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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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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那日回去之后和颜就病了一场,这场病时轻时重的,寻了大夫抓了几副药,一直没能好起来。
天上纷纷扬扬的落着细雪,已入深冬了。
和颜躺在床上从窗口看见外面的大雪,她忽然想起来,南方的雪总是细细的,落在地上便化了,可是她们北方的雪很大,一下便覆盖了整个京都。那时她跟着两位皇兄去观星台上看雪,她的生辰是在一月,趁着这时她就会和两位皇兄议论她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林绮听闻她病了,便来看望她,林绮坐在床边,道,“表嫂,对不起。我不能没有孩子。”
和颜没理她,只扭头道,“你会后悔的。”
“后悔么?呵,”林绮轻笑,“我做了这么多事,早已不能后悔了。”
林绮自顾自说道,“我十二岁那年,父母就被杀了,”林绮说起这件事,好像很稀松平常的样子,“我们回来的那天,遇上了一伙山贼。父亲把我护在怀里,我就那么看着他,被山贼一刀砍死。”
林绮继续道,“后来有个山贼就问我,是愿意死,还是愿意去青楼。我选择了去青楼,这是当然的。谁不想活着呢?那里的鸨母每日都逼着我学唱歌跳舞,学不好,就要挨打,还会没饭吃。”
说到这里,林绮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深远的回忆,“我原来一直都知道,林府是我的本家。我也一直都憎恨当初林府的绝情,害我父母死于非命,害我年少颠沛流离。有一次一群富家子弟来青楼,我听到他们喊阿浔林公子我就知道我机会来了,虽然我憎恨林府,可他们是让我逃出去的唯一机会,我只有把握好这一线生机,才能解脱。我冲到他面前大喊,林南浔,你救救我,我被山贼抓来的。阿浔震惊的望着我,他问我刚才喊他什么,我说,林南浔,你救我。他那时脸上的表情是惊喜而坚定的。”
林绮幸福的笑了笑,“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开了。”
“后来他将我带回林府,林老夫人却不准我俩在一起。但是那没关系,只要阿浔爱我,那就可以了。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他要娶你了,我一气之下就出走了,阿浔风尘仆仆的到处寻我,他搂住我说让我不要走,我是那样开心又难过,可是以后呢?以后要一直这样下去么?阿浔信誓旦旦的告诉我,他不会负我,那一瞬,我便心安了。”
不负?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对她说过,和颜喉头一甜,但她还是忍住想吐的冲动,努力把那团血咽下去,她嗓音沙哑道,“你年少的确受了很多苦,可是你的苦楚,凭什么又要我来替你们承受,你们可有考虑过,我有多难过?”
林绮低头扶住肚子,“人都是自私的,”她转头看着和颜,“表嫂,你知道吗?我和他在一起不容易,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和颜嘴角发苦,她放过他们,谁来放过她?
但是和颜忽的想起来,那年她从山崖上掉了下去,是林南浔用剑缓势,她才得以保命,活至现在的。多活了这么些年,总是赚到了,现下,当是她回还给林南浔的时候了。和颜虽则刁蛮,却也一直懂得,恩,是要报的。欠人家的,也该还的。
和颜微笑,“好,我放过你们。”
她是这样来爱一个人。
林绮也笑,她握住和颜的手,道,“多谢。”
如此便又过去一些时日,和颜院里的梅花都调零了,春季快来了。
她这厢一直病着,也没什么力气出去看梅花,今夜里又落了一场雨,和颜睡得不大安稳。
夜里嗽了一声,和颜便醒了,她看见窗口站了一个黑影,和颜轻笑,他要来这里,总是以这种方式。
“既然来了,那便进来罢。”和颜倚在床上,声音轻轻幽幽的。
林南浔推门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紫色的袍子,玉冠束发,意气风发。他随意找了凳子坐下,道,“我听闻你这几日身体越发不好了,可要遣人去宫里寻御医?”
和颜起身靠坐在床头,伸手掖了掖被角,方才缓缓摇了摇头。她现下连说一句话都是困难。一时房中静默非常。真好,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他们也相顾无言,但是关系还没有这么冷漠,冷到骨髓里。
其实发生了那般的事,林南浔知道她要打掉林绮的孩子,还愿意来看她。可见林南浔此人,的确是个重情义的。又或者说,林南浔对她,也并非全然无情?
思及此,和颜原本晦涩的眼睛里绽放出一丝光芒,她试探性的问了林南浔一句,“倘若我……林南浔,你可有曾想过愿意将我当做你的妻子?哪怕只是一瞬间。”和颜希翼的望着林南浔,她想,只要他对她有一点点情意,她便再也不放开他,答应过林绮又怎么样,做一个食言的小人,她不在乎。
林南浔一怔,他忆起了那两日去京都,他的的确确有想过,和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举案齐眉。可是他没有想到他对和颜的纵容,只会对林绮造成伤害。他许诺过林绮,要一生一世照顾好她。林南浔道,“林绮才是我的妻子,我此生只有她一位发妻。”
和颜苍白的脸色益加灰白,她伏在被子上咳了咳,抬头道,“我知道了。”那便放手吧。
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和颜开口,“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何时救过你?”林南浔声音冷冷。
“望天峰,山崖下,多谢你出手援助。”和颜声音淡淡,透着一股无力感。
“你休要胡说,那日我明明救的是林绮,”说着他转头借着烛光看着和颜,伸手捏住了和颜的下巴,他想要教训她城府深沉,又想了什么法子来陷害林绮,却看见了和颜眼角下那一颗红色的泪痣,林南浔不敢置信的退开,他忽的忆起,那位小姑娘,脸上的那可泪痣。林南浔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又想用什么法子来害林绮?”说着他拂袖跌跌撞撞的离开,“不可能,你一定是在胡说。”
林南浔一直不愿相信那晚和颜说的话,他想着他只要不去看不去听,就不会有什么了。
却不知那晚是他最后一次见和颜。
和颜死在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春日之前,冬季将将过完,她便已病入膏肓,缠绵病榻两个多月,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她托红锦给皇帝哥哥带了一封信,简述了她病重的事情,并且情求皇帝哥哥在她死后将她骨灰带回去,不要阻止林南浔娶林绮。
她什么都为他做了,她不会再管他,她也管不了他了。
临走前和颜仿佛回到了皇宫,皇帝哥哥唐其正在批阅奏章,唐其将手放在唇上,轻声咳了咳,身后服侍的宦官立即上前来为唐其披上一件斗篷,他尖细的嗓音道,“皇上,夜已深,您该歇着了。”
唐其点了点头,随意道,“这冬日本快过去了,却不想气候越发的冷了。”
和颜上前,将手覆在唐其放在桌案上的手上,凝视他许久,奈何有口难开,只得去了。
唐其望着有些异样感觉的手,心中怅然若失。
林南浔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掉一滴眼泪,他轻轻笑了一声,却在转身时,就闭眼倒了下去。
他嘴唇蠕动轻轻唤着和颜,却再也唤不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