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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章2节4:谁是送葬人 谁是送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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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你这么早就来了?”
随着蓝色病房门嘎吱打开,时立刻站起来回过了身。
暮绕过时的背影看向推门而入的父亲,父亲只有些许斑白的头发一股脑梳于脑后,远远看起来,依然精神而干练。父亲走近了自己,按下站起来的时,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关切地看向了她,暮发现,父亲如炬的眼睛里还未消去的血丝却肆无忌惮地暴露了他竭力隐藏的悲痛和疲惫。
“好些了么?”
父亲怜爱地看了看暮还依旧固定着的腿,隔着被碰了碰她藏在被褥里的手。
暮咧了咧嘴角,给了父亲一个安慰的微笑,
“爸,好多了。”
“时医生,辛苦你了。”
父亲说着握住了时的手,俯了俯身子表示感谢。时对于父亲的鞠躬有些惊惶,他连忙扶住父亲,慌忙说道,
“伯父,没有,这是我的工作。再说,晨毕竟也是我相处那么久的同事……”
听到晨时,父亲呆愣了一下,突然觉察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那个这几天让所有人都悲痛不已的人,时感到有些抱歉,
“伯父,抱歉……”
“没关系。”
父亲强迫着自己从空无的状态中走出来,安慰地拍了拍时的肩,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总归得面对不是么?”
可父亲在勉强安慰了时,安慰了自己后却又再次恢复了那种失了魂灵的状态,呆呆地看着地面,一边机械地轻轻碰着被里的那只缠满了纱布的手。
“伯父。”
仿佛想要打破因为自己不小心说漏话而太过沉重的气氛,时转了转话题,
“暮可能已经出现了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后遗症,我和藐医生刚刚详尽地告诉她了。”
“谢谢时医生了,”父亲将有些呆滞的目光收回,转过头来爱怜地看着暮,“不要担心,会好的。”
“爸,晨……”
暮看着父亲还在充血的眼睛,试图想要说些什么,但父亲和午在提到晨后相似的压抑和痛楚,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在死亡面前,人似乎都太过脆弱,几乎所有人,都在避免提到晨的名字。
“没关系,说吧孩子,”父亲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清醒和镇定。
“……她现在在哪儿?”
父亲微微愣了一下,他停下轻拍着她的肩的手平静地回答道,
“还在这儿。”
“我想去看看她。”
父亲看了看暮还被严严实实缠绕的腿和依然覆于鼻上的呼吸罩,似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没办法自由活动,不适合现在去看她。”
“那我好一点去看她可以么?”
父亲爱怜地笑了起来,
“暮,先好起来吧。”
“晨会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
后天早上?本来对于伤口处隐隐开始的疼痛,对于那容易让自己呛到的呼吸机,对于那些插入身体的针头,束缚着自己的绷带和纱布并无念想的暮,此时却有些埋怨自己竟然不能自由地活动。可毕竟,这是最后一面啊,她不愿再看到晨时,却只能看到一个单调得残忍的骨灰盒。她再次询问父亲,
“我能够参加……葬礼……吗?”
暮也发现,自己思考了太久,是否该用一个别的什么词,来替代这个容易让人心碎裂的词语——“葬礼”。但很可惜,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并没有帮助到她。
父亲停顿了片刻,轻轻叹息了一声,
“暮啊,你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你不能离开医院,你也去不了殡仪馆。”
“可是爸,我总得最后……再……看看她吧。”
“晨她……,暮,别看了,你已经算是最后看到她的人了。”
自己,算是,最后看到晨的人。
其实自己可能不是最后看到晨的人,或许晨并不是在那刺耳的碰撞声后就立刻离开,或许晨也曾和她并排在同一个救护车里,在医生和护士的手忙脚乱间做着最后的挣扎。但她可能确实是最后那个看到晨最完好的模样的人,同样,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和她说话的人,虽然那晚的晨有些微醺,并不太爱说话。
微醺的她一直在纠结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但那泛上的晕红其实让她徒增了几分美丽。
暮一直觉得,晨比她更漂亮。
晨有些清瘦。虽然她常说喜欢自己肉嘟嘟的脸,但那小巧的鼻,弧度收敛的下颌线,白皙的皮肤,明明就更加精致优美。她也老是打趣着说想要像自己这样凹凸有致,但其实,修长的四肢配上碎花轻纱的连衣裙才会愈加淑静而婉丽。
晨并不算特别爱打扮的人,但也比太过随意的自己好了许多。她一直艳羡着自己墨黑的长发,总是怂恿自己也给枯燥的长直发烫上些波浪,可平日就粗枝大叶的自己却并不喜欢打理头发,每次陪晨去美发厅时,烫发后美发师喋喋不休嘱咐的各种护理方法总会让她感到头疼。
晨喜欢宽领的衣服,即便是寒冷的冬天,她也不喜欢像自己一样穿上高领的毛衣或是戴上厚厚的围巾,她不太怕冷,雪白而瘦削的肩和高耸的锁骨在些许宽的领口下半遮半掩,有一种特别的风情。
不过,当猛烈的撞击袭来,当车壁轻易变了形状,某处出现尖锐的突起,玻璃肆无忌惮地碎裂开来,暮发现自己不敢去想象她现在的模样。
但抑制不住浮现在脑海里的鲜红血液和残忍的伤口让她觉得恐惧和难受,她责备着自己,为什么要去描绘晨最不想让人看到的模样,她也嘲笑着自己,请求父亲想去看看晨,到时却可能连睁开眼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并不相信自己能在看到晨的一刹那保持冷静,暮还是期待着能见见晨,能有机会再和她当面说说话。
说什么呢?
或许,自己可以责备她为什么在外面玩到那么晚,责备她为什么恰恰选了这样一个胆小却又神经大条的妹妹做司机,责备她为什么多喝了些,没有提前叫醒自己的困顿?不,或许自己应该问问她会不会怨自己,又会不会原谅自己。
还要问点什么呢?
问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一直不愿意叫她姐姐,因为有书上说后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宝宝会先发育,况且后来也真的是自己先发育;或许,还可以问问她记不记得,她竟然在自己考试失利渴望着安慰的那天晚上,打趣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师姐……
她还要问问她是不是去了天堂,路上有没有人陪伴,又会不会感到孤单?在天堂,她又有没有看到妈妈,如果看到了,一定告诉她,爸爸现在很好,暮和敏姐姐都很想她。对了,她还想问,在天堂有没有一个好的美发师,可以为她做她憧憬的水波纹,那里,又是否能找到合适的服装店,有她喜欢的宽领大衣或是轻纱连衣裙。
还要跟她说说这里吗?说说一直想念她的爸爸,说说一直很伤心的午,说说每天都会来陪伴的敏,说说很照顾她的时?不用了,她只会告诉她,不用担心,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暮闭上了眼,耳边传来父亲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暮,好好休息吧,爸爸不能再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