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未到（陆傅）》程卿

39、有变

　　陆雨从没关心过人们吸毒的原因，但是这么多年接触下来，他也有所耳闻，除了那些好奇、寻求刺激等原因之外，他听的最多的就是因为空虚以及想要逃避，只是陆雨一直不理解，这些，难道比毒品还要可怕吗？
　　不过现在陆雨明白了，是不是真的可怕，那要看具体是什么事情。如今傅振华的离开，每当想起，都使得他心痛的不愿清醒；那种像是把心中某一处生生剜出的痛苦和空虚，会让人不自觉的想要用尽办法来麻痹逃避。
　　可是，他却不能这么做。
　　书桌前，陆雨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愣愣的出神。他身边就有各种各样的药品，他知道，那些东西，他只要吃一点点，就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忘记这些让自己心痛的事，可是暄暄就在这栋房子里，有他在，自己就是再想，也不敢。
　　想到这里，陆雨苦笑，傅振华，这也是你算计好的吧。不过，与其说这是你在报复我，不如说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傅振华在醒来的第二天就走了，完全不管伤势会不会恶化，而这十几天，自己则是派人到处找他，不是要干涉他的行踪，而是担心他的身体，他实在是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傅振华出了意外而自己不知道。
　　时间过的越久，陆雨这份担心就越强烈，而且是从挂心他的身体，到担心他的安全，因为，就连他的上司黄彬，都不知道傅振华现在在哪里。
　　这时，阿媚打来电话，陆雨马上就接起，“阿媚，有振华的消息了？”
　　“抱歉，陆哥，还是没有傅振华的消息。”阿媚说，“是陆峰，他伤势已经稳定了，之前您让他回曼谷，他想在回去之前，见见你。”
　　傅振华昏倒在路边，被陆雨追回送到医院的当天晚上，阿媚就找到了陆峰，找到了当然是送到自家的医院，当时陆雨就在手术室外等傅振华，而陆峰居然还有意识，得知陆雨现在就在医院，就非要见他不可。
　　“哥，我怀疑傅振华他们兄妹和洪美云有关......”先后听傅振雪和傅振华两人分别提起洪美云，陆峰想不这么认为都不行。
　　“这些我都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比你清楚详细得多。”陆雨还没等陆峰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以后我的事情你不准管，伤好之后滚回曼谷去。”
　　“那......傅振华......”陆峰受伤不清，强撑着见到陆雨，一是为了说这些，二也是想知道傅振华的伤势，毕竟那天他流了那么多血。
　　“傅振华更不是你能管的。”陆雨理解错了陆峰的意思，不过这不耽误他表明态度，“别逼我不管你死活，现在就把你弄走！”
　　陆峰当然不敢再说什么，陆雨也没再搭理弟弟，之后，傅振华被推出手术室，等到杨云说他病情稳定，陆峰也被送入了病房，陆雨就带着傅振华回了海边的别墅，并且吩咐阿媚，陆峰伤势稳定好转之后就送他回曼谷。
　　“他有什么事？”陆雨问，明明吩咐好的，阿媚这是要干什么？
　　电话那端的阿媚瘪瘪嘴，心说你们真是亲兄弟，“陆峰说，如果你问是什么事，就让我回答说，他要向你辞行。”
　　陆雨叹了口气，那毕竟是自己亲弟弟，而且，傅振华的事，错是在自己的，而陆峰其实也就是个引子，“他要是行动方便，你就带他过来吧。”

　　陆峰来时，陆雨依然在书房，甚至姿势都没变过。
　　“哥……”说是要见陆雨，可是真的见到了，陆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陆雨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乍一看挺好的，可是仔细看看，就会觉得，他现在过于安静，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傅振华，陆峰也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
　　陆雨也不说话，不知道是没听到陆峰的话，还是不想搭理他。
　　“哥你没事吧？”陆峰有点担心的问。
　　“没事。”陆雨这才看向来人，轻笑一下，“你找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觉得，傅振华兄妹，很可能和洪美云认识的。”由于陆雨严密封锁消息，他和暄暄的父子关系，以及暄暄现在在他这里的事情，只有阿媚一个人知道，所以陆峰是不知道的，他此次来，就是为了和陆雨说他之前的怀疑。
　　陆雨轻叹口气，也是时候了，就算陆峰不说这件事，他也该向他透个底了，“认识算什么，暄暄就是傅振华帮我养大的，我和洪美云的儿子。”
