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魂兮归去江山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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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二年春，后锦岚薨，谥号碧屏，葬于凰陵凤翔，与定元相邻，为锦氏双陵。其女赐名杨忆岚，封大锦康乐长灵公主。
锦岚下葬的第二天，天下着绵绵细雨，其陵寝前先后来了两人。
杨念走进陵园后，看见那个伫立在高大石碑前一动不动的明黄色身影，脚步一滞，轻轻叹了一口气，快步上前去，将伞撑到杨守州头上：“陛下……”
杨守州转过身来，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当年在面对夺位的问题时仍然可以镇定地诛杀兄长杨守礼的铁血二皇子，此时透着一种沧桑与憔悴，没有戴乌纱折上巾的头发带着细密的雨丝，眼睛，杨念所熟识的那双眼睛透着深深的疲倦与愁苦，不再是纯黑色，而是带着灰败的颜色，脸上分明的不知是泪痕还是雨痕。
“表哥……”
“陛下，为何……”杨念没有问出口，他不知道，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的名字会不会成为帝王眼泪的禁忌。
“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朕做不到……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她怎么能那么狠心，怀袖……哈哈……怀袖，一辈子打上锦袖的记号！时时刻刻提醒朕朕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不爱自己！葬在锦家！她就忍心让朕百年之后独自一人睡在这凤凰陵里面，身边的凰陵只是满室衣冠？她太狠心了……朕爱她，但是朕做不到……朕真的做不到啊……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表哥……”年轻的帝王不顾泥泞，席坐在地，竟抱着头，失声痛哭。
“陛下，节哀。”除了干瘪无力的一句劝慰，杨念确是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痛失妻子的男人。
锦岚……杨念亦是席地坐下。锦武帝继乾三年，他被养父唐沐送进宫中，七岁的他借着养父的妹妹唐鲤是武帝杨植的皇后这层关系，在宫里和众位皇室戚属一起读书，其中就包括国舅锦慕伊的女儿锦袖和锦慕卿的女儿锦岚，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让他觉得倾国灵秀的锦岚和雄才大略的杨守州再配不过了，可是……杨念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旁杨守州已经睡过去，嘴里还在喃喃念叨：“岚儿……”
杨念又叹了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都道痴人痴，却不知道人痴者亦是痴……来人，去找顶软轿来！”
三个月后。
宣政殿里一片乱哄哄的嘈杂声。
“陛下怎么还不来？”
“可不是吗？陛下这两个月来上早朝的次数越来越短了。”
“自从先皇后薨了之后，陛下是日益消沉了。”
“苏大人，你怎么看？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多日不上朝，若是出了什么乱子，那可怎么办？”
那个站在百官前一直不说话的清瘦男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象牙笏板和绯袍前灵动的仙鹤补子彰显着其尊贵的身份——当朝正一品大臣，左丞相，苏甘。
苏甘阴柔清隽的面容显得十分平静：“于大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们为人臣子的，该担忧的，可不是帝王家事。你还是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把你刑部的案册整理好后交给我才是正理。”
刑部尚书于由尴尬一笑，不再言语。苏甘又转回身去，瞥了一眼看向他的当朝从一品五军左将军沈横舟，左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笏板三下，又收回目光，持着笏板，继续漠然地站在那里，狭长的凤眼静静地望着龙椅，瞳孔闪过一丝阴狠与痛楚，持着笏板的手紧了紧。
“守礼……”
杨念站在招凰殿外，整了整头上的七梁朝冠，大步迈了进去。一进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王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皇上在哪儿？”杨念一愣，大声叱问着身边的宫人。
“这……杨大人，陛下在内室里面呢……您别发怒……奴才只负责伺候陛下，陛下叫奴才拿酒，奴才不敢不去啊……”杨守州的近侍，王舒怯怯地回答着。
“罢了罢了，你走吧，陛下这里我帮衬着，你去前朝叫那些大臣们今天都散了吧。记住，要是让我听见什么陛下只是在后宫饮酒而不理朝政之类的事，小心你们几个的脑袋！”
“是是是，奴才告退。”
