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青辞

1、第 1 章 序

　　序
　　当中指抚过眉梢的时候，深坐的女子睁开了她狭长的凤眼。她轻轻的放下手，看着鸾镜中的自己，一点愁绪蔓延开来。她无声的叹息，吟起了这样一句伤感的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抬手抚着耳垂上璀璨的凤凰金羽，她忍不住自嘲起来：西王母的凤凰金羽是世间至宝，是凤凰的尾羽，凝聚了最强大的力量，然而，纵是这样强的力量，也无法勘破一个“情”字的奥妙。真是可笑，可笑。
　　她站起了身，裹了裹身上华美的服饰，茫然的向着外面走去。
　　不知不觉的，自己又走到了这里。西王母抬首望着直泻的银川，不禁微微一笑。
　　“西王母驾临，何事赐教？”穿过那道银川，后面竟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当她的脚步刚刚踏入的时候，一个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分不清男女，只是回荡在这洞穴之中，似人声，又似风声，水声。
　　“百无聊赖之际，只想与君对弈一局，舒缓心情。”西王母对着空气回应。
　　其实她并不知道这空灵的声音是属于谁的，很早以前她曾想去追究，但那声音飘忽不定，似乎与天地同在，融融于这空气之中，难以捉摸。久了，她也便懒得追究，只认为那是自然中存在的一种特殊力量，神秘莫测，而又睿智淡然。
　　西王母纤指轻弹，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蓝色棋盘，悬浮于空气之中，若隐若现。念力所致，棋盘上的棋子缓缓移动，真如两人对弈一般。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空灵的声音响起，正说中了西王母的心事，“西王母可是烦恼这个？”
　　“人间经纬，好似棋盘纵横，世间的人，就似一颗颗棋子，每走一步，都是命中注定。”西王母抚摸着凤凰金羽，盯着棋盘，“每颗棋子都抗不过执棋之手，每个人，都抗不过命运的安排。”
　　“非也。”那声音突然打断了西王母，“命运，尊重每个人的意愿。”
　　“哦？”西王母柳眉一挑，“难道，棋子能抵抗的了执棋之手？”说罢，棋子一动，对方的棋显然陷入险境。
　　“那不如放手一博，看看命运如何安排。”那声音却不慌不忙，“你我也赌一赌‘情’为何物。”对方的一颗棋子忽然变了去势，再一落子，成败逆转。
　　“好。”西王母眯起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怎么赌？”
　　“就拿你接下来的访客，”那声音渐渐消失，“后羿，来赌一赌。”

　　赌局
　　“远道而来，”西王母倚在软软的靠枕上，抚着耳垂上的凤凰金羽，似笑非笑的问堂上的男子，“所为何事？”
　　“在下后羿，特意赶到昆仑，求王母娘娘赐药。”那男子黝黑的脸膛，剑眉星目。他拱手行礼，看样子是坚定不已。
　　“生，还是死？”西王母立起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后羿，“你是要生，还是要死？”
　　“在下只恳求王母娘娘赐我夫妻二人长生不老之药。”后羿一身风尘仆仆，看来是历经艰险才到了这里。
　　“可以。”西王母一张手，掌心中已经躺着两包仙药，只是一包是黑的，一包是白的，“但是，你拿什么来交换？”
　　“交换？”后羿一下子懵了。
　　“有得必有失。”西王母点点头，凤凰金羽随着晃动着，“你当然得拿些东西来交换了。”
　　“可是，我……”后羿低下头，“我妻子嫦娥还在家等着我呢，我，必须拿到长生不老的药啊。”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付出未必值得。”西王母把仙药交到后羿手上，盯着他的眼睛，“嫦娥，她只是利用你。她会把你支开，把这两份药，都吃了。”
　　“我、我不相信。”后羿惶恐的盯着西王母高贵美丽的脸庞，“不可能的。”
　　“凤凰金羽未卜先知，”西王母笑了笑，凤凰金羽的光芒映照着她的脸，“信不信，由你。”
　　“好了，黑色包的是你的，白色的是嫦娥的，不要吃错了。”西王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放后羿下山。

