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幽幽》冰阳

2、第一章 我想要自由

　　我一出生，就被关在一个大房间里。
　　那个房间很大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我刚学会走路时曾绕它跑了一圈，但一圈还没跑完，我就累趴下了。
　　陪我的人只有妈妈。
　　每到吃饭时间，妈妈就开门出去，过一会儿就端着盘子进来。
　　那个房间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户和一张紧闭的门，没开灯时，它显得幽暗诡异。
　　但是房间非常豪华，桌椅床柜都是用金子打的，床头镶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地上铺着鲜红的地毯。水晶灯一开，金碧辉煌，刺的人睁不开眼。
　　床边放着一个柜子。
　　柜子里放着很多东西，有玩具弹弓，一根怪模怪样的棍子（我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叫权杖），还有很多衣服，但令我奇怪的是那些衣服都是紫色的。除此以外，还有很多书。在我孤独的日子里，那些书是我唯一的伙伴。而本应该有的洋娃娃，漂亮的连衣裙，发卡，裙带，我却找不到它们的踪迹。
　　我常常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也经常盯着书中公主的画像出神，想我也是女孩，为什么偏偏要剪成短发而不能把长长的卷发披下来。
　　我有时会跑去向妈妈撒娇，求她讲个故事，或陪我玩。可妈妈总是叹口气，抱我一下，让我自己去玩。
　　我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她总是愁眉苦脸的，还时常流泪叹气，弄得我心也怪酸的。
　　我不想惹妈妈生气，于是我忍着，忍着单调无聊的生活。
　　可是，再沉默的人也有爆发的一天。
　　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讨厌孤孤单单、一成不变的生活！我要和朋友们一起玩！我要在广阔的天地里自由玩耍！
　　我赖在地上打滚、哭闹，母亲看着我，一脸无奈。
　　“乖，听话，不要提这些无礼要求。”
　　“哪里无礼了啦，别的女孩子都这样的嘛！”
　　妈妈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良久，她语气生硬地说：
　　“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女孩子吗？连公主都有玩伴，我为什么不可以？”
　　妈妈的面容颤栗起来。她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包含了愤怒、恐惧、悔恨，还有很多可怕的情感。那颗扭曲的脸在阴暗的环境下，更显得丑陋怖人。
　　我颤抖着退到墙角。
　　大概过了一百年吧，妈妈总算平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缓缓地说：
　　“你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
　　“什么？不是只有男人才能继承爵位的吗？我是个女孩，怎么——”
　　我的嘴被妈妈捂住了。
　　“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了。你爸爸要是知道你说这些，他非揍死你不可！”
　　“爸爸？我有爸爸吗？他在哪里？”那时，我的记忆中除了妈妈，就再没别人了。
　　“你当然有爸爸。不过他是个公爵，他很忙。等你十六岁了，他就会来接你出去，并让你继承爵位。”
　　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点心酸。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
　　妈妈蛮横地打断我：
　　“今天已经说的太多了！”
　　我本来还想继续问下去，可是我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张铁青的脸。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问了，任凭这个谜团烂在我心底。
　　但是我从此下定决心，一定要见识见识这个广大的世界。
　　只要有一丝自由的机会，我就会尽力争取，哪怕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中午，妈妈照例出去拿饭，却忘记了关门。
　　我左右张望了一阵，见没人，就偷偷溜了出去。
　　啊，太阳是多么明亮，花草是多么芳香！新鲜的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味道！
　　我疯了一样地奔跑。
　　没有了红地毯，我反而跑得更畅快了。
　　可是，跑了不久，我又高兴不起来了。
　　一垛又高又长的围墙堵住了我的去路。
　　那围墙约有４米高，把整个公爵府邸都围起来了，红红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出一种很奇特的光芒，墙头雕刻的狮子显示着公爵府邸不可侵犯的威严。
　　我的嘴角抹上了一丝悲凉的笑意。
　　原来，自由，我还没真正拥有啊！
　　不过——
　　如果这堵围墙是自由前的唯一障碍，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冲破它。
　　可是，怎样才能越过这垛该死的围墙呢？
　　我顺着它走了一会儿。
　　很快，我就找到了突破口。
　　那是园子里一棵参天大树，树冠高出了围墙一截。