　　陆峰吃惊的张大了嘴。
　　看着陆峰的样子，陆雨有些想笑，这样就吃惊啊？于是他就把傅振华说的那些关于洪美云和暄暄的事情，和弟弟大致说了一遍，果然，陆峰已经吃惊的快要傻掉了。
　　好半天，陆峰才挤出一句话，“幸亏……幸亏咱们没对那孩子做什么。”
　　听陆峰这么说，这回陆雨是真的笑了，不见欢愉，唯有苦涩，“咱们？你是指谁啊？你们谁都没做过，可是偏偏我做过。”
　　陆峰彻底傻掉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哥，你做了什么？”
　　既然是摊牌，那陆雨不妨也学习傅振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把自己对暄暄做的事向陆峰说了一遍。
　　“哥，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陆峰说，第一次他哥用暄暄□□威胁傅振华倒是还好，毕竟孩子还小而且什么都不知道；关键是这回，陆雨当着孩子的面做的那么过分，更是直接动了手，再加上自己的关系，他哥又对傅振华不信任，怪不得那人翻脸了。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在想什么吗？”陆雨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想，如果傅振华没有答应洪美云的托付，暄暄会怎么样；想如果他没有收留洪美云，那么洪美云会怎么样；甚至还在想，如果傅振华根本就没有遇见洪美云、更是没有救她，那现在他们母子会是什么样。”
　　陆峰没吭声，随着陆雨的话，他也在想着这些可能性。
　　“她一个人，身怀六甲举目无亲，既没有钱财又没有身份，在台湾怎么活？如果不是傅振华，她会是什么命运，孩子又会是什么命运，甚至能不能平安出世。这些，我都不敢想……”陆雨用手按揉着眉心，很疲惫。
　　陆峰也知道，洪美云在那种情况下日子并不会好过，但是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啊，最起码她还是警察啊，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对吧。
　　陆雨看出了陆峰所想，“你忘了陆千洵吗，他在把洪美云软禁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黑了她的身份，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没有身份证明，那是因为从那时起，她就不止不是警察，而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了。”
　　很像父亲的作风，陆峰的吃惊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居然没想到。
　　“傅振华自始至终都在想着如何留我一条活路，可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他；药厂那一晚，他认出了你，却什么都没由对警方说，是不是；其实说到底，他是对我们整个陆家都有恩，可是我们做了什么。”原是想让陆峰内疚自责，好让他以后不要再找傅振华家的麻烦，可是话说到这里，陆雨却是心伤更大于算计，“我欠了傅振华数不尽的恩情，却忘恩负义的，用伤他害他报答……”
　　陆峰深吸口气，“哥，傅振华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陆雨也深吸口气稳定情绪，“我没有理由留下他，所以只好放他走；可是我又没有办法不想他，于是就派人去找，可是谁知道，他就像凭空消失一样，音讯全无。”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嘛。”陆峰安慰哥哥，“或许他只是找地方养伤了，你不用太担心。”
　　“但愿如此。”陆雨说。
　　两人沉默一会儿，这个空挡，阿媚来电，“傅振华出事了。有人以袁振东高洪相继丧命这事儿为引子，说傅振华和您官匪勾结，于是被隔离审查。”
　　“你说什么？！你确定吗？”陆雨当然记得，当初袁振东越狱，勾结高洪，绑架了高雅萍和傅振雪的事。那天陆峰救出傅振雪的时候，他和傅振华在对付高洪，他中了两枪，然后傅振华陪他去医院，剩下的事是阿媚解决的，她杀了高洪后，自己为了更好的控制台北势力，又暗中辅佐高雅萍继承了洪兴帮。
　　虽然在对付高洪之前，傅振华就担心过，如果让人知道他是警察，以后会有麻烦，可是，都已经遮掩过去了啊，那这次这件事情是谁做的，目的除了对付傅振华，还有什么？
　　谁知阿媚的下一句话杀伤力更大，她说：“这次隔离很严密，我费尽心思也没打听到有用的情报，唯一确切的消息就是，今天一早，高雅萍出面，保出了傅振华。”
