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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三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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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如流水,一日继一日,一年复一年。
不管是豪雪纷飞,还是大雨滂沱,不论是风扫断云,或是浓雾漫天,千虚湖畔总会立着一蓝衣身影,静静地眺望着远方,等待着他的发妻。
整整三百年……
这一年,正值春季。
苍生山上的竹林郁郁葱葱,直铺左峰。
蝶舞,鸟语,清泉,翠竹。
仙境……
护生殿外,一长相秀美的黄衣女子若跳雀般匆匆跃过荷塘。待跑于殿门处,捞起水袖露出半截柔白胳膊,便急拍殿门:“尊者!尊者!你快些出来!那女子又去了!你快去看看!真真是气死人了!”
语落片刻,殿门便由内打开,一白衣男子缓缓踱出殿外。
此白衣男子发如鸦羽,晕着如上好段子般柔柔的幽光。狭长的脸颊削尖的下巴,直挺的鼻子微薄的嘴唇,墨般黑眸目光幽深,若波澜不惊的海底。精致的剑眉挑于鬓角。体格健壮,体型修长,昂藏七尺,俊逸脱俗。
观之便知是仙,额间一抹朱红印记,更标志着此人不可超越的尊仙之位。
男子微微挑了挑眉峰,淡然开口:“白柔,每日午时,不可打扰我,你何时方能记住?”
此黄衣女子乃上善仙长与白若水的独生女——白柔。
白柔嘟着樱唇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后,道:“好啊,那我便不来告诉你,让师公被那女人勾了去,你便白白得了个后娘!”
“后娘”此二字一出口,白柔觉着好似说错了话,忙绞着辫子垂下眼睫,咬起了唇角。
男子虽默了一瞬,可脸上却始终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再同白柔搭话,他转身踱回殿中。
翘首望着殿内,无任何的动静,白柔终抿了抿嘴,再哼了一声后,方转身悻悻地朝山下跑去。
护生殿内,白衣男子盘膝而坐,左手指尖凝聚仙气,朝空中一颗漂浮着的莹白灵珠内输送着功力。
须臾,那灵珠内竟传出了声音:“落苍心,我借尸还魂欲待何时?”
白衣男子乃凌顶尊仙之位的落苍心。
不发一语,落苍心只继续静心传送着仙气。
灵珠内的声音抬高了些许:“你大爷的,你能吭个气儿么?”
落苍心终微微张了张嘴:“欲找我大爷,便去掌门殿,不送。”
“……”
灵珠默了许久后,未忍住,再度开口,语气却和善了许多:“你养我于身子内整整两百年,再将我养于此‘苍雪珠’内又百年,何时找具身子安置我呢?”
未语,落苍心依旧传输仙气。
良久,他终止了仙气,调整罢周身的仙力,将苍雪珠置于手心。
他淡淡地回他方才的问话:“再十日便可。”
“真的?!”
“你猜。”
“你大爷的!!!”
“还想去掌门殿?”
“落君南那老王八老子才不屑搭理!”
“莫要如此辱骂掌门。”
“呸!三百年前,若不是他将那破剑放出,我的佩儿怎会枉死?!”
“此是我娘的劫难,不可怪怨他人。”
“谬论,谬论!你……好,好,我且不和你争辩,你快好生告诉我,我何时才可借尸还魂?”
静静凝着苍雪珠,落苍心淡声问道:“冷千秋,为何急于为人?”
冷千秋不假思索便回道:“你那傻爹只知道等,若我为人,我便会去找!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佩儿,不论天涯海角!”
“讲到我爹时,莫再于前面加个‘傻’字,你何时可记住?”微垂眼睫,落苍心复又问道:“你欲寻具怎样的皮囊?”
哽了下,冷千秋幽声叹气:“原本的皮囊已是寻不回了,那可是六界第一的皮相,佩儿也曾对那皮相恍惚过的。置于……以后的皮囊……你帮我寻个好的吧,置于是多好的,且看你的诚意吧,但,绝不能输了你爹。”
论感情,他比不过落羽天,可论相貌,他定要超于他。
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勾上唇角,一对浅浅的梨涡凹入两颊颊承浆穴位。落苍心低声道:“十日后,我定寻个倾国倾城的送予你。”
“一言为定?”
“作数。”
踏出殿外,将苍雪珠送于荷塘中一株寒冰雪莲的莲蕊上,落苍心便御出飞剑,踏剑而去。
自三百年前阿修罗死时,善灵已纷纷转世投胎,而不可胜数的恶灵却于世间盘旋不散。仙界不但要对抗重整旗鼓的妖界,幻化重衍的魔界,还需应对这盘旋周天不计其数的恶灵怨念,很是疲惫。
幸而,三十年前,落苍心修得了尊仙之位。
他镇住了群妖众魔,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他不遗余力地斩除恶灵怨念,使其不再兴风作浪。
仙界尊他为首,众口交赞。殊不知,他如此昼夜不分地守护世间,只是不想让太多的人辱骂他已过世的娘亲罢了……
冲出苍生山护山之障,祭出银斥剑,只几刃迅疾的罡风,便将盘旋于苍生山外的恶灵斩碎。收剑入体,落苍心若流星划向千虚湖畔。
千虚湖上空,笼着一层金色的仙障,隔污浊于其外,使其内安逸无侵,若世外桃源。
千虚湖畔,满栽着各种果树,满种着各类瓜蔬。
花果草木散着悠悠清香,沁人心脾。雀鸟啼啭,委婉动听。
千虚湖面,原本的水榭被改造为居所,底层为厅,顶层为卧,古朴惬怀。
静心探去,屋内并未有人,落苍心便踱于一棵最为粗壮的银杏树下,轻轻撩拨树上吊着的一架秋千,静静地等候。
须臾,果树间走来一人。
此人依旧的蓝衣,如故的俊颜,依然的剑眉星目,仍旧的清瘦挺拔。只是那深邃的眼底始终掩着难以抹去的哀愁,那如雪的白发倾诉着他深深的思念。
见到落苍心,落羽天清淡一笑:“苍儿。”
落苍心恭敬地颔首:“父亲。”
落座于银杏树下的石案旁,落苍心为父斟茶,而落羽天则从袖中掏出个晶莹剔透的碧色物件,用小凿子细细地雕刻。
落苍心倾身上前:“父亲,如此上好的冰翠,您欲凿成何物?”
