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課日》南方果然

1、第 1 章

　　那是一個吹送著暖風的春天下午，淡黃色的陽光把學校的紅磚牆照得平滑光亮，連牆根下不起眼的淡紫色野花也顯露出玫瑰一樣驕麗的色澤和姿態。人的虛榮總會為過去的記憶添上一層不平凡的色彩，彷彿這麼一來就足以彌補浪擲光陰的空虛與罪惡感，蹺課的日子總會染上特別的光芒，若你不是個模範生的話，我相信你也曾經著迷於偶然的小罪行帶給人的快感與刺激。我把書包藏在最安全的地點，換上了一件新買的碎花洋裝在牆下等候阿明—她是我在班上唯一的朋友，也許我從來不當她是朋友—總之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會主動同我說話。

　　她來了，穿著一件男人的寬大格子襯衫，露出一截制服的黑褶裙，我沒來得及嘲笑她的怪樣，兩人就像越獄的逃犯一樣刻不容緩地拔腿狂奔，彷彿後面有訓導主任和糾察隊拿著棍棒和哨子在追趕似的。跑過了三個街口，不管號誌閃的紅燈還是綠燈，也顧不得路人驚怪的眼光，我們才在廣播公司的大門前停下來喘氣。兩個人對望著，看見一張和自己一樣被緊張和運動弄得發紅的臉，就不能自已地抽搐般的大笑起來，共犯的心情似乎把我們牽繫得更緊密了。

　　「去哪裡？」好容易等到那陣笑浪退去了之後，我才能好好說出一句話。

　　「我也不知道，我們隨便走走再說吧？」阿明翻著半透明的薄唇問我。她長得不好看，多年以後我在電視上見到她時根本認不出來：她割了雙眼皮，墊高了鼻子，在下唇和胸部植入了填塞物讓自己看起來像三O年代的性感女星，染成時髦的紅褐色短髮，穿著亮橘色套裝在主播台上報導金融行情。報上經常有她的新聞：什麼和企業家第二代出席慈善晚會啦、精神支持環保聯盟的反核運動啦、即將派任到美國採訪為期一週的經濟高峰會議啦，報上偶然刊登她穿著粉紅色家居服抱著博美狗的照片，或是穿著低胸的黑紗晚禮服戴鑽石項鍊的沙龍照，那跟我所認識的阿明完全是兩個人，我才覺得有必要把我們高中時代那個下午的事寫出來。不是為了沾她的名氣，也不是為了賣給八卦雜誌來賺上一個月的生活費，我向來是個比阿明更忠於自我的人，我不會為了眼前的利益去否認過去的自己或是背叛朋友，也許正因為這不值錢的誠實讓我選擇當個作家而不是記者，而且是那種永遠賣不出兩百本以上小說的無名業餘作者。

　　我們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的走。這時還不是芒果的季節，一株從圍牆裡探出頭來的芒果樹在風裡沙沙地搖動著它流蘇一樣的花穗，抬起頭來，可以從它茂密的葉叢中看見淡藍如瓷的天空。我們把關於學校的閒話說完了，覺得有些無聊，嘴裡發乾，就沈默了下來。在那沈默當中滋生出一種懊悔的情緒，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像這樣在街上流浪，而且還帶著一個包袱一樣沈悶的同伴，也許這時候坐在教室裡聽三角函數邊打瞌睡還舒服得多，漫無目標的自由比安全的囚禁更加惱人。從那懊悔當中就有怒氣漸漸蘊釀著。

　　「妳知道嗎？一個人蹺課也許會更好玩。」阿明慣性地撇著嘴，露出嘲諷的笑容，聲調裡有幾分不耐。

　　「是嗎？那昨天妳幹嘛求我陪妳蹺課？」

　　她輕哼一聲：「妳知道我為什麼找上妳嗎？我太了解妳了，」她伸出一隻指頭來輕輕扣著我的後腦勺，像在試西瓜的水份一樣：「天生的反骨。我第一次看見妳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們是同一類人，不一塊兒幹些不尋常的事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