响起，之瞳与杨华妍都唬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从树林间大步走出，怒目而视。来人剑眉高高扬起，双唇紧抿，一身黑衣为他平添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之瞳翻个白眼。不过是上山采药，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一个正在清修的江湖人。但这山是大家的，凭什么说她吵着他了。
　　“山不是你一人的，我哼我的歌，你练你的武功，两不相干。你若觉得喧嚣，是你心不静，无法安定的缘故！”之瞳据理力争。
　　“好个刁钻野蛮的小丫头！”那人冷冷一哼，忽地拔剑指向之瞳面门。杨华妍几步上前，冷声喝道：“她尚且年少，况且说得有理。你一个大人，居然为这种小事动刀动剑地对付一个孩子，心胸未免也太狭窄了吧！”
　　那人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人在，他恼羞成怒，欲与说这话的人好好较量一番。岂知他一抬头，刚与杨华妍打了个照面，自己就愣住了。
　　“你……”那人死盯住杨华妍，惊疑不定，然而片刻后脸上却溢出狂喜，“华妍！”
　　杨华妍怔怔地与他对望，始终没有想起里眼前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是谁。他能叫出她的名字，可见两人之前便相识了。可是……这样的面孔，她以前曾见过吗？
　　见她没有认出自己，黑衣男人苦涩一笑：“是我，之平。”
　　杨华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好些年没见了……”
　　“娘，这人是谁？”之瞳锁着眉头打量着这个黑衣人，这人心胸狭窄，怎么看都绝非善类，娘怎么会认识他，而且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他，他是你爹的表哥。”杨华妍脸色不怎么好。
　　“等等，这孩子，叫你……娘？”之平神色复杂，他一会儿看向之瞳，一会儿看向杨华妍，“华妍，你，你跟了阿戎？”
　　杨华妍垂下眼睑。
　　之瞳以奇怪的眼神盯了黑衣男人一会儿，才紧紧环住杨华妍的手。杨华妍无声喟叹，摸摸她的头，没有也没说。
　　“华妍，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当年在武馆里，我就，我就发过誓了……今生今世，非卿不娶。但你最后还是离开了我，跟着阿戎走了。华妍……”
　　“够了，之平。都是少年时代的事了，如今我跟阿戎还有我们的女儿，一家三口过得很好。”
　　“华妍，你怎么可以负我？”之平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之平，当初在武馆我就跟你说清楚了吧。你的心意，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我至始至终没有选择过你，哪来负你一说。之平，以你的武功，以你的能力，你该配一个更好的女子。”
　　之平凄楚一笑，神色颓然：“更好的女子？华妍，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明白，在这世界上，你就是最好的。除你之外，无人可以入我的眼。当年我去你家武馆习武，阿戎不过是跟过来玩的。没想到，没想到，最后我心爱之人却和他走到了一起。华妍，这不公平，不公平！”
　　“情之一事，向来不公平。”杨华妍低声呢喃。
　　“华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我以为，当年你说你要离家修行，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可是你没有。所以我开始在江湖浪迹，打听你的事，却还是晚了一步。我以为……我们可以重头开始。”
　　“不要再说了，之平，我们两之间，向来没有可能。”
　　“是这样阿……”一身黑衣衬得他阴郁消沉，他突然笑得飘忽，“也罢，反正，反正你回来了就好。”说话间同时飞快出手，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却呈爪状，要扣她致命命门。
　　杨华妍把药篓一扔，再将之瞳推向一旁，飞快地测了个身。之平的手从她腹部错过，突然收回，连带着掐住她的腰。杨华妍抬腿一劈，硬是逼得他退了几步。
　　“你要杀我？”她冷冷地看过去。
　　“不愧的杨家武馆馆长的女儿，身法动作，简直与师傅一脉相承。可惜……也不过如此。”之平又一次出手，却是比刚才快上几分。他扣向她的脖颈，在她下意识抬手抵挡时迅速变招，改抓住她的手腕，然后整个人飞速一个旋身，将她的手扣在背后。
　　不好。
　　杨华妍瞪大眼，无论使多大劲都无法挣脱。十几年不见，之平的武功比之前进步了很多，其力道之大，不亚于她爹。
　　之瞳被母亲推到一旁，药篓掉落。她震惊地看着这一系列的变故，直到此刻他制住杨华妍，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咬牙，蹬地而起，配以轻功掠身向前。
　　人面门穴位中，尤以太阳穴最为脆弱。轻则昏厥，重则殒命。她几乎要把袖中的三十六根银针齐齐发出，以最大的力道。
　　不杀无辜。
　　突然这个念头硬生生闯入脑海，她错愕片刻，直觉要瞄准另一个不那么危险的穴位。这一犹豫，却是关键，她已错失良机。之平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忽然伸出，整个人带着杨华妍一道迎向之瞳，轻松扣住她的脖颈。
　　“好姑娘，跟你的要强性子几乎一样，”之平呵呵地笑，“也跟你一般莽撞。”
　　杨华妍心生冷寂，之平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武馆里腼腆向她表白心迹的少年了。再不是了……现在的他，强大却疯狂。
　　人走至这样的路途，偏执过甚，不是毁人就是毁己。
　　但至少……也要让瞳儿逃脱。
　　杨华妍放轻声音，微微侧过头去，盯着之平：“阿平，当年你的诺言，如今可还算数？”
　　之平错愕，心中百般情绪瞬间滋生蔓延，当年错失佳人的苦涩与如今失而复得的狂喜夹杂着。也就在他松懈的这个时候，杨华妍忽然提脚踢向他扼住之瞳的手腕，快且狠。之瞳很快就得以自由，她咳了好几声，刚要说点什么，却又见母亲横扫踢来。
　　这一次，是将她踢下山崖。
　　“此处是半山腰，山势不险。瞳儿，保重。”
　　这是她听到母亲最后的声音。山崖就算再不险，若不注意，也是一处随时能要人命的地方。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山势不险，比之空门的断崖如何？青衣曾带着她跳下断崖，一路顺利，只需踩着凸起的石头，借力而下便可。
　　现在呢，这里是不是也有相同的石头？她把注意力放在脚边，果然可见许多凸出来的大石。她赶紧落脚，一路轻跃，方才安全地落到山脚下。
　　山崖上的树枝割裂了她的衣裳，甚至划伤了她的手臂，血珠渗出，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抬头盯着方才落下的半山腰，神色悲戚。她握紧双拳，复而又颓然松开。
　　母亲信任她，才这样冒险推她下来，但她自己却落到了那个人的手上。
　　一定要把她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