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有风吹过的夏天》蟹子蟹

1、裴小西的高考 2001年

　　2001年7月。
　　高考。
　　高考在7月初举行，由于炎热的天气和考试的残酷性，这一个一年之中普普通通的月份，被千万考生和家长冠上了“黑色七月”的称号。
　　这天，裴小西的妈妈－－－－我们亲爱的幼儿教师周老师－－－－如同在自己女儿高三一整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早早地起床，做好早饭，挤好牙膏，晾好一杯清晨空腹要喝的温开水，把上学路上要骑的红色单车从屋里拎到走廊准备好。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今天要亲自送女儿去考场。尽管裴小西再三强调完全可以自己去，但是妈妈还是觉得亲眼看到她进考场比较稳妥。
　　洗漱完毕，吃完早饭，母女俩一前一后地登着自行车前往学校。
　　裴小西的家乡是祖国西南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城镇，一条大河蜿蜒在城镇中央，这是汉江的支流。小西每天出家门骑行两三分钟就要过一座大桥。她从小学二年级搬家到这里，每天都要来来回回过这座桥好几遍，她一直都觉得它很长很宽，比住在河下游不远处的同班女生家门口那座颤巍巍的木头桥强几万倍，那座桥上面好多木板都破了洞，走在上面不但晃来晃去，还能看到底下湍急的流水，小西每次都要紧紧抓着旁边的铁索栏杆，不敢迈步子。这座水泥大桥两边的桥墩上有石砌的小狮子，造型虽然谈不上精致，但也不乏可爱。
　　据死党杜琦的亲身体验，从小西家到学校，骑单车最快只需要9分钟，但是小西胆子小，从来不敢飙车，她差不多每次都要骑20分钟，赶上要迟到当口，会稍微加快点，历时也要15分钟左右。她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才学会骑单车，也是迫于上了初中离学校太远，才不得不学。爸妈从来不会主动教她去从事这些看上去可能会有危险的活动，从打开家门就是一泉清澈的河水却一直都不会游泳这一点上，就能看得出来。不过早学晚学，也都免不了要经历摔摔打打的过程，上了初中的小西，在时不时撞上点什么就能摔一跤、捏车把太紧没多久就把手心磨出了茧子的痛苦过程中磕磕绊绊练就了还算不错的车技。
　　毕竟中学6年，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里走这条熟悉的路，小西稍微有点感触，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如果考不好，就得再回头重走一年。虽然她很爱这个宁静的小镇，这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补习，对于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她不允许自己走这一条路。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转眼就骑到了学校。周老师远远看到了自己的中学同学，迎上去跟人家拉家常了。说了是小城镇，只有一所高中，小西她们这一代的很多人从父母那一辈儿就是同学了。
　　进考场的时间还没到，小西环顾了一下学校周围－－－－－操场边那几间就快要被拆掉的平房是自己和伙伴们奋战了一整年的战场，进了高三就没怎么出过早操，都和早读连在一起被征用了。新的教学楼在旧楼的身后洋气地挺立着，考场就在那里面。新教室里安装了摄像头，考试的这两天，整个学校的移动电话信号也会受到干扰。不过小西还没有手机，爸爸妈妈也都没有。
　　广播响了，小西一个激灵。
　　跟路边的妈妈示意，点头挥手后，就随着考生流走进了自己的考场。第一门考语文，裴小西擅长的科目。通常第一门都会很担心因为不适应考试节奏而发挥失常。裴小西长舒了一口气，梳理了一下情绪，工工整整地在答题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在考场外面的周老师此刻心情很焦虑，只有她最清楚裴小西整个高三的状态，女儿脑袋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记得刚上高三的一次语文模拟考试，出题老师想给大家点信心就故意把题目出得很简单，150分的卷子，好多同学都考了120分以上，小西却发挥失常没考好，回家对着她大哭一场。从小到大，学习成绩是小西人生中的重中之重，虽然作为幼师科班出生的周老师也会鼓励她多参加一些文艺活动陶冶下情操。
　　好不容易熬到了11点交卷，裴小西走出考场看到妈妈的时候，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是笑好像又不是笑，倒是周老师忍不住先笑了：“你放松下，脸上的肌肉都僵了。”说实话，发挥得不错，只是小西不愿意早早夸下海口。有了第一门的信心，接下来的数学虽是弱项，但整个高三毫不松懈地把重心放在这门科目上做了不少题和每隔一天都会拿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去老师家开小灶，给她增添了不少底气，题目都做出来了，反倒还比平时模拟考感觉更好。
　　看到小西早上第一门考完情绪稳定，发挥良好，也没有怯场的表现，周老师放心多了。回家吃过中饭，午睡了一会，就让女儿自己去了考场没有跟着去。这会正在饭桌上问着下午考数学的情况。数学也是她比较担心的一门，高三下半年还花钱请了补习老师。小西也算争气，没白瞎了那点补习费。饭桌上只有母女两个人，裴爸从小西初中毕业那年就从机关里面病退，去市里在叔叔的女婿介绍的福建人开的建材厂里面记记账，管管钱。小西习以为常，可能是从小父母对自己就很宠溺，现在爸爸不在家，妈妈照顾她的一切，什么都不缺，她只管自己吃好学好，倒也没觉得高考这么重要的事爸爸都没回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饭后跟爸爸通了长途电话，正准备随便翻翻英语书休息一下，就接到了班里同学打来的电话让赶紧到学校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通知。
　　小西火急火燎地到了学校，进了教室，拿到了几份赶印出来的英语考卷，上面的墨汁都还没干透。每年高考都有类似德高望重的资深学者教师之类的人在猜题，这一次更牛，据说是漏题了。无论如何，宁可错记一千也不能错过一个可能会被考到的题目，当天晚上小西回家背卷子背到12点，迷迷糊糊导致第二天一大早考英语发挥失常。显然漏题事件是个乌龙，一道都没中。裴小西觉得，一向还挺让自己得意的英语没考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最后一个月重点全放在了数学上面，忽略了英语，卷子做得少，失去了做题的手感。调整心情，中午睡饱了再战下午的史地政文科小综合。250分的考卷，两个半小时，做到手软。高考改革，由以前的3+2，变成了3+文科小综合（史地政）/理科小综合（理化生），小西最怕的是化学，还好化学不用高考，接下来怕的就是地理了。升上高三才收到高考改制这样的“噩耗”，小西为此郁闷了很多天，不过后来还是接受了，对于每一个面临改制的考生来说，改变都是公平的。周老师不但会变着花样改善伙食，还因为听说小综合考题会很宽泛，看到电视上类似开心辞典之类的节目就把题目记下来，等晚上小西下自习回家吃宵夜的时候念给她听。这似乎是小西跟周老师两个人的高考，她的压力，大部分来自于妈妈和在外地工作的爸爸，还有一个人……没有人知道。
　　短短两天，高考就这么结束了。除了英语低于平时水平发挥，其他3门，裴小西都考得很好。以前每一次期末考试考得好不好，都严重决定了这个假期过得好不好，这一次不一样了。小西甚至觉得，接下来的生活永远都会是美好的了。电话查成绩的那天，反复拨了好几次，听到听筒里快要念到分数的时候却迅速把电话挂掉，她不敢听。就好像那些个彻夜复习的夜晚，不敢睡是因为怕第二天醒来就是高考那天，一切的一切，想回头，都已经来不及了。
　　小西不想去爸爸在的城市，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她都任性地填得远远的，那里是太阳会最早升起的东边，那个曾经只会出现在电视里的城市，裴小西在心里激动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