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68、篇外2：临时保姆

　　“...绿幽幽的一盏桅灯，斜睨着海盗河口附近的基德山涧，表明那艘双桅帆船——快乐的罗杰号就停泊在那儿；这艘外貌看起来穷凶极恶的船，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污秽透顶，每一根龙骨都透着肃杀之气，像尸横遍野的地面一样可憎。它是海上的吃人生番，由于它可怖的恶名远扬，不需要那只警觉的眼睛般的桅灯，也能无阻拦地横行海上。”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的光滑平展的铜板纸，Mycroft用一种挑剔的语调轻声道，“瞧，就是这两个圈圈，画得简陋了点，但能辨认得出就是那绿眼睛般的桅灯。（1）”

　　他的听众,躺在他的臂弯和软垫之间的小小婴孩，以一阵咯咯的笑声作为积极的回应。

　　“这船被夜幕笼罩着，船上没有一点声音能传到岸上。”他翻过下一页继续读道，“船上本来也没有多少声响，除了斯密使用的那架缝纫机的哒哒转动声，更谈不到什么动听的声音。这位平凡、可怜的斯密，永远是勤勤恳恳，乐于为人效劳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可怜，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就是强硬的汉子，也不忍多看他一眼；在夏天的夜晚，他竟不止一次触动了胡克的泪泉，使他落泪。哦，这位绅士哭鼻子了。”下面的文字Mycroft没有再读出声，直到他一目十行地掠过了整整三段，“......每当夜深人静，胡克在船上自思自忖时，他总是这样。这是因为，他感到极端孤独。这个叫人看不透的人，他的下属越是围绕在他身旁，他越感到孤独。他们的社会地位，比他低得太多了。（2）”

　　他翻开过书皮再次睥向封面上的名字，一边挑剔地抬起眉毛，“呣，我想我们拿错书了，亲爱的，这大概并不是你这么大的宝宝的适合读物。”

　　他瞥向沙发上像多层蛋糕似的罗列在一起的读本，最终放弃了从其中找出一本来将就一下的尝试。毕竟再怎么将就，拉丁语的充斥着打斗和复仇的神话书以及墨绿色卷边的《植物的秘密》都离幼儿读物十万八千里。

　　“糊涂的奶奶，嗯？”

　　Mycroft丢掉了故事书，干脆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起来。

　　他就不该突发奇想的感性，以为被妈咪急切的传唤是因为什么想念或者急需处理的大事。当他们已经穿戴整齐地等在门口，将一个裹着手指的婴孩放到他怀里，声称本来答应了邻居Dewar太太来照看一下小Jamo但临时需要赶往就快闭展的花市时，Mycroft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你把我从会议中揪下来就为这个？”

　　“我只是找我的儿子帮个小忙。”妈咪嘟囔道。

　　Mycroft审视的双眼刚扫过半圈就掌握了一个令他心生失望的讯息，“容我提醒你还有一个儿子，他甚至都没有工作，而你根本都没想过找他。”

　　“他肯定在忙正事，不要打扰他。”妈咪立即说，边催促着丈夫走下阶梯，“哎呀呀别啰嗦了Mike，给他读读童话书，这不是你一直都喜欢做的吗？我们走了，烤箱里有蓝莓碎饼（Rhunarb Crumble,炒鸡好吃（ˉ﹃ˉ）），别吃完了记得放了黄桃和蜜瓜的那份带给你弟弟！”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大英政府日理万机的白领职员，在本应坐镇办公室的工作时间里跑来当了临时保姆。

　　手机的震动截断了Mycroft心中的牢骚，他点开屏幕，在看到短信内容时皱起眉头，字句支离破碎，缺少标点甚至还有字母拼写错误，如果不是很快辨别出了其中的紧迫性，他几乎就要开始纠错了。

　　退出短信栏，他滑动拇指点开紧急通话里的3号键，电话里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Anthea，情况怎么样？”

　　十四分钟后，Anthea背着一只半鼓的邮差包出现在了Mycroft面前，她的目光落在正仰躺在沙发上入迷地嚼着一个绿色花朵形状的尼龙玩具的宝宝，和正往一只奶瓶形状的容器里倒水的Mycroft身上两秒，本分地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和您估计的差不多，先生，Stan Dulles刻意泄露了行踪来转移主意力，警方已解除了警报，”Anthea说道，“他是在试图趁乱从车站职员通道离开现场时遭遇的伏击。抱歉还是迟了一步。”