　　后羿回到了家中，嫦娥高兴的迎了出来。
　　“后羿，拿到药了么？”嫦娥的眼睛里闪着不一样的光。
　　“嗯。”后羿掏出两包仙药，“黑色的是我的，白色的是你的，不要吃错了。”
　　“哦。知道了。黑色的是你的，白色的是我的。”嫦娥接过两包仙药，嘟嘟囔囔，“这还有不一样啊。你先坐着吧，我去把它放好。”说罢，她悻悻的回到屋里，仔细的研究起这两包仙药。
　　后羿在门缝外偷偷的向里面看着，试图知道嫦娥在干什么。但是，一看之下，他震惊不已。嫦娥，他的妻子，正打开了那包黑色的仙药，吞了下去。
　　“嫦娥！嫦娥！你给我回来！”后羿追在嫦娥的身后，看着一点点飘上天去的妻子绝望至极，“你给我说清楚啊！你为什么要利用我！”
　　嫦娥一点点的飞上天去，她听不清地上的后羿在呼喊着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后悔，却有着一丝愤恨。

　　败局
　　寂静森寒的广寒宫里，只有吴刚还在不知疲倦的砍着桂树。那“咚咚”的声音，扰的嫦娥心情烦闷。来广寒宫数日，没有人和她说话，只有那不通人言的玉兔常常偎在她的怀中，感受着她身上的一丝暖意。
　　这一日，连玉兔也不见了踪影。她一个人坐着，喝着没有温度的茶，忽然想念起后羿来。
　　“后羿，后羿。”嫦娥失神的喃喃，“我真的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自私。我以为你不会背叛我，永远忠于我，但是我错了。你竟真的不念及夫妻情分，要狠心抛弃我。我恨，我恨！”自言自语中，她落下泪来。
　　“不过，你也不要再想什么长生不老了。”嫦娥冷笑，“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若这一切的错误都是因你而起，你会不会后悔？”一个女子的声音响彻了广寒宫，那冷冰冰的话语使这广寒宫更加阴冷。
　　“是谁？”嫦娥突然惊醒，“谁在这里？”
　　广寒宫深处的一角，一点金黄色的光芒慢慢透射出来。金光之中走出的女子，那样的华贵，那样的美丽。她金色的裙摆仿佛有无限长，一直延伸到那金光的深处。她悲悯的微笑着，耳垂上两片金色的羽毛散发着夺目的金光——那是象征力量的凤凰金羽。
　　看着来人的眉眼，嫦娥忽然觉得熟悉。
　　“你是？”嫦娥回忆着，“梦里的那个人……你是……西王母！”
　　“若这一切的错误都是因你而起，你会不会后悔？”西王母依旧微笑，“回答我，你会不会后悔？”
　　“我有什么错？”嫦娥一脸怒容。
　　“你还记得那天在梦中我跟你说的话么？”西王母浑身散发着金光，把广寒宫照的暖洋洋的。
　　嫦娥当然记得。
　　那是后羿走后的第七天。
　　嫦娥还在睡梦中，梦中一片金光无限。嫦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很茫然，很无助。她一直在呼喊：“有人吗？有人吗？”
　　她开始害怕了，她找不到任何出路：“后羿！后羿！你在哪里？后羿！”
　　“他会抛弃你，会一个人升仙，一个人长生不老。”一个声音响起来，细细的，软软的，很温和，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那么伤人。
　　“你是谁？你在哪？”嫦娥更加的害怕了，“你出来啊！”
　　金光之中，一个女子缓步走来，那样的高贵，美丽。她温和的微笑着，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丝毫没有恶意。她耳垂上坠着的两片金色的羽毛是那样的璀璨。嫦娥一时间看呆了。
　　“我是西王母。”那女子忽然开口，惊醒了嫦娥，“昆仑山上的神人。赐给后羿仙药的女神。”
　　“你是……”嫦娥听完后更加吃惊，“西王母？”
　　“后羿会抛弃你。”西王母垂下眼睑，有些悲哀，“他会一个人独吞仙药，然后自己成仙，长生不老，逍遥快活。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
　　“你说什么？”嫦娥看着这美丽的女子，听着她不慌不忙的说话，错愕万分。
　　“你不信么？”西王母轻抚着耳上的金色羽毛，“凤凰金羽，未卜先知。难道，你怀疑凤凰金羽的力量么？”
　　“可是，后羿他为什么……为什么……”嫦娥害怕极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任谁人不想长生不老？后羿也是人啊……”西王母摊开手，手中躺着一个黑色的纸包，“这一包仙药，他会给你么？”
　　“可是，他说要和我一起长生不老的……”嫦娥低下头。
　　“你真的愿意相信他吗？”西王母笑笑，“相信他给你的承诺？一张嘴，能说出的承诺太多太多了，每一个你都相信？”
　　嫦娥默不作声。
　　“其实无论什么事，要成功就要自己争取。等人给予，永远是被动的。”西王母转身离开，“信与不信，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自己抉择吧！”

