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忆 对大学、家 ...
-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房间,让书和CD都有一个舒适的新家。
我从一叠照片里抽出一张,放进精致的相框,那是小涵为我和雷鬼拍的。照片里我们坐在大学的草坪上,两人都在做鬼脸,我做狐狸,雷鬼做猪,一个比一个还像。
我想起来,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我坐在教室里昏昏欲睡,看着英语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突然,一阵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从隔壁音乐教室传来。我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一下子直起身来。
曲子太好听了,它就像一股清泉,从门缝里淌进来,越来越多,包围在我的周围。
这节英语课还不错,我心想。
过了一会儿,正在我津津有味欣赏的时候,琴声戛然而止。我有点儿扫兴,此人居然不弹了。我只好又望望那个老师,痛苦地听他讲那些无聊的题目。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窗外吹了声口哨,转头一看,是雷鬼。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弹琴的人就是他。我向他打了个手势,然后收拾好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见到他时,我把书包扔给他:“帮我背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被我瞅见了吧,又在课上发呆。”他把我的书包背在胸口。
“那老师讲得太没劲了,你去上他的课,保准得打鼾。”
“以前教你们的不是个外国人吗?”
“是啊。不过他死了。”
“啊?为什么啊?”
“脑溢血。”
“哎哟,客死异乡,太可怜了!”
我鼻子一下又酸了,说:“那么可爱的一个人,居然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那时侯我们特爱上他的课,每次被他惹,笑到肚子都疼了。他很注意我们的发音,读课文时会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有一次一个男孩子发不准咬舌音,他就说,你和女朋友接吻时要注意练习哦。最后一堂课,他还让我们准备一首自己最喜欢的英文歌,说下次来了每个人都得唱。我选了那首Papa can you hear me,还练了好多遍。可是等到去上课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好可惜啊,”雷鬼感叹地说,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别想了,我们去湖边看鱼吧。有你们这群爱他的学生,他会安息的。”
我点点头。
我们来到湖边的草坪上,看鱼和天鹅。
有一只黑天鹅向我们游来,我说:“雷鬼,你就是这只黑天鹅。你为什么这么黑呢?”
“因为近墨者黑啊。”他哈哈地笑起来。
“我才不是黑天鹅呢,”我说,“我是白天鹅。”然后在草坪上躺下来。
“你以后挣的最大的一笔钱想用来干嘛?”我问。
“去嘉峪关。”雷鬼不假思索地说。
“好,到时把我带上。”
“你呢?”雷鬼问。
“去拉美,听最纯正的拉丁乐,”我也不假思索地说,“我还要去看那儿的一条柠檬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到柠檬成熟的季节,那条河上就飘满了柠檬,到处都是香香的味儿。你想想看,多爽啊!”
“做白日梦吧你。”
“没事儿做一做也不错啊,”我慵懒地说,“这几天草坪好绿哦,我想在这儿照张相。”
“小涵呆会儿要出来,让她把相机带上。”
……
我擦了擦照片,又望了望窗外的青山,把思绪都收回来。
时光飞逝,如今我们已身在另一番天地了。真是连做梦都想不到。
吃过午饭,小涵到我屋里来玩儿,一边喝果汁一边看我整理房间。
“很想你爸妈吧。”我说。
“还行。”她垂着头,不停地摇晃手里的玻璃杯。
“他们还得在美国呆多久啊?”
小涵摇摇头,泛着一丝红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等你回H市,他们也就回去了。”我笑着说。
“我不会回去的。”她说,然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果汁,顿了顿又说:“我没什么好奢求的,我就希望妈妈每天临睡前能想想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看她,她的脸有些发红。我说:“她一定会想你的……我们听点儿音乐吧。想听谁的?”
“听雷鬼的。”小涵的脸一瞬间放晴,像个孩子一样地说。
我把录有雷鬼钢琴演奏的CD找出来。整间屋子里开始弥漫流水般的琴声。它又让我想起那个暖暖的午后。
小涵静静地坐着,脸上是淡淡的温馨的笑容。
“我好高兴啊,”她说,“雷鬼告诉我,我们要一起生活在这儿的时候,我高兴得快疯了。”
“看吧,”我说,“其实你很幸福的。”
小涵甜甜地笑起来,她拍拍我的脸蛋:“好啦,慢慢收拾吧。我去睡午觉了。”
她走后,我在窗边坐了会儿,看了看如画的风景,也觉得有些困,然后倒头就睡了。
像往常一样,我又开始做梦。可是,这个梦却非常奇怪。
我和爸爸妈妈走在一条灰灰的马路上。爸爸在前面走,我和妈妈在后面并肩跟着。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问题,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越吵越凶。他们的表情都是那样狰狞,两个人指着鼻子对骂,好像要给对方一耳光似的。我在一旁默默地站着,没有劝阻,我在心里想: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在一瞬间就反目成仇呢?后来,在一间黑乎乎的房子里,有个人递给我一张纸,说这是你爸妈的离婚协议书,你帮他们牵个字。我拿起笔,他突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爸把你妈杀了。”我一下子扔掉笔,张大了嘴,然后问:“杀到哪儿了?”他说:“心脏上方。你妈妈没有死。”我舒了一口气。
然后就被吓醒了。
我一动不动,感到心还在砰砰直跳,嘴还像梦里那样张开着。
我翻身坐起来,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倒了一杯水,又在床上坐下来。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爸妈最近一次闹矛盾,是在我从云南旅行回来的第二天。
还是因为那些无聊的小事。在别人家里,无聊的小事可以像雪花飘落在手上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但在我们家里,却非得要大动干戈一场。
他们怒气冲天地吵着。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那间我从小到大练小提琴的屋子,我每天做作业时都能听到钢琴声、长笛声、小号声、萨克斯声的屋子。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搞音乐,因为这里是音乐学院,音乐的天堂,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爸爸妈妈一刻不停歇地吵,搜肠刮肚地找最能伤害对方的话。我趴在窗子边,听到对面那栋楼里传来悠扬的长笛声。
教我小提琴的那位老师对我说过,音乐能让人平静,让人优雅,让自己对别人宽容。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音乐演奏者,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互相宽容一些呢?
这是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