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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长安 嬉笑怒骂, ...

  •   千年过往犹如平地几处云烟,开开散散。五百年前菩萨座前,半晌回眸,情根尽种。

      他那样仙风道骨的摸样怎么会满心满意要摘我这一朵半点风情全无的洛阳牡丹?难道只因为天下人以讹传讹的一句“洛阳牡丹妍天下”?
      纵然我也是小小仙家风骨,终究沦落了红尘真灵不复。

      若不是撞见他高高坐在樱花树上,饮着琼浆玉露漫不经心的咀嚼着樱花瓣很怡然自得的样子,我就不会冒冒失失笑成那般无拘无束仪态全无的模样。

      我叫白牡丹却喜欢着红衣。
      他望着我也笑开了,不正气凛然也不温文尔雅只是随性,笑的那么好看,又那么骄傲。
      “果然是洛阳牡丹妍天下”。
      “您是在夸我吧?”我嘻嘻一笑低着头问。
      “真是个厚颜的丫头。”他笑的更大声也更骄傲,惊醒了酣眠的玉鹂鸟。
      我也笑,揽着受惊的玉鹂不以为意,悄悄退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叫吕洞滨。

      呵,吕洞滨,这名字神仙们经常提及,不怎么正经的一个神仙啊。五百年前同在菩萨座前受经,最能偷睡偷吃的就是他。
      我是这里唯一一个不怎么像神仙的神仙,但我的确是神仙,司管天上天下所有牡丹。可繁花开遍千千万万年,阳光就永远是一个温度,花朵都永远是一种颜色。就算是琼浆玉露喝久了也只是平常。没有做成神仙的,不懂这个理。

      玉帝是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男子,雍容淡漠不可方物。一众仙家任谁都永远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却轻易就能看见你心里的一粒尘埃。这很不公平,却也没什么法子,对于这个有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神仙头儿,我们都得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的必恭必敬。我以为玉帝笑得无比阴险,那么无与伦比的阴气柔柔,除了王母不会再有谁愿意和玉帝结为夫妻了。可是太白金星说这位住在瑶池的王母,本来不是玉帝的原配,昆仑山上的西王母才是正宫娘娘。

      我问此中有什么典故,太白金星摇头不肯说,我答应下季牡丹花期送一壶"朱果醉"给他,他才肯告诉我。我是很鄙视这老头儿的,天庭里最能拍马屁的当属这老头第一,整日家听他说玉帝乃具班扬雄略李杜风华,臣对玉帝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望之弥坚仰之弥高。

      神仙年纪大了,未免某几处不能再有所长进,惟之拍马的功夫与日俱增日新月异。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玉帝不愧号称天下天上最阴险的男神仙.女神仙中最阴险的是王母,绝对强过玉帝。俗话说的好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所以这马屁你尽管拍,不拍他不乐意,然而玉帝毕竟有许多过人之处,对马屁的鉴赏能力很是一流,三六九等尽收耳底,又不见得对哪个拍马屁派到极品的神仙特别的好,也不见得对哪个半句也挤不出来的神仙特别的坏。
      玉帝也喜怒无常,只是这“喜怒”又难以臆测,一个不好谁就得生不如死魂飞魄散。

      我小时侯常常坐在“半天涯”听织女姑姑弹琴。琴名“百端”,七百二十弦。织女姑姑的手又纤又柔,比穿花的蝴蝶还要玲珑多情。她黑与白那么分明的眼眸,总是水汽氤氲。那水汽结成泪滴滑出眼眶就变成了清亮亮的明珠,和着织女姑姑唱的歌消散在层层叠叠的云朵里面,去而无返,却引来一个神仙,天蓬。
      他远远的望着织女姑姑,望到眼睛红红的,本来很威武的天蓬那一刻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

      郎住一乡妹一乡
      山高水远路头长
      有朝一日山水变
      管叫两乡变一乡。
      织女姑姑静寂的歌声回荡在“半天涯”,遍野的花儿都垂下了头。