　　“这就是你的选择。”西王母打断了嫦娥的思绪，“所以，你们分开是注定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嫦娥疑惑，“你说的，无论什么事，要成功就要自己争取。我自己争取到的长生不老，有错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西王母坐到了嫦娥身边，“你选择了永生，也替后羿选择了死亡。”
　　“那是他活该！”嫦娥忿忿地说，“谁让他狠心抛弃我。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怪不得我。”
　　“可当初若是你选择了信任，或许，你们都能永生，过令人羡慕的日子。”西王母意味深长的笑笑。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嫦娥侧头看着美丽的西王母。
　　“你宁可选择相信我，也不愿意去相信你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你们之间的情，已经出现裂纹了。”西王母淡淡的说道。
　　“你是说，你根本就是在骗我的!”嫦娥忽然明白过来，伸手去抓西王母的胳膊，但是，只是抓到了满手的金光，“是你，拆散了我们！”
　　“拆散你们的是你的不信任，你不相信你丈夫的忠贞，却迷信了其他的力量。”西王母向着金光深处走去，她的声音还弥漫在空气中，“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抗得过人的信念，如果你坚信到底，什么也不能撼动你们的爱情。而一个‘情’字的支点就是彼此的信任，失去了信任，感情也就失去了平衡，迟早是要坍塌的。命运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既选择了永生，就用永生的时间好好细味这其中的因果吧！”
　　广寒宫又恢复了宁静，金光消褪，只剩下嫦娥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永生……这莫不是老天，给我的惩罚么……”

　　“我错怪了她。”后羿手中捏着一个白色的纸包，失神的坐在屋门口的大石头上，“她根本只是搞错了药。”
　　“你相信过她吗？”一个金色的女子，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的身后。
　　“王母娘娘？”后羿看见那金色的女子，毕恭毕敬的跪下了身。
　　“请王母娘娘告诉我，嫦娥，我的妻子，她在哪里？”
　　“她在一个寂寞而寒冷的地方接受着永生的惩罚。”
　　“她没有错！是我错怪了她！”
　　“不。她错在了不信任你，就像你错在了不信任她。”西王母摇摇头，凤凰金羽随之晃动，仿佛冥冥中的一种力量，也在惋惜着这一份感情。
　　“啊？”后羿抬起他失神的眼镜，“她，不信任我？”
　　“她相信了我的话，就像你相信了我的话一样。”西王母哀婉的摇着头，“不要怪我，一切都是你们的选择。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你们抉择的何去何从。”
　　“是。那一瞬间，我真的不相信她，所以我趴在门缝上看她的一举一动。想想，真是可笑。”后羿笑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受到惩罚，请王母娘娘赐罪。”
　　“你当然要受到惩罚，死亡就是对你的惩罚。”西王母转身离去，“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她选择生，你就得死。这并不是解脱，你要在轮回中受苦，她要自己独尝寂寞，永生永世，不得再见。”
　　后羿笑笑，安然接受。这是最深刻的教训，让他明白了什么才是感情。他望着皎皎明月：嫦娥，你明白了吗？

　　棋局

　　“你这是作弊啊！”金色的女子望着空中悬浮的棋局，微笑。
　　“怎么……”一个空灵的声音回应着她的玩笑。
　　“你欺骗了他们。”金色的女子叹了口气，“看着你这几天打着凤凰金羽的旗号来欺骗他们，我都有些于心不忍。只可惜，我这个观棋的人，只能守望，不能说话……”
　　“命运也是经常和人开玩笑的不是么？”那声音狡黠的说，“把玩笑看的太真了，就不是玩笑了。”
　　“永生永世不得再见的惩罚啊。”金色的女子低声喃喃，“命运的惩罚还真是残酷！”
　　“有些事，自己犯下的，必须自己承担。不管是多么的残酷。”那个声音很严肃。
　　“一个‘情’字的支点就是彼此的信任。”西王母裹了裹身上的服饰，笑笑，“‘情’为何物？追根究底，不过一个‘信’字。”
　　“你说对吧？”西王母望着洞穴的深处，“与天地同在，与众生同在的——命运。”
　　“哈哈。”洞穴里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不愧是西王母。”
　　“永生永世……与命运同在，与众生同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