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诗》箜缘

1、第 1 章

　　岁寒更深，夜里的上阳宫静得可怕。昏暗的大殿里，只有几盏铜灯在寒风里苟延残喘。门突然被推开，声音沉重的犹如垂死猛兽的低吼，冷冽的气流激起重重的帘幕，视线竟可以看到宫殿最深处。那里，天下最顶端的那个人安静地躺着，隐约能听到的呼吸声缓慢而艰难，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即将停止。
　　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似乎惊醒了昏睡的人，她吃力地抬起眼皮，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女儿背脊挺直地立在床边，矜傲而倔强。于是她眼中慢慢泛起一层笑意：多么像她啊，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候也不让人见到自己的狼狈，只是眼周泛起的红色和被上齿咬得泛白的唇泄露了她的情绪。看来，自己确是不行了吧，不然她的眼中怎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那样微深的哀恸。
　　“母亲。”年华渐去却美貌依旧的女人低低唤她，短短两个字内里蕴含了太多。
　　她笑了，苍颜白发瞬间绽放出惊人的美丽，衰弱无力的手指勉力触碰着女儿冰凉的指尖，干燥的声带摩擦出暗哑的音：“太平，一切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母亲。显哥哥已备好素娟棺椁，张柬之大人已在准备碑文，”她冷笑一声，“听说，那些贤臣似乎在商议谥号。”
　　“谥号？”笑意在她脸上扩大，淡然又略带几分讥讽，“他们的动作倒很快啊。”
　　“是啊，快得很呢，只要……”太平声音中那细微的哽咽骤然放大，泛红的双眸凝视着母亲，嘴唇颤抖得厉害。
　　“朕好怕呢，”她的声音中带着轻嘲，但更多的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太平，东西你收好了吧？”
　　“是，母亲——”太平的声音沉稳，仿佛有着无穷的信心，似乎刚才的脆弱是一场幻觉，但攥得泛青的手终究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呵——”她略侧了下身，眼中掠过一抹狡黠，“这一生，到最后，我也不会输！”
　　“是的，母亲，您不会输，永远不会……”太平终于掩饰不住她的哽咽，捧着母亲纤瘦的手，脸庞贴在母亲手心低泣出声。
　　“输啊，我这一辈子，越不想输，就越输得厉害啊——”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又带着些自嘲，唇边却又漾起灿然微笑，明媚如妙龄少女。
　　“母亲……”
　　“太平，你太像我了，都那么倔强，不肯认输……”
　　“我知道，世人多说我母女秽乱宫闱，□□无耻，说我男宠三千，薛怀义恣纵骄横，张氏兄弟卖官鬻爵，祸及百姓，如今想来，也是有几分道理。这些年来，也渐渐明白了，死去的人，即使你再怎么与他作对，终究是一场无用功……我拿走了他的皇位，打压了他的亲族，可是他的脾气太好了啊，这也不来找我。我找了这许多美貌少年，他竟也不吃醋？我哪会去碰其他人呢，这世上哪有第二个天皇啊……我只愿意做他的皇后，只愿……为他低头……”
　　“母亲……”滚热的泪珠滴到母亲干燥的皮肤上，太平的手禁不住地颤抖，“太平明白，太平明白母亲……这些年来，无数的美貌男子在太平身畔，来了又走了，也曾有酷肖驸马的，但终究，不是他啊。”无论多么相像，她的驸马，终究只有一个，最初的，也是唯一的一个。
　　“是啊，无论怎么相像……终归，不是他……”她轻合双眼，浅浅的水痕在颊边铺展开，削瘦的双颊更形苍白。“九郎——”，她轻声呢喃，喟叹似的。你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是多么枯槁地活着，坐着你坐过的龙椅，用着你拿惯的毛笔，翻着你喜欢的诗书，却再也读不进一个字去。自你走后，我的岁月，已然无诗。
　　“母亲，父亲来了！”太平突地轻呼，挂着眼泪的面容强作欢喜，指着窗口。一截黝黑树枝斜斜伸进屋内，冷白的月华下，树下仿佛真有个人影，挺拔而卓然。
　　“呵，”视线扫过那不起眼的树枝时，那个虚弱得不像女皇的女人笑了，“是那棵石榴？它，还在啊……”
　　几十年间，物是，人非。世间种种，不过如此。
　　女皇的视线随着试图唤起她生欲的太平的手指转移，当她的目光投射到窗口时，本已黯淡的双目竟泛出华彩，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温柔而坚韧的男子，她的面容顿时温柔的不可思议，纤弱的手勉力伸向石榴的方向，声音干哑却欢悦：“九郎，这一次，你终是抛不下我了吧？”