　　热水慢慢注到了容器浅浅的标示线，Mycroft打开旁边的罐子，用小勺舀起精准比例的奶粉放落进去：“捉回来只是其中一个预期目标，也没有一定就比另个好。苏格兰场的人动的手？”

　　“是Lestrade警官。”Anthea回答。

　　Mycroft点了点头，“我相信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选这一步。”旋紧了盖子，用手背又再确定了一下温度，他弯身坐进沙发里，“记得到时候去招呼一声，我不希望最后的文书工作里出现些没必要的东西。”

　　不必去确认Anthea的回应就知道已清楚传达了命令，Mycroft伸手拉开那个已经被口水浸湿的玩具，环抱住宝宝的背部向前拖住腿弯将他抱坐到怀里来，然后倾斜奶瓶直到里面的奶液刚刚好淹没奶嘴，而后凑近宝宝的嘴边，“孩子现在在哪？”

　　面前的桌上立刻出现了一份红皮的文件夹，Mycroft等到怀里的宝宝吸吮了一阵奶之后才稍作停顿，单手打开了那份文件。只有薄薄的三页纸，但他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微，阅毕他重新将奶嘴喂进宝宝的嘴里，轻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Watson医生怕是不愿听到这个消息。”

　　“需要我——”

　　“不必。”Mycroft迅速打断，若有方才他曾显露出一丝的多愁善感也在此刻清理得毫无踪迹，“这件事暂不要插手，我会和他谈。”

　　Anthea依然点点头，拿回那份红皮文件放回包中。

　　“现在说说AGRA的情况。”

　　“我过来这里的路上小队已经抵达了机场，”Anthea说，“依照您的指示，秘鲁、立陶宛、瑞士和叙利亚四班的航线已重点盯梢。只是…真的能确定是在这四班里吗？”

　　“AGRA的逃亡计划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Mycroft还留意着宝宝喝奶的动静，一旦他努起嘴唇想要逃离便移开奶嘴等待他重回注意力，“但直接去偷Watson的护照来订机票实在是太明目张胆的蠢主意。我第一次见到David时只觉得是个完全不需要在意的因素，但其实他对于AGRA来讲还有着特别的用处。”

　　Anthea立即会意，“您猜到她会利用David的护照。”

　　“我从来不猜。”Mycroft纠正道，“只是证件照片。AGRA长年专注造假身份，而这也的确方便又直接。Daivd这么现成的组件，可不只是当当临时保姆就够了。”

　　宝宝突然发出的笑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谈，就好像一声恰好的嘲弄回应着眼下的事实，Mycroft不禁这时机点和意料外的嘲弄效果挑起眉毛。

　　“总之那几个乘客名单上出现了David脸的航班，就是她试图混淆的目标，她愚蠢地以为我们只会查看名字而不会核对照片。不过她也的确是赌了一把，毕竟留她的时间太紧迫了。”他的嘴角流露出丝毫不带感情的假笑，“是她运气不好。”

　　“她大概也不能如愿，我想Watson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以为会得到肯定的附和而Mycroft只是耸耸肩，“或许吧，但考虑到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什么都不好说。”

　　Anthea抬手摸了摸装着活页夹的包，有个不那么必要的疑问还缠绕在她心头。她的表情没逃过Mycroft的眼睛，他调整了下宝宝的坐姿后一颔首：“问。”

　　Anthea略带迟疑地开了口，“这几趟航班的乘客信息里......并没有婴儿的记录。”

　　“说明AGRA女士的逃亡计划里不只她一个人但也人员有限。”Mycroft以一副完全不意外的语气说道。

　　这听上去有些心狠，饶是Anthea这样在不差于枪林弹雨的各种争斗中将心肠磨练得足够狠厉的人，也没法对抛弃骨肉这种事做到毫无反应。

　　“说服Watson已有大有难度，再加上个婴儿目标实在太大了。”Mycroft仿佛听到了她的想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何况你也看到了都被你记录在了文件里的情况。她一直都是个趋利避害的人，也证明过了在必要时刻足以令人发指的狠心。但或许，她还有后备补救计划，如果这么想令你感到一丝安慰的话。”

　　“Watson医生不会被说服的。”Anthea只是说。

　　但Mycroft挥挥手转移了话题：“031负责盯哪班？”

　　“立陶宛。”

　　“换去这四个之外的其他线。”

　　Anthea面露疑惑：“你不信任031？”

　　“不要怪我戏剧化，他旧年在俄罗斯执行任务的时候正好和AGRA的时间线重合，碰过面、喝过酒，分享分享生活中的哀愁不是没可能，只是不想有任何差池罢了，去安排吧。”

