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124、一梦成魇

　　之瞳赌气跑回房间后，翻来覆去都没睡着，后来好不容易睡下了，梦却开始作祟。一会儿洪家庄里，洪洛表情客气，笑着说：“青姑娘你先回去吧。”她困惑，明明已经告诉他自己姓之了。正要找他问个明白，一个晃眼，洪洛突然消失。一会儿是当年初遇青衣的府邸，朗月清风，一身戏服的青衣脸冷冷的，带点疏离：“别跟过来。”她执意走向他，却惊见他举起手中长剑，一把刺进她的心口。顿时那种痛意袭遍全身，她跪倒在地，不甘心地盯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师傅，为什么要杀我？伸手向前探去，想捞住点什么，但指尖所触只有凉意而已。
　　她惊醒时，浑身冷汗。
　　还好，还好是梦。
　　虽然睡得很不踏实，但也勉强睡到了天亮。晨光透过纸窗微微洒了进来，她起身披了一件衣服，推开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入冬的早晨总让人冷得连骨头都要冻僵。
　　她连连呵了好几口热气，心不在焉地。那诡异梦境总让她不安，过去也不是没梦见过青衣，只是常常梦见的都是对她很温柔的青衣，一点也不像真实的他。这一次，梦却跟她玩起了把戏，把那样一个冷到让人无法接近的青衣摆到她面前，然后亲手杀了她。
　　果然还是很怪。
　　她当机立断，决定去敲开青衣的房门看个究竟。一路小跑，她停在青衣房门前歇气，顺了一会儿，又有点后悔了。如果青衣问她什么事，她要怎么回答呢？再说了，昨天是她跟他闹僵的，现在就这样过来找他，是不是有点不妥？又或者，她懊恼地揪着头发，她昨天的话会不会说得太重？那是她的心里话没错，朋友有难就要帮忙，但如果青衣误解了呢？这句话某种层面上而言，是否也是指责他冷血，对朋友的困难视而不见？
　　阿阿，之瞳在他房门前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算了，都已经来了，那就敲开门看看情况好了。她终于下定决心，清了清嗓子然后敲门唤道：“师傅，你起来了吗？”
　　没人应她。
　　“师傅？”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一把推开门，只见房内收拾得很干净，床铺上的一条被子折得整齐，桌上的茶壶茶杯摆放有序。青衣并不在屋内。
　　她退出他的房间，在孤鸾轩里四处走动，转了好大一圈也没有看到青衣的身影。往常来说，他都会在小亭里，要不也在庭院中。极少有这样的情况，一早上起来，人就不在孤鸾轩。
　　她乐观地想，可能是空迟一大早找他有事，也可能是他接到什么任务，要出门行刺，来不及跟她说一声。呵，以前不也有这样的情况吗，青衣不在孤鸾轩……几个月前风雨大作的那个夜晚的回忆突然闯入她心里。
　　她兀地心惊。
　　那时青衣也不在，她本来要睡下的，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便撞见青衣在处理身上的伤口。是的，他还说是门主试炼所致，没有想到她却认出了那是箭伤，在心里拆了这个谎。
　　这一次，会不会也是一样的情况呢？她紧皱眉头。青衣总不愿把自己的事讲出来，关于那个伤口，她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询问。一直一直瞒着，那次只是箭伤，这次呢，会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事发生……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青衣说不定只是出了孤鸾轩，没有离开空门呢？能确定他的安危也好。慌乱之间，她直觉就想出孤鸾轩问问住得近的几个人是否有看到青衣行踪。匆匆行至门口，她才发现自己尚未梳洗，衣服也只是随便一披，这样出门未免太过失礼。
　　原来自己也有这么慌张的一天，她暗暗叹息，折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才又往花犯阁快步走去。
　　老旦正在打理药草，一手拿着一本书，不时看两眼。看到之瞳赶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讶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在找我师傅，老旦姐姐可有看到他？”
　　老旦“咦”了一声：“怪了，这一大早他不在孤鸾轩内会跑去哪儿？”
　　看来老旦这边是问不到什么了，之瞳并未灰心，又向大殿小跑而去，翻遍了整个大殿，好不容易才在一旁一个清冷院落里找到空迟。一身黑衣将他的妖冶气质压下去不少，晨光中，他正手执七绝剑，一个人练习。无形剑气扫过，一旁栽植的青竹微微颤动，其中一片叶子被完整地割下，而竹子本身却完好无损。
