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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燕子

      燕子说她恋爱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也放下心来。

      “车快到站了,我那个着急啊,雨下得那么大,我又不能不下车。车停下来,我脖子一缩,刚出车门,哗,全身马上就湿透了。你们知道从车站到我们校门口那个距离,我使劲地跑,地上的积水被我踩得四处乱溅,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匹马。突然,雨停了,只有我头上的雨停了,你们怎么都想不到的浪漫发生了:一个小伙子举着一把伞,他的伞,我和他就站在同一把伞底下。”
      燕子用毛巾兴奋、机械地擦着头发说。
      “怎么没让人家上来坐坐?”小美刚上完妆,正站在镜子面前,侧着脸作最后的检查。
      “我当时心跳太快,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他有事不能上来了”,燕子使劲用手指绞着毛巾说,“哦,天哪,他给了我一张名片!”毛巾掉在地上,燕子急忙抓出放在盆里的湿衣服,从口袋里扯出一张名片。
      “阿芳,快,快给我点纸!”名片好好的,就是上面有点水。我扯了一段卫生纸递过去。
      “嘀”,窗外有鸣笛的声音。
      “回来告诉我后续。”小美拿起手袋又在镜子前前后左右照了一遍,冲我们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快步出门。
      这就是我们上大学时时宿舍里的一幕。我有男朋友;小美夜夜外出,来接的车却是常换常新;燕子就要开始她的第一段恋情。
      熄灯好一会,大家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小美,我问你个问题,你们不准笑话我。”燕子欲言又止,“二班班主任和学生会主席因为你打架是真的吗?”
      “哈哈……”小美大声笑起来,“这问题有什么可‘笑话’的。”
      “是真的吗?”燕子很严肃地问。
      “我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荷尔蒙分泌旺盛,想打就打呗,反正两个我都看不上。”
      “那就是有这回事啦。”燕子好像在自言自语。
      莫非燕子暗恋其中的一个,我想。大家都不说话,就快睡着的时候:
      “小美,你说,到底怎么样才能打动一个男人的心。”燕子的声音焦虑高亢。
      我一下子醒过来;小美也“啊”了一声,显然,她也在半睡半醒间。
      这问题问小美再合适不过了。入学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她争风吃醋。有后来国内小有名气的歌手抱着吉他在我们宿舍窗下边哭边弹边唱,直到校保安人员把他拖走,有刚才燕子提到的校学生会主席和二班风流倜傥的班主任,听说还有一个老师也是因为她伤心欲绝,最后没办法出国了。但小美的注意力并不在学校这些所谓风云人物身上,她交往都是我们不了解的,但显然很有权势的人。你要以为小美是个有背景有姿色的人,那你就错了。她是家里的独女,家境不好,开学第一天晚上的卧谈会上她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四年好好努力让父母晚年能享享清福。论姿色,只能算一般偏上一点点。作为同性,我知道她坚强,达观,善良,心里能装下事,但同时我也没有办法理解她为什么吸引了那么多异性。
      “这个问题——问阿芳啊,看人家男朋友多会宠人。”
      “别把我扯进去,还是正经回答燕子的问题吧。”
      “喜欢他就等他送书的时候告诉他,成就成,不成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主动点,何苦拿这种不明了的东西折磨自己?”
      这一点我倒是没看出来。“他”,小王,就是给燕子打伞的那个人,在省图书馆工作,因为和燕子认识,他经常到我们宿舍来玩。还经常利用职务之便,给我们带些“孤本”“善本”的香艳小说来看。除了“雨伞事件”当晚燕子表现得有点花痴外,后来她反而很冷淡,小王来了跟小美和我聊得最多。我还以为了解以后她不喜欢小王呢。
      小王把一摞书啪地一声放在宿舍中间的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问:“小美和燕子呢?”
      “小美出门,燕子打水去了,一会就回来。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上次拿的书看完了吧?”
      “看完了。”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两本书,又从燕子和小美的床铺上翻出五本书,一起摞在小王面前。
      “今天打水的人太多——”也许是看到小王点吃惊,我能感觉得到那个“啦”字被燕子吞下去了。小王赶紧起身帮她接过水壶,两只手拿三个水瓶也真难为她了。
      我看了一眼表,盼着男友赶快出现。
      还好,五分钟后,有人敲门。
      “有叫小芳的吗,下面有人找。”
      我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包,对小王和燕子说:“你们聊,我得约会去了。”
      晚上十点钟我推开宿舍的门,小美正坐在床上摆弄一件衣服,燕子脸朝里躺在床上。
      怕吵醒燕子,我轻声说:“你今天回来的倒是早。”
      小美“嗯”了一声,接着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收声”的示意。
      我轻轻换下衣服,拿着脸盆、毛巾、牙杯到水房洗漱。我前脚刚出门,小美后脚就跟上了。
      “怎么回事,谈砸了吗?”
      “我刚回来,我哪知道,怎么啦?”