　　Anthea不再多言，开始拿出手机噼啪打字。届时Jamo已经喝饱了奶，奶嘴的吸引力也立刻败给了身边的绿色玩具，他挥着小拳头试图推开那个还挨着他下巴的奶瓶，Mycroft于是将它放到一边，双手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背部。

　　新的指令很快得到了回应，Anthea再次打开了邮差包的按扣，“那么，该告诉小队是执行A项，还是B？”

　　Mycroft低头沉思了一番，宝宝的小手趁他停下了背部的轻拍时抬起来摸上了他的鼻子，或许是在好奇这个东西摸起来为何和爸爸的不太一样，他用力一揪，立刻引得Mycroft皱起了眉毛。有那么一刻Anthea以为将会看到宝宝被推推开远远丢到软垫上，但Mycroft却没有动，在忍受那一通胡乱揪拽的同时只是衔住了不小心戳到了嘴里的手指。

　　“给我。”

　　他朝前伸出手，Anthea掏出两张文件递了过去。同一项任务的不同结果报告，夹封在一蓝一绿两个活页夹中，这是Mycroft惯有的习惯，在需要做多项考虑的时候方便选择之用。

　　拿到文件却没见打开，Anthea看着朝沙发深处挪了挪，空出了身边更大的位置，然后他把小Jamo放到了沙发上那两份活页夹之间。于是她立刻意识到了眼前这荒谬而不合时宜的一幕，Mycroft是想在叫宝宝来做选择。

　　“来，亲爱的，选个你喜欢的。”Mycroft用那种少见的温软语气指示道。

　　Anthea忍不住挑起眉毛，她才不信她那万事都慎重多虑的老板会把这种事关重大的决定交给一个还只会嚼奶嘴的小孩，但心中又有点想知道假如宝宝真的选择了他并不倾心的决定，Mycroft该如何做结。或许会直接耍赖，Anthea想，反正他还没打开过那文件完全可以假意认定被选的那个就是他想要的那个，自己又不会傻到提醒老板出了错。

　　狡猾的家伙。

　　她盯着仍坐在中间不明状况的小Jamo，慢慢用白胖的肉胳膊撑起上半身，懵懂地看向身边西装革履的男人，又低头看向并列的文件。他似乎思索了一番——如果眨眼张嘴的空白表情可以当做是思索的话，然后伸出了右手，手指拧绞成一种怕是只有同龄的小伙伴才能解读含义的手势，而后伴随着一声欢呼的咿呀，他伏下身子一把抓住了那只绿色的活页夹，毫无迟疑地塞进了自己口水滴答的嘴里。

　　“看来决定已经做好了。”Mycroft满意地宣布道，轻轻拽过损失了一角的文件递回给Anthea，“让她离开，确保亲眼看到她登机。”

　　Anthea在试图惊呼和直接服从命令的选择间挣扎了一秒，随后选择了后者。“好吧，我通知他们。”

　　这会意外失去了新玩具的Jamo开始发脾气，他的双手钻成了拳头缩在胸前，绷着脸冲一边的Mycroft爆发出一声“啊！”的抗议，而Mycroft即刻将双手架到他的腋下，把他从沙发上抱起凑近鼻子嗅了嗅。

　　“尿了。”他皱眉道，从沙发里站起，保持双臂伸直的姿势走到了客厅横断的尿布台前。先将宝宝放平躺在铺好了布垫的台上，掀开上衣撕除粘连在腰裆间的尿布放到一边。抽出湿纸巾擦净屁股上的尿渍，着重留意难以清理的蛋蛋后的褶皱和腿根部位，然后才从印着妈咪亲吻宝宝图画的尿布袋里取出新的。这会儿他得空瞥了眼从刚才就再没动静的Anthea，接受到了一个略带迟疑的眼神，她的手已经滑动到了身前，蠢蠢欲动地试图前伸。

　　“不了，谢谢，”他垂下眼睛继续手上的动作，“请你相信，这甚至不是我第三次做这件事情。”

　　揶揄的神情出现在Anthea脸上她都没费心遮掩，如果不是立刻想到了更符合逻辑的事实，她差点以为她的老板在市郊的小屋里藏着私生子。Mycroft熟练地用手拖住宝宝的两只脚轻轻提起，另一只手将展开的尿布垫在了正确的位置，动作居然称得上夸张的优雅，最后将两边的黏胶粘好，稍微调整下边角和松紧度，大功告成。

　　“她以前那些丰富的履历整理好了？”换好了尿布Mycroft抱起宝宝，却没急着回到沙发而停站在了原地。

　　“——啊，是的。”

　　“除了我们需要的，其他那些确保在她落地之前分别抵达正确的人手上。”见Anthea只是点头没说话，他轻叹了口气，“别觉得我狠心，Anthea，她不该由我来审判，而我们也不能阻止别人这么做，不是吗？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不，完全没有这个意思。”Anthea回答，埋头在手机上打字。

　　“虽然那些罪名也够她坐一辈子牢了......”