　　话音刚落，她的手骤然垂落，呼呼寒风翻覆了她的华发，苍白高贵的面孔满含着少女般的欢喜，只是生机，已然断绝。
　　太平的泪水倏然滑下，她捂紧母亲的手，泪水浸透了母亲的指掌。
　　“母亲……”木然跌坐在龙榻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一块，蓦地，空了……那个传奇女子，她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母亲，永远离开了，像她清雅温柔的父亲一样，像她清华卓傲的驸马一样，抛下了她。
　　而这世上，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和她所谓的哥哥和臣属。
　　拭去眼泪，她整好仪容，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久闭的殿门。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沉稳而平静，骄傲而讽刺：“则天大圣皇帝，驾崩了。”
　　之后，她听到了门口那些忠臣和她尊贵的皇兄拜倒号哭的声音，满怀的的悲伤竟一下子消失无踪，心中只留下一片冰冷，太平公主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的冷静平静过，明明痛恨鄙视到了极点却又畏惧不已的人终于死了，明明满眼都写着解脱，却硬是要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真是讽刺到极点，滑稽的要让人笑得流泪了。她要清清楚楚地记下这些人的丑恶形状，记下他们低垂的面孔上悲痛已极的眼泪和喜悦到极点的眼神。
　　“则天大圣皇帝遗诏，尔等跪听。”她冷冷地扫过众人，带着属于这个盛世王朝最尊荣的公主的高贵，满意地在一众忠臣孝子脸上发现一瞬间的变色后，太平觉得自己心情愉快了些。她用那柔润纤长的手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其王、萧二家及褚遂良、韩瑗等子孙亲属当时缘累者，咸令复业。……”
　　“显哥哥，恭喜。”将那卷黄绢轻轻放入她那一身明黄的兄长手中，在群臣的“万岁”声中，太平公主踏着优雅的步子潇洒而去。走到一个面孔方正的大臣面前时，大平公主脚步一顿，轻声道：“张大人，则天大圣皇帝遗命：她驾崩后与父皇合葬乾陵，立无字碑。您的心血，大概派不上用场了。哈哈，”之后脚步再无停顿，端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上阳宫，华美的披帛在风中飘飞。
　　她知道，那些人一定会拿她的嚣张做文章，但那又如何？她是那个人的女儿，身体里流淌着两位帝皇的血液，她是最高贵的公主，没人可以践踏她的骄傲，这一切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一切已经变了。那个威严尊贵的女人不在了，那个生她育她的人再也不会张口唤她，对她说“太平，你是我心尖尖上的肉，是大唐的绝世珍宝，是世上最骄傲高贵的公主，没有人可以践踏你的骄傲”，和那个宠溺地称呼她“我的小太平”的男人一样，再也不见了……
　　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仰起头，上好织锦般的夜空在她头顶铺展，四散的群星璀璨闪烁，只是北方的紫微星，在她眼前静静滑落，洽如盛世华章缓慢落幕，摄人心魄。美丽的余光瑰丽的让人窒息，灿烂的犹如上元的满城灯火，绚丽的仿佛欲燃的榴花。
　　模糊的视线，再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努力仰头，不让眼中的液体坠落。这时，一个试探性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母亲？”
　　她转身。那是一个清俊的少年，挺拔的身姿，卓然的姿态，还带着青涩的清华面庞上写满了担忧和悲伤。
　　“驸马……”她呢喃。那一刹那，她不禁恍惚了，幼子的身影与他的父亲一刹那的重合了。那个上元夜满天花火中粲然一笑的男子，那个烙印在骨血里的火树银花夜，初初相见的心如鹿撞，仿如昨日……如花岁月，与谁共度？幸好幸好，曾遇见你，让我在多年之后能够想起、欢喜。
　　“母亲，请节哀。”薛崇简低声劝慰道。所有人只注意到太平公主的嚣张骄纵，没有人看到母亲眼中久蓄的泪水和掩饰良好的脆弱。
　　“简儿，我累了，送我回府。”她慢慢收回思绪，疲惫地开口，扶着儿子的手踏上马车。
　　碌碌的车轮转动，华丽的马车徐徐驶进深黯的夜幕，恰如一个时代的终结。
　　夜色，更深了。
　　冬十一月壬寅，则天崩于上阳宫之仙居殿，年八十三，谥曰则天大圣皇后。二年五月庚申，祔葬于乾陵。睿宗即位，诏依上元年故事，号为天后，未几，追尊为大圣天后，改号为则天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