　　“她保出了傅振华？她凭什么？！”陆雨吼，语气里有分不甘，更是有分醋意，高雅萍一直想嫁给傅振华的事情，他不会忘记。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猜测的话，是不是因为她是高洪的妹妹，由她出面保出傅振华，可以从侧面说明，高洪的死和傅振华无关？”阿媚说。
　　“你继续盯着，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陆雨心里复杂的很，“傅振华现在还不安全，看着他，别让他有危险。”
　　“哥……”陆峰担心的叫了一声，陆雨现在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陆雨没有答话，他之前以为，放走傅振华就好，只要他离开自己会开心，那自己的思念不算什么；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做不到这么只是看着，尤其是今天阿媚的这通电话，她提到的高雅萍，让他清清楚楚的认识到，他根本无法放开傅振华，无法任由他孑然一身孤独终老，更无法任由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他该怎么办？

　　抽丝剥茧的活儿，阿媚是非常在行的。之前没查到傅振华的情况，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失踪了，这次通过高雅萍，要查出傅振华这些日子究竟怎么了，对于阿媚来说简直再轻松不过。
　　于是在陆雨得知是高雅萍保释了傅振华的第二天，阿媚就已经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的报告给了他。
　　很简单。闫胜荣身为警方高层，自然明了黄彬之流对于陆雨的态度，等他确定陆雨无论怎样他都保不住的时候，自然是要放弃陆雨以求自保。物证的销毁比较简单，因为他和陆雨都是谨慎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把柄被人抓到；所以关键是人证，小鱼小虾好打发，唯一不好封口的，就是隶属国际刑警、并且被黄彬直接派去卧底在陆雨身边的傅振华。
　　闫胜荣知道，依据陆雨的性子，一旦知道有什么人背叛自己，那肯定是往死里整没商量，而且是越是信任的人背叛，陆雨的手段就会越狠。
　　所以，他才会把那次会议视频的资料让陆雨看到，为的，就是在药厂的时候，能借助陆雨的手，除掉傅振华，可是却没想到，傅振华居然只是受伤。受伤也没关系，在医院，更有机会下手，可是依然没想到，他买通的人还没动手，就惊动了陪着傅振华在医院就诊的黄彬，有了警觉，傅振华又逃过一劫；而且，黄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了怀疑自己，于是为了不引起怀疑，闫胜荣只好暂停动手静观其变。
　　陆峰中枪逃走并且失踪、以及火龙烧毁厂房后被抓的消息他是知道的，原本想不着痕迹的透露给陆雨，却没想到阿媚居然在他散播消息前就探听到了陆峰他们的状况，那闫胜荣当然乐得坐山观虎斗。
　　之后发生了什么闫胜荣费尽心机也没有探听到，他只知道，最开始陆雨找上门的时候，傅振华是带着儿子在他自己家的，以及最后傅振华是一个人离开了陆雨的海边别墅。至于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傅振华为什么安然无恙，为什么事情发生的地点都有改变，还有傅振华的儿子傅暄究竟去了哪里，这些他都完全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他也就不敢随意出手，可是他又不甘心也不放心就这么留下傅振华这个活口，那怎么办呢？也是巧合，洪兴帮出了问题。
　　之前高洪身死，陆雨为了更好的控制台北的帮派，更是为了以后控制洪兴，扶持了高雅萍上位。高雅萍当然不能服众，洪兴帮内众人也都明白陆雨的意图，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就会有所反抗，只是陆雨太强势，这才只好先忍气吞声；之后药厂出事，而陆雨被警方监控的事情也开始渐渐瞒不住，那些人也就不会再安分了。
　　闫胜荣钻的就是这个空子。他先将高洪的死因翻了出来，然后又明里暗里的挑唆了洪兴内部几个对高洪衷心、却又反对陆雨和高雅萍、并且在高洪死后生出了野心的干部，让他们在高洪的死因上做文章，并通过这死因，一口咬定高洪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傅振华和陆雨官匪勾结。
　　洪兴在台北存在这么多年，在警方内部也是有门路的，这几人这么一闹，再加上闫胜荣的推波助澜，傅振华想不被阴都难。而之所以傅振华被抓的这么隐秘，以至于陆雨黄彬等人都不知道他的消息，除了因为闫胜荣等人的隐瞒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傅振华从陆雨那里出来后，为了平复下心情，他躲了起来，谁都没见。也就是说，别说黄彬等同事了，就算秦朗这些好朋友甚至傅振雪，也都不知道傅振华这些日子究竟在哪里在干什么。
