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我至诚》已过去

1、第一章

　　深秋，城市的清晨薄雾蔼蔼，清冷萧瑟。

　　八点五分，一如往常，宋至诚准时迈进电梯。
　　刚一走出公寓的大门，就迎面而来一阵冰冷的空气，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想来是昨晚的气温下降了不少。

　　今天是星期一，工作比以往要安排得更为密集，至诚的步子迈的快了些。
　　至诚是一个极其看重时间的人，不管是上班还是与人相约，他总是要求自己必须提前十分钟赶到。渐渐地，办公室里有人发现了这个习惯，便给他起名“十分钟先生”。
　　这个让不明情由的外人听来有些隐晦的绰号，至诚颇不以为然。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残疾人。

　　至诚是个跛子，生下来就是。双腿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可到了该学走路的时候，至诚的父母发现，这个孩子可能要坐一辈子轮椅。
　　天生发育不健全，左腿无法直立，医生曾宽慰道：“将来努把力拄个拐杖应该可以……不过，医学在进步，将来的事说不准的……”
　　将来的事果真说不准，医学的进步没有帮助到至诚，反倒是他自己硬是倔着性子站起来了。不仅如此，还正常的上学，正常的高考，正常的参加工作。
　　慢慢的，左腿开始有了力气，至诚不再使用拐杖，开始尝试像正常人那样行走。
　　走的每一步，都是一深一浅的，很费劲，姿势也难看。

　　至诚知道，这样很耽误时间，所以自小便时刻提醒着自己，尊重自己的时间，更要尊重他人的时间，这提前的十分钟，在常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却是至诚最宝贵的自尊。

　　宋至诚是个挂牌刚满两年的律师，因为没有驾照，为了工作方便，便在律师楼最近的小区租了房子。

　　周一的办公室犹如新开辟的战场，文件堆得山一样高，人们风风火火的左冲右撞着，姑娘们的高跟鞋似是带着恨意在地板上噔噔作响。

　　忙到快中午，至诚有点吃不消了，从案件中探出头来，把左腿架在一旁堆积的卷宗上，使劲的按压着。
　　就这会儿喘息的功夫，文秘苏菲敲开门，探了个头问：“外面有个争抚养权的，二老板派给婷姐了，可婷姐出去了，这会儿电话死活打不通，要不，您受累接待一下？”
　　至诚站起身活动活动，其实，他本不想管，可长时间的坐立让他从后背疼到了脚底。反正也要休息一下，他示意苏菲带路。

　　隔着百叶窗，至诚看到接待室里有个清瘦的背影，他放慢脚步，略有一丝恍惚。
　　苏菲帮忙摆好茶水，退出门外。至诚向里迈了一步，那身影转头，四目相对的时刻，至诚竟猛地似被电打到一样，呆立在那儿。
　　对方显然也愣了，僵直着身体，尴尬，手足无措，然后站起身来，对至诚说：“是你啊，真巧……”

　　是啊，真巧。至诚心里默念着，夏楠，真的是你啊，夏楠。

　　至诚回过神来走向前，刚才因为工作负荷引发的左腿酸痛感还没完全消除，走起来还有些吃力，可他却强迫自己走的出乎意料的平稳，从进门到拉开椅子坐下，至诚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已经冒汗了。

　　对面的人没敢坐，有些诚惶诚恐的。
　　至诚见状便帮她拉了拉椅子，请她坐下。

　　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至诚不经意的观察了一下，他有些惊讶对方的变化。

　　仔细想来，有七年了吧。藏在宋至诚记忆中的夏楠应该是在七年前，她是个无比漂亮的姑娘，那种漂亮是光芒万丈的，她有着浓黑的眉和长到弯弯发翘的睫毛，有双比星星还要亮的眼睛，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和一身永不停歇的精力。
　　那时候，每当至诚看到夏楠，便会想到很多和阳光有关的事物，比如海风，向阳花，密林，还有如火的夏天。