　　之瞳看到这一幕，怔在原地。之前她从未见过空迟练剑，总以为他没事时候不是喝酒就是去重雪公子那闲坐，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小青衣。”空迟听到动静，收起剑来，笑着回望着她。
　　“门主，你看到我师傅了吗？他从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她也不废话，单刀直入。
　　“噢？”空迟打量了她一番，“你这么想知道青衣去哪里了？”
　　“门主你知道？”
　　“这个呀……”空迟只是轻轻一笑，话说得暧昧不明，“青衣的确一早来找我说有事出空门一趟，今晚之前应该能赶回来。具体是什么事嘛……他倒是没讲。怎么了吗，你这样急。”
　　之瞳几乎就想质问他上次青衣受箭伤的事了，但转念一想，青衣那天回来时行动异常谨慎，让她一度以为是有人入侵，想必他是故意而为。瞒了她，多半也瞒了空迟。之瞳咬咬唇，这是青衣的决定，若告诉空迟青衣必定不会高兴，还是先瞒下来好了。
　　“没，没事了。既然师傅有事先跟你说一声，那就好。”之瞳说完就转身离开。
　　空迟轻笑，幽幽开口，很是随意：“小青衣，想要问到底的事就问下去吧。只是站在原地，是等不到青衣的。”
　　她脚步一滞，但什么也没说。
　　已是傍晚，孤鸾轩里红梅影动，冷风习习，之瞳披着披风，坐在小亭里等青衣，摆弄着银针。但实在太冷了些，她终还是躲回房间里，点上灯，在灯下看老旦给的《百症赋》。她的窗户大开，为的是随时能看见庭院里的情况。
　　《百症赋》她已经看过不止一遍了，但医术总是要不断复习才好，虽然这次她看得有点心不在焉。
　　突然一阵风灌进来，灯罩下的烛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下意识抬头，不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庭院里。他身形偏清瘦，白衣胜雪，衬一身孤高气质。那双漆黑冷目看了过来，对上她的眼。
　　她赶紧合上书推开门跑出去。
　　“师傅。”她低低开口，停在他几步前的位置。有好多好多话想问，想问他去哪里了，做了什么，是否跟上次的箭伤有关，他又瞒着她什么。找了他一天，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反倒无言以对了。就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查过了，洪洛被刺杀一事，是洪复所为。”
　　“阿？”她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就是这个。
　　“自洪复被驱逐出洪家庄后，他便投靠了一户大主，招了很多人势要击垮洪洛。这次行刺，不过是他的一次试探而已，也是他有意要把矛头指向空门。”
　　“原来是这样。”
　　“洪洛说此事他会全权处理，叫你不要担心。”
　　“嗯……师傅，你，你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她问得有点惶惑。很奇怪，得知洪洛之事的背后是何人捣鬼理应放心一些，但她关注的重点好像变了。青衣他，他怎么会出手干预这种事呢？他不是怕麻烦吗，不是不在乎朋友的遭遇吗？
　　难道，是为她？
　　“嗯。”青衣只是轻轻应道，没有多说。
　　她眼皮一跳，微微垂下头来。她以为的青衣，其实跟真正的青衣还是有出入的。原本以为他近了，但他又似乎一直那么远，现在这一刻，却又有点近的感觉。而且是很近很近，贴心窝的感觉。让她既期待又不安。
　　“师傅，我……多谢了。”
　　青衣目光落下来，他的声音低哑：“不用客气。今早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是我的过错。”
　　之瞳的心猛然一跳，他去过门主那里了，门主把今天她到处找他的事告诉他了？一想到青衣得知这事，她的脸便红得似红烧。天，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她？明明只是徒弟，她是否……逾越了呢？
　　入夜，她又一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过是一个虚梦，她竟会牵挂到这地步，哎哎，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恼人的事情呢。青衣肯帮她，她自然心喜。但他究竟察觉到了什么呢，竟会……主动道歉。只这一事，就又教她心忧。忧喜交加，难以辨明，再添烦恼。
　　她终是闷闷地把头埋入枕中，不甘不愿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