      “我进门时,燕子就躺在床上。宿舍乱得像战后,一地玻璃碎片,她的杯子。我把宿舍收拾利索,她一直都没动,我怀疑她根本没睡。”
      小美和我“精心”设计的鹊桥确定无疑是塌了,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塌的。反正,那天小王拿走了他所有的书,以后再也没到我们宿舍来过。好像从那时起,燕子迷上了看色情小说,学校图书馆里搞不到,她就去校外租。
      转眼到了毕业前夕,校报、校广播天天鼓励大家去支边。班主任也整天窜掇着我们去支边,好完成一个班级一人支边的硬指标。
      “这指标真可笑,要是真没人报名,还非得逼人支边不成!”开班会前,有人在吵吵。
      班主任喜笑颜开地走进教室,向大家宣布好消息:燕子主动报名去支边!
      “之前你怎么也不给我们说声?”小美少有地严肃。
      燕子不说话。
      “你给家里人说好了吗?”我也不赞成她的做法。
      表彰大会、证书、校报、校广播,甚至还有市电视台轮番轰炸,燕子成了“名人”。
      热闹个差不多,燕子回了趟老家,回来马上找到班主任说她又不想支边了。班主任气得差点没吐血。燕子接着找工作,估计用人单位在学校没拿到什么好的调查结果,只有一家不太景气的图书公司愿意接收她。我去了另外一所大学任教,小美则去了市政协,听说是又有钱又有闲的肥差。
      毕业聚餐,燕子和小美同时玩消失,我代表我们宿舍去吃饭。大家吃啊,喝啊,唱啊,闹啊。疯个差不多的时候,有几个男生摇摇晃晃朝我这边走来。
      “芳姐,你是实在人,告诉大家,说实话,小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男生醉醺醺地说。
      我知道这个男生追过小美,但小美根本不鸟他。
      “我知道的,我们学校就有四个跟她睡过。”那男生接着说。
      “同学一场,别胡说八道。快把他拉走,酒气熏天的。”我扯着另外一个男生说。
      有人把他拖走。“你们以为她那工作怎么来的,她……”话没说完,他“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总算毕业了。
      毕业半年,我就结婚了。一年后,生了个女儿。老公体贴能干,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我很知足。
      和燕子、小美虽然在同一个城市,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是过段时间打打电话。三人聚到一起是毕业三年后在小美的婚礼上。婚礼十分浩大奢华。新郎孟军是市电视台的第一红人,是他策划了一系列报道把我们这个城市的警察形象推向全国的,所以他在警方也很红。婚礼上,新闻、警方的高官来了不少,争相致辞,新人赚足了面子。
      有点尴尬的是,新娘这一方的同学朋友只去了燕子我俩。就餐时,我倆被合在新郎朋友那一桌上。吃饭中间,有人悄悄问为什么新娘这方人来那么少。
      “我们同学留在本市的很少,大都在外地,没赶过来。”我在撒谎。
      因为应酬新郎的那帮同学,我和燕子反而没机会交谈。她还是老样子,穿着不太讲究,在公共场合没话说。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只要别人不跟她讲话,她在人群里一言不发地坐一天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我知道,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上学时,有好几次和男友吵架,冷战一个晚上,都是她在旁边陪着我。而且,每次吵架回来,她都会劝我一通,讲得入情入理,与人群中那个木讷冷淡的她判若两人。
      又过了大约半年,小美打电话来说要和我一起去拘留所接燕子。
      “天哪,她犯了什么事?”
      “出来再说。”
      “到底为什么进去的?”我一看到小美就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她出租出售黄色书刊和音像制品。”
      “她还用爱好搞副业。”我有点哭笑不得。
      “要是副业就好了。”小美有点气呼呼地说,“一年前,她就把工作给辞了,自己租了个门头房出租图书音像。要不是打黄打非,现在咱也不知道人家已经改弦更张了。”
      “她进拘留所时给你打了电话?”
      “不是,是抓回去提审时,孟军的一个警队朋友认出她来,说是我结婚时你们一块吃的饭。想想我们两个一块去接她好些。”
      三个人一快出来,下午五点了,正好一块吃晚饭,好好聊聊。上学时,住一个宿舍,燕子还是满愿意和我俩聊的,可今天,她几乎没有话。也能理解,毕竟刚出了件事。
      “你回去怎么打算?”我问燕子。
      她看着我好一会也不说话,好像在思考。
      “没什么打算。书和碟没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处理掉,然后休息休息。”
      “也好”,小美说,“好好休整一下,玩够了,再找件自己喜欢的事做。”
      吃完饭,八点多了。小美和我家里都打电话过来催着回家,说是下雨了。出了餐厅,雨下得还不小呢。下雨天,出租车就像私家车似的,你就别想拦住一辆。
      小美看看等不着车,闪到一边去打电话。不一会,一两黑色奔驰停在我们面前。
      “孟军在哪劫的车,这是?”我问。
      “看清楚再问。”小美颇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打开前车门。
      我和燕子坐在后面,果然不是孟军。
      这结婚才多久!