　　——可我你不想她只是坐牢。Anthea在心中接了后半句，“您觉得Holmes先生对此会有意见吗？”她按出发送键，说出了心中另一个疑虑。

　　“现在由不得他置喙。”

　　“那...该怎么和Dr Watson解释呢？”

　　“但愿他用不着我多做什么解释。”

　　他把目光放远到不确切的某处，忧切却又混杂了释然的矛盾表情浮现在冰霜一样的脸上，“抱怨难免，难平难息，但这次的事端多少也有我的责任，也就由我来结束吧。”说罢他拾起被放置在一边的脏尿布，利落地投掷进了垃圾桶中。

　　Anthea带着“半个小时后出发去医院”的指示暂行离开，Mycroft抱着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宝宝回到了沙发上。他低头瞧着那张粉嫩嫩的小脸，柔软的卷发，天使般的额头，纤长如蝶翼闪动的睫毛覆盖在可爱而脆弱的眼窝之上，而那双比成年人要大得多也深邃的多的浅灰瞳仁，在偶尔望向自己时闪着灵动的光彩，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展露的笑容，但此刻没有观众便也无需隐藏了。

　　“嘿，猜猜你哥哥会为你带回什么玩具？”他抓着Jamo的小手轻声说，眼光掠过宝宝左手袖子上汽车形状的潦草涂鸦。那是出自另一个男孩的手笔，不难看出。来时的路上他留意到家居车停在邻居的门前，地上私家推车的辙痕——一家人的临时出门却远非需要驾车的路程。而这里最近的“乐购”恰好有一个十分费时难抢位的停车场，加上Jamo的随身婴儿大礼包里的余存，所以是一次紧急采购，无疑。而一个随家人采购的哥哥是很难拒绝为可爱的小弟弟捎带一份礼物的，小汽车会是不错的选择。

　　“但你会讨厌他的，”Mycroft继续笑着说道，“因为他最终会因为舍不得而将礼物据为己有，并一边玩得风生水起一边声称你还不够聪明到玩它。如此反复，于是你会记恨一整个童年伺机报复，但他也不会停手，低头示弱……”

　　Mycroft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即使没有人能听见他都开始觉得自己的幼稚。他略僵硬地收敛了笑容，轻拍上Jamo的肚子，“但他不会让人伤害你的，亲爱的，如果有人那么做，他是不会罢休的。好了，我们来继续读故事书吧——”

　　他随手拿过最近的图书，又是刚才那本被放弃的，但此时他实在懒得再做挑选，于是随意翻开一页读起来。

　　“……良好的风度，不管他怎么堕落，他也知道这是真正事关重要的。

　　远远地从他内心深处，他听到了一种轧轧声，仿佛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门，门外传来森严的哒哒声，就像一个人夜里睡不着觉时听到的敲锤声。“你今天保持良好的风度了吗？”那声音永远在问他。

　　‘名声，名声，那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是属于我的。’他喊道。

　　‘在一切事情上都要出人头地，这能说是良好的风度吗？’来自学校的那个哒哒声这样反问。

　　‘巴比克就怕我一个人，’胡克辩白说，’弗林特呢，他还怕巴比克。’

　　‘巴比克，弗林特，他们是什么家庭出身？’那声音尖厉地反驳。

　　最令人不安的反省是一心想要保持良好的风度，这不就是一种恶劣的风度吗？

　　这个问题搅得胡克五内俱焚，它就像他内心的一只爪，比他的铁爪还要锋利；那只爪撕裂着他的心。汗从他的油脸上淌了下来，在他的衣裳上，画出道道汗渍。他不时用袖子擦脸，可是止不住那液汁。

　　咳，不要羡慕胡克。

　　胡克预感到自己要早死，好像彼得的那句可怕的诅咒已经登上了船。胡克忧郁地感到，他得说几句临终遗言，要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说了。

　　‘胡克啊，’他喊道，’要是他野心小一点就好了。’只有在他心情最阴郁的时候，他才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没有一个小孩爱我。’（3）”

　　Mycroft吃光了那份蓝莓碎饼。包括放了黄桃和蜜瓜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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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均来自童话书《彼得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