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悲风而泣

14、心伤（上）

　　天空中一片昏暗，种植在街道两边的老榆树早已经变得干枯，原本正常伸展的枝条扭曲成如同鬼魅一般的模样，上面深刻的纹路形成如同大笑鬼脸般的可怖表情，路两边的建筑也早已经变得腐朽而破烂，窗户破裂，门栅腐坏，还有阵阵阴风从四周刮来——就好像是已经有数百年没有人来过了一样。

　　这是萧依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在网吧里过了一晚。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她住在老人的家里。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她被抓进警察局中。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又一个女孩在这一天死去。有和那些死去的人同年的少年少女四处哭喊说是在梦中有人追杀他们，而一旦在梦中死去他们就会在现实中死去。

　　人心惶惶，然而大多数人是不信的，少部分是半信半疑的状态——但是总而言之，普遍的表现出来的看法还是，这些孩子被那些一连串的杀人案给吓到了。

　　但是萧依相信，初来这个世界在网吧的一夜，让她本以为这个世界是一个武斗系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时出现的任务提示，也让她错误的自己的目标是击败某个强大的武斗系高手——实际上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目标就是那个老人。

　　但是当连续杀人案发生，听到那些少年少女在街上大声与人争辩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很可能错了——而也就在当晚十二点入睡之后，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里是榆树街，却又不是榆树街——这里是梦中的榆树街，佛莱迪的地盘。

　　依然是那套熟悉的，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打扮，只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看的清楚过。一顶礼帽，一只利爪，还有一件红绿条纹毛衣，嫣红如血，惨绿如鬼。

　　那是比之她曾经面对过的异形女皇，也分毫不差的可怕感觉。

　　异形女皇是山，是海，无数的异形拱卫着它，如同无边无垠的海浪一般层层叠叠，强大而炽烈的威势隐含在它的庞大的躯体之内，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一般。

　　而佛莱迪则是深渊，则是黑暗，则是恐惧。这个瘦瘦削削不过普通人类般大小的身影，形单影只，论体型更是远不能和异形女皇相比——然而那种一分分一寸寸密布在这片空间之中的幽深恐惧之感，却是分毫不差。

　　渗入肌肤，渗入血液，渗入脏腑，乃至渗入骨髓——然而在连绵的厮杀，争斗与战火之中淬炼出来的意志，却不是那么好动摇的。

　　萧依再一次睁开了眼睛——天已大亮。

　　老人正坐在她的旁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有袅袅的热气从茶杯之中升腾而起。

　　“你醒了？看起来似乎是做了个噩梦？”

　　“是的。”萧依沉默半晌：“在梦里见到了一个人，就和。”她停顿了一下：“昨天那些人说的，在梦里见到的人一模一样。”

　　老人面色不动分毫。

　　“我也见到了。”他平淡的说道。然后没有理会萧依惊讶的面色，从旁边拿出了一把刀，一把刀身上密布了赤红铁锈的刀，只有锋口上面还保持着一截锋刃，寒光烁烁。

　　只是现在在那锋利如昔的锋刃上面，沾染了一点血迹。

　　“我砍了他一刀。”他继续说道：“这就是结果。”

　　萧依一时沉默无言。

　　“怎么做到的？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老人微笑。

　　人有求生欲，也有自灭倾向。当外在环境艰苦之时，自灭倾向得到满足，求生欲则随之壮大。当外在环境安逸富贵，无需为生命的延续忧愁时，则易激起人的自灭倾向——这是老人对萧依所讲的。

　　武功，练得是身，修的却是心。伴随着□□的不断强壮，精神也会随之成长，变得更加坚定，强大——以及敏感。正因敏感，所以反应快速，所以可洞彻先机，可察常人不能察之物——但也正是因此，易伤。

　　当武功练到一定程度之时，往往容易为外界情，景，事物，激起自身自灭之欲——这是心伤，是武功修习到一定程度的证明，同时也是许多武者要过的一道槛。若是单纯武者自身，往往就会陷入自绝之境——这也正是有师傅的好处呢。他往往会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救助弟子一把——很多时候，人所需要的也正就是这一把手。

　　在随老人习武第四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九天，萧依就陷入了心伤之境——这固然说明了她进境之速，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无疑却并不太好——整个小镇，已经死了六个人，有男有女，俱是年龄不超过十八岁，而且都居住在榆树街。实际上，居住在榆树街的少年男女，总共也就这四个——他们已经全部死绝了。

　　老人与萧依两人面对面坐着。他们已经这样面对着坐着超过三个小时——就在今天上午，老人进屋时，正就看到萧依将绳子悬在屋梁上，欲图自杀。从这一次之后，他就不敢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这道关卡，很清楚会发生些什么，尽管萧依情况似乎略有不同。

　　“你在想什么？”这是老人今天第六次发问，他之前已经这样问过五次，每一次，萧依都以沉默来应对。老人不以为怪，无论神态，动作，还是话语，都没有半分变动，依然平静而安详。

　　“我在想。”萧依顿了一下：“我的妹妹。”在对方第六次问道时，萧依这样回复。

　　老人轻挑了下眉毛。

　　“为何想她？”