      天蓬说若真有情又何必等到山水变化。
      其实山陷成平川水枯为桑田又能怎样,玉帝就那么稳稳的安坐在镶金嵌玉的九龙辇上,一双眼既看透了世情种种,如何会许谁步了他的后尘?除了我的姐姐,如今早就挫骨扬灰的白蛇。
      雷峰塔能关住谁?谁都关的住,只关不住一个情字。

      和尚恋上了红尘也只能死无葬身之所。
      法海为了保全白素贞的一昧真灵不致落得魂飞魄散,强压她在雷峰塔下,日日诵经。一个动了凡心的和尚为了情之一字日日诵经,这经是不是要取名叫做“情经”才对?
      姐姐修行修了几千年也逃不过“情劫”,一劫接一劫,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法海最后亲手推倒了雷峰塔,向佛的心都没了要留着塔做什么呢?里面的想出来外面的再留也六不下,横竖都是死,不如一起死。许仙那么傻,以为自己出了家就能救出白蛇,不明白就算以后他做一千年狗屁和尚也还是谁都救不了。法海再怎么法力无边,一入孽海情天也定性全无。没有哪个神仙想到他会随姐姐一起跳下惘生河,散尽七魂六魄。

      玉帝对姐姐说,白蛇你若肯忘情重新修行,当可再位列仙班。
      姐姐笑的很平寂,只说:忘也无忘。
      玉帝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开口,到是王母问了法海的罪数,禁足千年面壁思过。法海说自己愿意与白蛇一起受罚,再面壁万年又有什么用,成佛成仙后也不过念念不忘一个姑娘。法海不再以僧家自居激怒了王母。神仙们面面相觑不过明哲保身罢了。
      玉帝说,随他去吧。

      法海念了声佛号说谢玉帝谢王母,然后在众神仙面前撕碎了袈裟,扯断了佛珠,大声笑着走出了天授殿。

      寂。静。
      从此明镜染尘木鱼声碎。
      恍惚间一声悠长的叹息,其意绵绵其恨幽幽。

      我见了姐姐最后一面,我说姐姐你抛下神仙不做去做人,贤良淑德温婉柔顺落得这样下场,你恨吗?
      姐姐看着不穿僧衣不挂佛珠不唱佛号的法海两人相视而笑,那一笑直笑得冰雪消融万物尽春。姐姐说,这天既容不得一个“情”字要天何用?只愿有朝一日天能塌陷,让天上人间有情万物都圆了情之所衷。

      法海牵起姐姐的手走向惘生河,不知道谁在唱:
      北方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惊红一瞥,千年许尽。

      我又去了“半天涯”,天上最寒冷的地方,百端琴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除了织女姑姑再没有谁能弹奏百端琴,七百二十弦,弦弦寂寞。

      昔有妇人怀人不见,常洒泪于北墙之下,后洒处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妇面,其叶正绿反红,秋开,名曰断肠花。
      如今断肠花处处开遍,断肠人去了哪里?

      天蓬被贬谪做了牲畜忘了本性,织女姑姑被王母幽禁在广寒宫,改名长娥,日日唱着那首歌:
      郎住一乡妹一乡
      山高水远路头长
      有朝一日山水变
      管叫两乡变一乡。
      唱歌的人还在,听歌的人又去了哪里?

      一日菩萨唤我到莲花座前说:牡丹你知道前世吗?我说弟子不知也知,知也不知。菩萨说白蛇魂飞魄散织女幽居广寒就是前世。
      我蹙眉:前世已经成空,菩萨要指点弟子的是现世因果吧?
      菩萨说:因果似断未断总有后话,你看着吧。
      我问难道还要有变故,菩萨说:不可说的因果不可说。

      宿命?劫数?都没有关系,草木一枯一荣万物总会重生,清醒与迷乱之间,不过睁开眼是春天闭上眼冬天重来罢了。
      我每日在“尽仪轩”里深居简出,每逢朝拜再见玉帝依旧雍容高高在上光华无比。太白金星玉帝之所以能成为玉帝不是没有道理的,千山百岳那么多洞住了那么多山精鬼怪和尚道士怎么别人没当上玉帝偏偏玉帝就成了玉帝呢?太白金星嘿嘿嘿嘿笑个不停,这奸诈的老头儿,整日在玉帝面前唯唯诺诺修炼了九成九的中庸之道,老脸上的皱纹一道深似一道,活了不知几个千年万年的神仙,笑里全是悲哀。
      也