看着王舒走出去的身影，杨念深吸一口气，走进内室，果不其然，看见杨守州斜卧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一具古琴，手上拿着一坛酒，向着自己的口中灌着。
那具琴，他也认得，那个穿着凤纹红罗长裙的女子，在御花园的梨花树下用纤纤十指在它上重复奏着同一首曲子，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鬓发上，娴静而美好，纵然是眉宇间有着那么一份哀愁。
杨守州不知道这首曲子，他知道。
御书库乐门丝类琴部定元二十四年，杨馨谱于识琴观，曲名《无别意》。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
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城高短箫发，林中画角悲。
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她弹的不是曲，是一片相思……
杨念揉了揉眉头，上前去拿下皇帝手中的酒坛，轻呼：“陛下……”
“岚儿……岚儿……你为什么不要朕……朕有哪点不好……”杨守州抬起头，看着杨念凄然一笑，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表哥，她不要朕……”而后又闭上眼睛，喃喃念道：“花开花落叹悲歌，花底吹箫无人和。佳人空自化月去，几十年华可奈何？醉里不知白驹过，眉间鬓角俱蹉跎。不辞朱颜憔悴去，但求泉路可猜度……岚儿……”
杨念愣了愣，举起手中的酒坛，狠狠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朝阳：“爹，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晚上三更，四处都已是一片漆黑的寂静，唯有当今左相苏甘的府邸，苏甘的卧房还点着一盏灯烛。
房内的人，只要是有品级的非地方官员，没有一个会不认识。
左丞相苏甘，五军左将军沈横舟，参知政事宋殿章，兵部尚书李裳……零零总总大概十人左右。
“大人此次可是下定决心了？我等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商议此事，事不宜迟，若是等他从悲痛中回过神来，一切可就晚了。”宋殿章对着苏甘说。
“对啊，大人，那杨念可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将我兵部压得死死的，虽说自从右相告老还乡后，我兵，吏，户三部没有名头上的总理人，可那杨念在那皇帝的授意下，谁不知道他就是管着我三部的人！事迟则变啊。”李裳劝道。
“大哥，您怎么看？”苏甘对着沈横舟说，声线平和，阴柔的面部在烛光中明灭模糊。
“今日王公公来给我送信说皇帝在招凰殿烂醉如泥，哼！本月三十，也就是七天后，就动手吧！宫内我都已经打点好了。”
“好，就这样，大事可成矣！况且我们还是以前太子的名义，更是师出有名！他杨守州就没想到，当初这皇位夺来的过程也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吧。”李裳高兴地说。
“好，那我们就七天后动手。时间不早了，各位早点回去休息吧，纵然是明日不用点卯，也要养精蓄锐。”苏甘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请吧。”
众人陆陆续续地走向房后的暗门，沈横舟最后一个离开时，回头看着苏甘：“曼雨怀孕了，你还是多陪陪她，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你要好好待她，”
“知道了，大哥慢走。”苏甘关上暗门，转身回到书房，静静地坐在松木椅上，薄唇扯出一个弧度：“守礼……再过几天，我就可以给你报仇了，你开心吗……”
锦凤翔二年初夏，左相苏甘，左将军沈横舟反，以“帝不修德，得位不正，为先帝太子，清洗江山”的旗号迅速占领江东及闽粤一带，帝杨守州败退，据西蜀湘楚。
“表哥……朕累了……许是真的到了去见她的时候了……就是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见到朕……”杨守州站在剑门关城头，托着一壶酒，他无力地对着杨念说着。
“陛下！锦将军很快就调兵回来了，陛下你要坚持住啊！”
杨守州摆了摆手：“大局已定……命该如此。”突然，他换了一种及其严肃的口气说：“杨念听旨！朕命卿于朕自尽之后以朕之尸出换得卿之安稳，不得有违！”
杨念惊讶地抬起头：“陛下……”
“不要惊讶，朕要你，护得忆岚安全！还有沐凝和诺儿，诚儿，苏甘表面上说是拥戴皇兄，但是沐凝和诺儿他们落在他手里绝对难以活命！这是朕对你的最后的旨意！”
杨念咬牙叩首，泪流满面：“谨遵吾皇旨意！”
杨守州点点头，取下身上冰玉长剑和令牌：“你将朕案上玉玺和朕的尸体呈上即可，素问和六十九锦云骑令牌你自己收着。”
“陛下……”
杨守州拿起酒壶，缓缓饮下鸩酒，扔掉酒壶：“生无可恋不如不生，表哥，这对朕，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哈哈！”杨守州凄然地笑着，嘴角逐渐溢出鲜血……
凤翔二年，杨念携蜀州，荆州及凤翔帝尸体归降苏甘，苏甘大喜，封杨念为非世袭南宁王，封地蜀州。凤翔二年七月，苏甘称帝，国号“礼”，改元“归礼”。九月，锦原兵至一月僵持无果撤兵，据东北，称王，与礼朝呈南北对峙之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魂兮归去江山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