      刚结婚时,老公在一家企业上班,企业很不景气。没过多久,开始一茬茬地裁人,老公是倒数第二批被裁下来的。紧接着,企业宣布倒闭,老公和几个朋友趁机把公司买下来,自己做老板。不到三年,就彻底扭转了形势,经营得有声有色。当时,有人开始买车;老公由于业务需要加上手里有点闲钱,也买了一部车。挂牌时,我给小美打电话,想让孟军交警方面的朋友给省点事。
      “孟军负责这事的朋友已经调职了,不方便,你们慢慢挂吧。”
      小美平时是个很仗义的人,她这么说,肯定有原因。
      “不会是孟军有什么事吧。”老公说。
      是他们两个有事——当时两人正在办离婚。这是小美再婚前夕告诉我的,当然,这是后话。
      有了车,出行方便,我们一家三口经常在周末开车去看燕子。每次,都给她带很多吃的东西。那时,燕子因为黄色音像的事情正在家休息,没有什么收入来源,还要租房子。有时,也会约着燕子小美一起到郊外去玩。当时,小美一直瞒着她离婚的消息,所以我们会一唱一和地劝燕子成个家。
      “我恋爱了。”燕子脸上泛着红晕说,眼睛晶晶亮。
      “快说说!”这可是件大事,而且燕子少有这么直白的时候。
      “我只要祝福。”我第一次看到燕子的娇态。
      燕子没有讲她的恋爱经过,但从她的反应我们知道这次感情对她非同小可。
      爱情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之后,燕子经常给我打电话分享她的幸福感受。她只是讲感受,很少涉及她的男朋友。我只知道他现在外地工作,人很帅,很有钱的样子。
      周六,天刚蒙蒙亮,燕子就打电话过来。
      “知道吗,他今天要来看我,火车十一点到。你能开车带我去接他吗?”燕子无比惊喜地冲我喊。
      “好,好,我十点准时开车接你,然后再去火车站。”受到她的语气的感染,我也喊着说。
      “知道吗,燕子的男朋友今天来!”我余波未息地对老公说。
      “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再说,我今天要用车。”老公半睁着眼睛说。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连忙起床准备早餐。
      从十点四十开始燕子和我就盯着车站出口,盯到十一点眼睛都有些发酸了。十一点火车准时到站,人流一下子涌出来,燕子和我重新振作起来,惟恐漏掉她的心上人。
      “什么样子,多高?”我觉得自己很好笑,以一级战备状态迎接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我看到告诉你。”燕子答非所问、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流。
      十一点半,人流散去,没有等到。
      “你打下他的手机,也许你一眼没看到他出去了呢。”
      燕子不理会我的话,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口,眼神有点异样。
      这件事情对燕子打击很大,她几乎不再给我打电话。连着好几个月我们一家三口要去看他,都被她拒绝了。我在她的博客里找到原因,她说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对她是个刺激。说得也是,但还是为她担心。我便打电话给小美,想和她一起去找燕子。
      “我现在北京,有急事吗?”小美问。
      “没有。”
      “那等我回去跟你联系吧,现在不方便。”
      我挂了电话,突然有一种很孤独的感觉,女人之间也许真的没有友谊吧,我有点胡思乱想。
      “我下个月要调到北京工作了,还有,我要结婚了。哦,我好像还没有给你说过我和孟军离婚的事吧。”小美回来跟我娓娓谈起一年前的事。
      她没说离婚的原因,但谈到离婚前她流过一次产,医生说她再不能生育。凭这一点,离婚时她几乎让孟军净身出户。至于调职北京,她说只是普通的工作调动。这个“普通调动”很让人费解。她要调走了,原单位却突然给了她一套四室一厅的房子,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
      还有,准老公是北京人,而且她已经怀孕了。
      我听得有点消化困难。

      正吃着中饭,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我是市公安的,你是马小燕的朋友小芳吗?”
      我第一反应是燕子又在贩卖黄色书刊和音像制品。
      这次严重的多。燕子把房东给砍了,而且燕子已被送往精神病科接受检查。
      我,小美还有公安部门的一个人一块赶到市中心医院精神病科。
      “你们是她最好的朋友吗?”医生问。
      “算是吧。”小美和我对视一下冲医生点头。
      “嗯,她手机上也只有你们两人的号码。还了解她交往的其他人吗?”
      “他有个男朋友,在外地工作。”我说。
      “你见过他吗?“医生急忙问。
      “没有。有一次我陪她去车站接过,没接到。”
      “问题就在这儿吧。经初步诊断她中度精神分裂,伴有幻听。”医生说。
      “房东收房租时,她正拿着菜刀冲一个看不见的人乱砍,边砍边说‘你不能去支援西部,你要留下来陪我’。房东是不小心被砍了一刀报案的。”公安部门的人说。
      天哪,难道从她说恋爱开始就已经幻听!小美和我轻轻走进病房,燕子安静地坐在床上,看到我们进来,面色一下子灿烂起来,指着小美的小腹说:“你终于答应留下来陪我了是吧。”
      小美吓得一下子抱住我。

      小美流产了,而且从那以后总也怀不上孕。
      我偶尔会去精神病院看看燕子,在那个对我们而言陌生的世界里,她是快乐的,她总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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