　　萧依闭目，不语。

　　老人轻笑了一声，继续开口，却不再是问话。

　　“我小时候家里穷，正好青城派的道长路过，看中了我的资质，就把我买走了。再后面，我入了青城山，从小习武，嘿，大抵是资质悟性还算不错，成绩还不错，被道长们赞赏有加。原本我的一生应该如同我的先辈那样，习武，江湖搏杀，得个大侠的名头，靠这个趟镖，收租，帮别人看个场子，顺带着收几个大富之家的少爷做个弟子，然后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后来，鸦片战争发生了，洋人入清。嘿，然后各种幺蛾子就都出来了，民不聊生。于是各地都开始起义了，倒也不是一定要推翻那破烂清朝，最主要还是想把那些洋人赶出去。而且，那时候大家都活不下去了，不干一定是死，干反而可能不死——至少晚点死，当然都干了，结果一个个被那破烂清朝给镇压了。再然后，大家都开始想办法。”

　　“救亡图强。啧，很多人说的倒是好听。可惜，也就好听而已。确实的目标，行动规划，如何去做，怎样去做，却是没有拿出半点。不过当年的我，终究是见识少，经验浅，容易忽悠。嘿。”

　　老人一声冷笑。

　　“直到我遇到了陈克。再然后，我才知道，一个真正做事的人，应该是怎么样，又应该怎样真正的去做事。”老人的面色变化，似是平静，似是怀念，似是回忆，又似是瞻仰。

　　“再后面，我们这些人就跟着他，做事，做各种事，一步步建设领地，扩大地盘，带领越来越多的人一起做事，虽然很细碎，虽然很麻烦，虽然很多时候都不讲情面，但是这效果，也不是那些人能比的。而且大家也一直有方向，有目标，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手上也一直有事可做。”

　　“跟着陈主席一起干革命的这些年来，各种人我都见过不少，也杀过不少。洋人，教士，西洋的剑士和骑士，日本的忍者和浪人，嘿，全都杀过不少。一个个想着刺杀陈主席，当我们中华武术吃干饭的么？当年我帮着黑岛人一起在日本革命那会，黑龙会的高手，神道教的那帮家伙，高天原上的那些人，还有里高野，比壑山的那帮家伙，一起来围殴我，结果还不是被我一个个全都宰了。”

　　老人一时沉默了，他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很多时候，你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敌人，还有曾经的朋友，同伴乃至亲人——我出身的青城山，站到了地主阶级那一边。”老人面上显露萧瑟之意：“那一战，是我最为艰苦的一战。从山脚一直到山顶，一百一十九口人，全部被我亲手斩杀。嘿，得了青城派传承的人，到最后就只剩下我这个亲手灭掉自己门派的叛徒，想想真是讽刺。”

　　老人将目光抬起，对准了萧依：“当年陈主席曾经编纂军中搏击术，我把自己一身所学，全部毫不保留的交了出去。只是很多东西，不是你看，就能懂的。武功的奥秘，很多都是在微妙之中的，更难以用文字和图画表达。我纵使把自己的一身所学都交了出去，青城派的传承，还是断了。”

　　“照我当年的想法，断了也就断了。只是人心易变，越到后来，想起当年的事情，嘿，就越是想给自己一身所学找个传人，不想让青城派，就此——灰飞烟灭。”

　　“只是我时在异国，举目之下，皆是金发碧眼的异邦人。你说种族主义也好，反正要我将一身所学传授给这些人，我倒甘愿青城一派就此断绝。虽说偶有遇到同族同国之人，只是其资质心性不太合我意，而且就算我愿意教，嘿，也要别人愿意学。”

　　“只是不成想，在我这个念头快要断了的时候，上天却是送了个你过来。虽为女身，只是根骨资质，身形骨架，无一不合我意。尤其我见你步伐呼吸，行走之时的发力习惯，一眼就知武功已经粗愧门径，只是走的是自修自悟的道路，嘿，其路子和古时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军却是相差不多，只需稍稍点拨，就可入门。尤其我见你行走之时，习性神态动作，当是有过军旅生涯，且饱经战斗厮杀，真真是上天送我的一个好苗子。

　　“我也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现在，我且问你，你可愿真正学我青城武功，得我青城传承。”

　　萧依一时愣住，她此时本就处于心伤之时，精神敏感，易受外界影响，而老人话语虽然平淡，但是音调转折，语气变换之间，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尤其从始至终，神态虽然看似平静，但是细微之处，总有轻微变化，让人自然无从质疑，被其故事所带入。

　　她本来心思完全集中与自身，但是此刻却不由自主的分薄开来，关注到老人所言之事上面，一时之间，那种心伤若死，自灭之意却是淡了许多。

　　“我愿意。”

　　半晌，她说道。

　　“好，好，好！”老人连说了三个好字，这种神态和语气，对于一向平静安详的他来说，无疑是非常少见的——实际上，自从萧依遇见对方以来，还从来没有看见过。

　　“我也不要你拜师。嘿，我这青城弃徒，也没啥资格在传授青城武功的时候，做别人师傅。只是我希望，我把这一身所学都传授给你，那么在未来，有机会的时候。你就帮我，把青城派重立起来吧。”老人话语淡淡，就如同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因如此，才反而见得他心中重视。

　　“当然，若是没有机会，也就罢了。”老人说罢，又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