　　那棵树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不知被雷击了多少次，每一次都在它身上打下了不可弥补的疤痕。
　　这些疤痕正好给我提供了爬树的抓手。
　　但更令我感到振奋的是，墙外还有一棵树，虽然不大，但是它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如果小心一点，应该可以从墙上翻过去。
　　可就当我要爬树时，我犹豫了。
　　我从小就被关在房间里，我能爬过去吗？会不会摔断腿？或者像书上说的一样，弄个终生残疾？
　　这一犹豫，就犹豫了好长时间。
　　直到有一刻，我突然醒悟过来。
　　我狠狠地骂自己：
　　你真是个胆小鬼！你不是说过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吗？怎么现在又退缩了？也许此生就这一次机会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左手抓住了最低的那块节疤。
　　一种奇异的粗糙感如电流般击中我的全身。
　　我第一次和大自然靠得那么近啊。
　　右手抓住了上面的那块。
　　用力！用力！抓紧！手使劲儿往下撑！
　　哎哟！
　　湿湿的青苔使我手一滑，摔了下去。
　　一股钻心的痛从手掌传遍全身。
　　我低头一看，没破，但是红了一大片。
　　我又犹豫了。
　　到底过不过去呢？
　　心中一个声音提醒我：
　　“要抓住这次机会啊！你妈妈很快就会发现你失踪了，到那时就已经晚了！”
　　天哪！我把这点给忘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爬过去！
　　我赶紧抱住树干，手脚一起乱动，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在树上了。
　　坐在树杈上，我苦笑。
　　也许是祖先遗留下来的本能吧。
　　人有的时候真的不需要想那么多。
　　我低头看看曾经被我仰视的琉璃墙。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接下来，就是要爬到另外那棵树上了。
　　小心！小心！
　　我紧紧抓住那棵枝条，慢慢往外挪，往外挪。
　　手心紧张得被汗水浸透。
　　脑袋里的铉绷得好紧，紧得都快断了！
　　快到了！快到了！
　　不行，不行。
　　我实在战胜不了我内心的怯懦。
　　我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见底下有人说话。
　　我连忙躲在树叶后，屏息静听。
　　“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啊？累死了！”
　　“嘘——小声点儿，别让头儿听到了。公爵的儿子失踪了，公爵夫人正要我们去找呢，听说找到了有重赏，几万黄金呢！”
　　我震惊了。他们管我叫什么？公爵的儿子？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在说我？
　　这一惊慌，竟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沉住气！
　　我告诫自己。
　　“你说他好好的跑啥跑，这么好的日子不去过。我要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享受还来不及呢！”
　　“就是，他自己上哪儿玩去了，却要我们受累。”
　　“唉，命呗。这就是我们当差的命！”
　　一只虫子飞到我的鼻子上，我本能地伸手去抓。
　　树叶被我弄得哗哗直响。
　　“谁？”
　　声音充满警戒。
　　我蹲在树枝上不敢动，连腿麻了也浑然不觉。
　　“谁在上面？”
　　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不敢往下看，脑门上大汗淋漓。
　　虫子啊虫子，你早不来万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要是晚点，你爱呆多久就呆多久！
　　我自己也真是的，犹豫什么呢，一犹豫就把机会给扔掉了！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再也不要犹豫了！
　　上帝啊，你保佑保佑我吧，阿门！
　　嚯！
　　一跟长矛往上刺了一下。
　　还好，它并没有戳到我。
　　然而下面的士兵还不死心。
　　嚯！
　　又戳了一下。
　　嚯！嚯！嚯！嚯！嚯！
　　双眼紧闭。
　　我会就这样死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自由，就要死了吗？
　　上帝啊，你聋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老弟，别戳了！”
　　我“唰”地睁开眼睛！
　　我还没死！
　　上帝听到了我的祷告！
　　“可我刚才明明听到树上有声音！”
　　“大概是风声吧！”
　　“要不我们爬上去看看？”
　　我刚刚放下去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
　　不要来啊，千万不要来啊！我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我低头，闭眼，心乱成一团。
　　咚——
　　钟响了。
　　不会是为我敲响的丧钟吧！
　　“哎哟，都一点了。咱们把正事儿给忘了！”
　　“对呀对呀，找到公爵的儿子要紧。这里咱就不去管他了！”
　　那两个人走了。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手酸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活动着手腕，我对自己说：
　　“快点！趁次机会，赶紧逃脱！”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嘎吱——