      许我不应认为神仙用无尽的孤寂换取长生不老很可耻,我也是神仙,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算了吧,谁活的都不容易。
      日日有山精鬼怪修成正果欢欢喜喜位列仙班,天庭日渐繁华升平。天蓬元帅做完了五世牲畜又回来做神仙,手挽银弓,雕星镂月唤做后羿威武依旧。
      封神那天织女姑姑也来了,几百年深宫独居,仿佛也看透了玄机,我叫了声姑姑,她笑的不食人间烟火。
      后羿受了封赏,王母又是一翻嘉勉,她那是何必,过了前世往生的奈何桥谁还能记得什么?再怎么情比海深心比金坚还不是要忘的一干二净。

      记得的黯然消魂不记得的负情负义。三生无幸。这天庭花开妖娆芬芳氤氲,却冷的怕人,难道什么都抵不过遗忘的一瞬。
      冷眼看织女姑姑和后羿的神仙想来是没有看到想看的,挂不住一脸失望。凭什么自己不好又见不得别人好,那么多的天条戒律到底锁住谁了?
      菩萨要我看的是什么?我不以为自己有什么劫数。
      当我还只是花精一个的时候就习惯独自游荡在山川水泽中,水晶心肝片片玲珑,想我也并没有任何可歌可泣夙世的孽债。

      神仙是没有什么自由可言的,就像赤脚大仙永远不能随心所欲的穿自己喜爱的鞋子,我经常能看到赤脚大仙抱着一堆很漂亮的鞋子躲在半天涯偷偷的哭。
      可怜的赤脚大仙,永远都不被允许穿鞋子,而想穿鞋子就能穿鞋子想穿什么鞋子就穿什么鞋子的人,会觉得穿鞋子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谁会想到这天上有个想穿鞋子却不能穿的神仙,痛哭流涕那么伤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吕洞滨和我在这天上偶尔斗斗嘴开开玩笑也很惬意。有一天吕洞滨说牡丹我带你到天庭外面玩玩吧,我说私自下凡的罪过是很大的,能不能挑个罪过小一点的。吕洞滨说这个罪已经很小了,你不知道后羿就是原来那个天蓬,不声不响的到广寒宫劫走了长娥。
      这就是后来的“嫦娥奔月”,其实传错了,应该是“后羿奔月”,而且被太白金星判了“私奔”的罪名。

      我靠在樱花树上看着越来越苍白的花瓣说:做神仙多难啊,就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的谈天,说不定哪天就不小心落个罪名。吕洞滨说,是呀,天蓬这辈子做的是猪,说不定我就得跟着他去做个猴子什么的。
      我说你很适合做猴子,有山有河有水果,日子一定不难过。
      吕洞滨笑了笑,开始望着樱花出神。

      王母圣诞大宴群仙,蟠桃大会变成了马屁比赛,再怎么好吃的蟠桃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到是我自己酿的朱果醉饮起来三千六百个毛孔孔孔舒畅,我不善饮,一杯就能认错南北两杯就能不知东西。
      喝醉了我还知道寻个清净的所在,众人皆醒我独醉的滋味,要在梦里仔细琢磨才能想明白什么是人情冷暖什么是世态炎凉。可我又不是人,这样盛世繁华的年头,什么时候有酒什么时候醉吧。
      我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却偏偏连自己的一天都算不出。

      一场好睡。
      睁开眼看见一群摇来晃去的神仙,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再一看就吓了我好大一跳,眼前那张满面怒气依然精致到掉渣的脸不是王母吗?这无风也能起三尺浪的女人,怎么会离我这么近?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醉回了原形,这不打紧,最要命的是有个人搂着我甜甜蜜蜜的靠在我的枝叶上打瞌睡,而这人怎么会是吕洞滨?
      王母对于‘吕洞滨醉搂白牡丹’一案大发雷霆,玉帝这美艳的男子只管低垂了眼帘,风华如玉,仿佛参透了所有的玄机,又仿佛什么都懵懂无知。

      到底他是神还是神是他?