　　可如今，这个坐在至诚面前的人，应该是夏楠吧？至诚开始怀疑。
　　清瘦，极其不健康的瘦，从肩膀看过去有些嶙峋，头发乱糟糟在脑后绑成一个团，皮肤的颜色有了些改变，不再是小麦色，而是透着一种贫血倾向的惨白。穿着倒是干净素雅，平整的衬衣，外搭的开衫绣着很精细的花。至诚不怎么认识女生衣服的牌子，但从做工上看，应该不是便宜货，手边的包也是，可以看出主人的经济条件不差。
　　眼神没什么神采，甚至可以说有着隐隐的紧张——这一点，从刚才一进门就被至诚察觉到了，那种紧张不是见到故友的意外和惊讶，而是一种长时间在不安全环境里的情绪堆积。
　　而更令至诚感到意外的是，曾经自己深深留恋的那份热情活泼也已经在那双眼睛里荡然无存了。
　　透过夏楠有些干枯的刘海，至诚看到只有眉心的那点红痣还在那个地方，若隐若现。

　　与至诚面对面坐着，这显然是夏楠没有预料到的，她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该摆放在哪里，握着椅子的扶手握到关节有些发白。

　　至诚知道自己应该打破这样的尴尬了，他拿出苏菲准备好的资料，边打开边若无其事的问：“我们多久没见了？七，八年了吧？真没想到你也在X市，这些年一直都在吗？没回去过吗……”
　　至诚没留意到自己突然竟讲了这么多话，他一向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尤其不会主动打听别人的事，可此刻，他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紧张还是真的想知道，不自觉得竟问出这么许多话来。

　　夏楠没回答，愣了一会，轻轻地，像是对至诚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你做律师了啊！真了不起……”
　　至诚回过神来，看着夏楠，一时语塞。

　　夏楠终于像是有了点力气，藏起了初见时的无措，很认真地问：“你是我的代表律师？你可以把孩子的抚养权帮我抢到吗？”

　　至诚听到这话，才想到苏菲敲他办公室门时说的话，有个争抚养权的……
　　至诚突然像是被人用手狠狠的抓了一下心脏。
　　好在只是那一下，这瞬间的感觉至诚没让它停留太久。
　　至诚觉得自己有些莫名，人家结婚生子再正常不过，即便是几秒钟的情绪变化也是多余的。

　　他快速的用眼睛扫了整个案子的重点，然后开始皱眉。
　　夏楠察觉到，心里有些慌：“是不是很难办？我之前也咨询过一些律师，我知道……可是……至诚，你帮帮我吧……”

　　至诚，你帮帮我吧……这句话令至诚突然心头一软。
　　夏楠以前很少这么叫他，经常都是连名带姓“宋至诚，这个我不会做！宋至诚，把你作业拿来我过过目！宋至诚，不可以这么自私，要帮助落后同学一同进步……”
　　至诚很喜欢夏楠这么叫他，干脆利索，喊得整个人也精神了。

　　而此刻的夏楠不见了那份伶俐，她满脸的无助，期盼的说出那句话，至诚，你帮帮我吧……

　　“你现在见得到孩子吗？”宋至诚稳了稳情绪，拿出了专业态度。
　　“见不到，他们说已经剥夺了我的探视权，我要是偷偷见了，他们会报警。”
　　至诚想想，把资料重新塞回袋子里，对夏楠说：“这个案子……我作为律师只能告诉你，目前能为你争取到的可能只有探视权，抚养权这部分我想我恐怕是无能为力，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夏楠听到这话，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呆坐在那一时没了反应。至诚想，也许这已经不是她找的第一家律师楼了，这样的失望应该重复很多次了。

　　看着这样子的夏楠，至诚有些于心不忍，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只能陪她坐着。

　　愣了一会，夏楠抬头对着至诚笑了笑，那应该是她费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笑：“宋至诚，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