只专注地雕翠,落羽天未多虑,只轻轻地脱口而出:“予你娘雕支发簪。”
语罢,手上停了一瞬,复又继续雕刻了起来。
落苍心也是一阵沉默。
待落苍心修得大罗金仙之后,落羽天便终日居于此处,不离半步。清晨,他弄蔬种菜。午时,他会精心备几样小菜,于桌面摆上两副餐具,默默地等待。直等到未时,方将那几碟菜送予已幻化成人型的幻狼与魔凤享用。申时,他会倚靠于那棵从护生殿外移植而来的银杏树边,静静地眺望远方。入夜,他会轻抚着发根处绑着的那缕青丝柔柔细语。
一百三十年,日日如此。
落苍心微微笑着叹了口气。
须臾,他手捏印伽,于地上招出只小狐狸。
此狐狸三分似狐七分像狸,毛色赤橘,只是它粗粗的尾巴与脖颈处围长着的一圈厚厚的绒毛却为白色。
落羽天抬眼望去:“腓腓?”
落苍心颔首:“正是。”抚了抚它柔软的兽毛,他继而道:“前几日孩儿去霍山除妖,不想却寻着了此兽。”
望着它那双巴巴的小眼神,落羽天再清淡地笑:“此神兽应是已绝迹,不想,还是有的。”也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落羽天道:“为何不留它于霍山,却捉来此处?”
顿了顿,落苍心终答道:“孩儿想送予母亲。”
沉默无语,银杏树下只传来徐徐微风送湖水轻拍湖岸之声。
片晌,落羽天将冰翠搁置于石案上,凝视着落苍心。
落苍心此刻也正正望着父亲。
“苍儿,为父于你证大罗金仙之前,只严厉地教你术法。而当你步入大罗天之境界后,为父却将护教一职强继予你,自己则一直避世于此,不问世事,你可曾怨恨为父?”
一百七十年,不辨昼夜地严苛教授,一百三十年,对其不闻不问。他,不是个好父亲。
将茶盏重新斟满,落苍心双手奉茶,诚挚地道:“于我而言,您是这世间最好的父亲。”
创造了他命,给了他天生仙体,教了他无可匹敌的术法,授了他渊博的知识。他,绝对是位绝好的父亲。
轻轻点头,落羽天将茶水送入口中。
“苍儿,你我虽为父子,共活三百年,然,却未有一次深谈。”将茶盏搁于桌面,落羽天轻声一叹,“苍儿,我且问你,你……可是怨恨你娘亲?”
微微一怔,落苍心轻敛眉宇:“父亲,您为何如此认为?”
再次叹息,落羽天沉语:“因你从未询问过我……关于你娘亲的任何事情。”
天空,一朵浮云掠过,璀璨的阳光再次耀眼地洒向千虚湖畔。
落苍心盯着父亲发根处箍着的那缕乌发,微微叹息:“父亲,原来……我们皆会意错了。”予自己斟了杯茶水,落苍心对父亲道:“我自记事以来,眼中的父亲总是因思念娘亲终日间郁郁寡欢,是以,我便从不敢于父亲面前提起娘亲的任何事情,以免父亲会更加伤情。然,谁人可知,我亦是格外地思念着她……”
原是这般……
相对而视,不禁失笑。
父子二人就这般笑着,解开了心中的结。
“父亲,听冷千秋道,娘亲是位美艳的女子,可是真的?”
落羽天笑:“不然。你娘亲只是清秀。”
“父亲,您发上箍着的,可是娘亲的秀发?”
落羽天点头:“正是。她终了之时为我所系,结发夫妻,便是如此。是以,此三百年来,我从未将它取下。”
“父亲,您为何不绘幅娘亲的画像?”
落羽天顿了顿,垂下眼睫:“无法提笔……”
落苍心微怔,忙转话题:“父亲,听师姐道,我娘亲很是贪吃?”
“正是。有好吃的,便什么都不顾了。”
“难怪会给孩儿起个那样的乳名。”
“正是。”
“这满湖畔的瓜果蔬鲜,可是父亲为娘亲所备?”
“正是。”
“父亲,听冷千秋道,娘亲从不喜戴珠花,可是真的?”
“正是。她只扎马尾。”
“那父亲为何要刻翠簪?”
浅笑渐止。
凝着落苍心唇角下那对浅浅的梨涡,落羽天惘然若失。
片刻,他回了神:“你娘亲不是不喜欢珠花,也不是不爱女子繁琐的发髻,她只是……不会绾而已。”捏起那块还未雕琢好的翠石,落羽天定定地道:“若此生可再遇到她,我便会替她绾,每日如此……”
话音未落,却听湖畔传来一声摔破茶碗的响音。
轻轻地眄去,落苍心瞟见,一身着绿衣,仙姿佚貌的女子此时正颤抖着杵于一棵桃树下,脚边上好的茶具碎了一地。
女子那一双漂亮的杏眼正失态地愣瞠着望向落羽天。
落苍心微微眯了眯眼睛。
木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