      吕洞滨说你不要生气,当时我喝醉了酒,看你青青白白的好象一棵大白菜,就神魂颠倒忘乎所以的坐在旁边了。至于怎么睡着睡着就搂上了,我想可能是因为你够粗,抱着睡比较舒服,我平常睡觉也抱个倭瓜什么的。
      我说原来在你眼里我白牡丹还不比一棵大白菜。吕洞滨说其实只要有你,什么瓜呀菜呀的都得靠边站,你才是我最喜欢的,我最喜欢你。
      这话我以后想起来让我着实很伤感。

      我说你在下面一定要好好表现改过自新,做一个对天庭有用的人,争取早日刑满回来。我等你。
      吕洞滨说我一定好好表现改过自新争取早日回来。不过做一个对天庭有用的人我不敢保证,谁知道我在下面会投胎成人还是做猪狗牛羊呢,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做个对天庭有用的“什么”。
      我说这些神仙里面你最聪明,那么到了下面你也要做个最聪明的“什么”。
      吕洞滨说那什么最聪明呢?
      我说除了人以外应该就是猴子吧。
      吕洞滨说:那我外一做不成人我就做一只最聪明的猴子吧。

      我被王母幽禁在碧凋水榭,整日白茫茫的水光,刺得眼睛生疼,吕洞滨果然随了天蓬在下面做不成人,幸好没和天蓬一样做一头猪而是做了猴子,这是我禁足几百年间唯一能让我高兴的事。
      我一天一天的数日子数了几百年,还不见他回来。我从没为谁等待过,现在等了他这么多年,才知道等待的滋味让人乱委屈一把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想哭。
      忽然一日侍童慌慌张张的对我说不好了不好了下面的一只猴子闯了进来正大闹天宫呢。没等她说完我就跑了出去,心噗嗵噗嗵跳个不停,我想一定是吕洞滨回来了,他一定是个英俊的猴子。

      出了碧凋水榭我就法力全失,苍茫的不见边际的水一片连着一片,我闭上眼睛跳了下去。能够见到他,再苍茫的水域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我一路游过去,仿佛比等他的几百年还要慢还要长。
      撩起湿淋淋的裙子我一步步向天宫走去,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翡翠栏杆珊瑚墙碎了一地。我看

      见天宫最高的柱子上站着一只猴子,柱子下面站满了神仙。我挤了过去仰起头看。
      那是一只多么威风凛凛的猴子啊,头上戴着紫金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七彩凤凰翎子,身上穿着金光灿灿的战甲,镶了那么多比太阳还耀眼的石头,脚下踏着一大片七彩祥云,手里执着水界的定海神针,高高昂着头颅,那么骄傲。

      一定是他。

      吕洞滨,你终于回来了。我大声的对着他喊,用尽了力气。
      他挠了挠后背,眯着眼睛阴阳怪气的说果然是洛阳牡丹妍天下。
      我好高兴,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说过的话。我咧大了嘴笑说吕洞滨真的是你。
      他从柱子上跳了下来走到我面前,我一直笑着看他,心里好高兴。
      他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叫美猴王,天上天下最聪明的猴子。

      我笑得直不起腰,裙子好沉我好累。
      我说:不要开玩笑了,连“最聪明的猴子”这句你都记得,你怎么会不是他。
      他皱了皱眉,很不耐烦的说:我再说一次我老孙是美猴王不是什么狗屁的吕洞滨,哪里跑出来的人,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个疯子。
      他嗤了一声,不屑的看了我一眼,扛着定海神针转身走了。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湿淋淋的,从心里一直到衣裳。好冷。
      我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等待的滋味也并不那样让人难受。

      等一个人等了几百年那么久,等到他终于回来了,你欣喜若狂不知如何是好以为从此以后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他却根本就不记得你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才真的让人难受。

      菩萨叫我看的,
      原来,
      是我自己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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