　　高雅萍能还算及时的把傅振华保释出来，纯粹是因为，傅振华因高洪命案的原因被隔离，而高雅萍身为高洪唯一的亲人，无论按照什么程序，闫胜荣等人都无法阻止警方通知她这个妹妹。
　　高雅萍为了能保住傅振华也是不遗余力，恩威并施的安抚住了帮里的各个头目，更是周旋于警方以及闫胜荣那几人之间。她已经拿不出更多的精力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打听到了傅振华消息的陆雨，上门了。

　　“陆雨马上过来，你见不见他？”高雅萍来到二楼，敲响了傅振华的房门。
　　现在的高雅萍，其实是有些得意的：陆雨，就算是你把我扶持上位，就算是你和傅振华之前是恋人关系，那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控制洪兴的是我，陪在振华身边的也是我。
　　“不见。”傅振华回答的干净利落。
　　“好的，我知道了。”高雅萍说完就关上了房门，她也知道振华现在根本不愿意见到陆雨，但是既然他要来，那么问问总是应该的。
　　之后高雅萍来打楼下，等了一会儿，陆雨上门。
　　“陆爷来的好快。”看到陆雨，高雅萍心里又升起了之前那份熟悉的担心，担心自己争不过陆雨，更担心留不住傅振华。
　　“振华还好？”两人分宾主落座，打过招呼后，陆雨开门见山的问。
　　高雅萍微微吃惊，“陆爷居然不愿见振华吗？”
　　高雅萍对傅振华的称呼让陆雨觉得刺耳，可是，他能如何呢。于是陆雨只有笑了一下，说：“他既然不愿见我，那又何必为难他呢。”
　　阿媚调查过，傅振华现在就住在高雅萍这里，他是取保候审状态不能随意外出，也就是说，自己已经到了的事情，傅振华是知道的，他如果想见自己，早就现身了，既然他躲了不见，那自己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陆雨的意思高雅萍也明白，于是她也只是笑了一下，“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陆雨当做没听见，“振华的伤势，恢复的如何？”
　　高雅萍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没有继续讽刺陆雨的兴致了，“他最严重的就是腰侧的伤，现在还好，过几天就拆线了；就是身体经过这么一遭，有些虚弱，需要好好将养；其他没什么问题。”
　　陆雨点点头，知道了最想知道的，他这才问起这件事的经过，“说说振华这回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高雅萍当然知道陆雨这次是来干什么的，耸耸肩，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给了陆雨。
　　陆雨静静听着，这些事情，说实话，阿媚都有调查到，此刻再听一遍，也就算核实了阿媚的调查，硬要说好处就是，关于洪兴和高雅萍这方面，比阿媚调查的细致。等高雅萍说完，陆雨开口，“如此，就多谢高小姐了。陆某告辞。”
　　高雅萍起身送客，陆雨随她来到门口，在高雅萍开门时，陆雨终是不放心的又叮咛一句，“振华……还望高小姐好好照顾他。”
　　“那是自然。”高雅萍回答。
　　下意识的看了眼二楼，入眼所见的房间门都是紧闭的，陆雨暗暗叹了口气，这才随着高雅萍出门。
　　来到院子里，陆雨打开车门正想上车，就感到有人在看他，他顿了一下之后猛地回头，精准的找到了那视线的来源，就见二楼一间房间的窗户里，有个人影，在他看过去时，猛地躲了起来。尽管那人速度很快，尽管玻璃有反光，但陆雨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傅振华。
　　那人确实是傅振华，他没想到陆雨会回头，被他动作振的愣了一下后，马上就躲在了窗帘后。
　　振华，你还是放不下我的。陆雨开车离开，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
　　靠在墙上，傅振华抚着怦怦乱跳的心口，等陆雨的车子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这才敢重新看向窗外。陆雨，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忘了你，可是没想到，当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竟然都能感觉到你的气息。
　　颓然在飘窗上坐下，傅振华长叹口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虫子，落在了陆雨这只蜘蛛编织的网里，无论他是挣扎还是不挣扎，无论陆雨是收网还是不收网，他都逃不开被捉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