　　树枝被我压得尖叫起来。
　　闻听此声，我爬得更快了。
　　什么都不要去想！
　　很快，我到达了树枝的末端。
　　最关键的一步！
　　我伸出颤抖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另一棵树的树枝，把它拽到了我面前。
　　紧接着，我的左手也抓住了它。
　　身体的重心在慢慢往前移。
　　右脚踏了上去。
　　我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张弓。
　　左脚也踩到了树枝！
　　成功！
　　太棒了，我终于翻过去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
　　下树！
　　下树比上树简单。我“哧溜”一声就划下去了。
　　好痛！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的手。
　　手心被树皮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一丝血渗了出来。
　　不过，用这点痛换来自由，很值！
　　我回头看看那面墙。
　　琉璃瓦仍然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半小时前，它还把我关在里面。
　　半小时后，我就把它甩到后面！
　　哈哈哈哈！
　　我拍打着它，嘲笑它的无能。
　　它却依然严峻。
　　我仿佛听见它在说话：
　　“你永远也自由不了！”
　　哼！至少我现在自由了！
　　我转过头去，开始奔跑起来。
　　我不知道我跑什么。
　　我只是一个劲儿的想逃离。
　　阳光温和地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烧壁炉达不到的暖意啊！
　　跑着跑着，我停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儿。
　　好累啊！
　　毕竟从小被关在房间里，太缺少锻炼了。
　　我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
　　喉咙干得好像要冒烟了！
　　肝部一阵剧烈抽筋！
　　我只好弯下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使劲咽口水。
　　肚子也不争气，开始“咕咕”抗议起来。
　　我这才想起，我从中午到现在，还一口饭都没吃！
　　这下怎么办？！
　　那一瞬间，我竟然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我不可能自由一辈子。
　　为了短时间的自由，要担惊受怕，还要挨饿忍渴，值吗？
　　值！
　　我的心比我更坚定。
　　只要有一丝自由的机会，我就会尽力争取，哪怕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现在，先找一家人家借宿吧。
　　凭着我公爵女儿的身份，找人借宿吃饭应该没问题。
　　我举目张望了一下，发现——
　　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人家。
　　怎么回事？
　　按理说这方圆几百亩地，肯定有人住啊。
　　到底是为什么？
　　我仔细回想。
　　突然想起，前几天在书上看到的——
　　公爵府邸周围不得有人家！
　　天哪！
　　我瘫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规定？
　　而现在，我面临着选择。
　　是转身，往回走，回到那个阴暗的房间，
　　还是往前碰碰运气？
　　我选择了后者。
　　继续前进吧。
　　上帝正在看着我，他会保佑我的。
　　也许刚才所有的磨难都是上帝设计的，他只想考验考验我的决心。
　　那么，来吧！
　　我一定不会再动摇了。
　　腿有些软软的，迈不动了。
　　我有些恼恨地看着我那双腿，用手使劲儿捶了一下松弛的肌肉。
　　唉，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啊？
　　我坐下来，歇歇气。
　　喉咙已经不是冒烟所能形容的了。
　　好像体内所有的水都蒸发了！
　　这时的太阳不再温柔，变得毒辣辣的，它狞笑着要榨干我每一滴血！
　　好像有一把小锤在我太阳穴里面敲！
　　我要坚持不住了！
　　不行！坚持就是胜利，这些都是上帝来考验我！
　　我站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是——
　　双腿竟然酸得不听使唤了！
　　可恶！我想起来了！
　　我竟然犯了大忌！
　　走远路的人是不能坐下来休息的！
　　原来在书上看到它，还不相信。
　　可现在——
　　遭报应了吧。
　　现在该怎么办？
　　往后看去，宫殿早就缩成一个黑点。
　　往前看，望不到任何房屋。
　　现在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难道我就要这样被打倒了吗？
　　不可以！
　　这些困难只是上帝对我的考验！
　　怀着这样的信念，我用手撑住地面，咬着牙站了起来。
　　天旋地转。
　　我眼前一阵发黑。
　　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血，鲜红的血流了出来，把我最后一丝力气都带走了。
　　我却感觉不到痛。
　　鲜血洒在土地上，阳光照耀，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原来死，也是那么美丽的事啊。
　　我闭上眼睛。
　　死就死了吧。
　　至少死时，我是自由的。
　　朦胧中，我听到了铃声。
　　一定是上帝派天使来接我了。
　　上帝是不会抛弃我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