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与田螺姑娘》苏派苏打

20、第二十章

　　田罗将手中灯笼的提杆紧紧握了下，深吸了口气，才开始打量这亭中布置。亭外挂着片片幕纱，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映着头顶皎洁月光和身后的喧嚣之声，却是难得的闹中取静之地。亭中石桌上放了一小壶酒水和一把长琴，田罗踱至桌前坐下，用指尖拨了拨琴弦，心中渐渐有些明了了苏相的意思。

　　她有些好笑，虽说最庸俗的方法通常也是最实用的方法，不过她琴艺不佳，这里离宴客之地又太近，所以还是不弹为好，摆着看看就罢了。

　　她还在寻思，却忽地听到身后有些动静，不由吃惊暗道：“不会那么快吧！”果然不待她回头，就听身后有人道：“抱歉唐突了姑娘，可否劳烦为在下指个路？”

　　那声音既陌生却又让她无比熟悉，田罗心中巨震，那日在京城街道上他骑马从自己面前擦身而过的一幕飞快却又无比清晰地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突然就有些不敢确信对方认出自己时的反应，更怕他因为彻底忘记而根本认不出自己。

　　回过头去，以苏紫衣的身份面对他，带着另外的目的准备嫁给他，是否就意味着欺骗的开始。曾经朝思暮想的对象，是否会某一个瞬间，突然就成了自己最害怕面对的人。田罗不敢去深想这个问题，从她选择救回三叶开始，就已经彻底搅进了某个泥潭之中。

　　“回头，别害怕，既然是自己选的路，就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你可以和他解释清楚。”田罗暗暗告诉自己，突然就有一股勇气和自信从她心底冒了出来，打散了先前那悲观和一时动摇的情绪，让她的心态重新恢复平稳。

　　“姑娘？”见田罗不做声，身后谢佑景又问了一声。今夜苏府的酒让他喝的十分不适，席间脑袋一直昏昏沉沉，偏偏劝酒的人又不断，好容易找个机会出来透透风，可回去的路上领路丫鬟却突然在这附近不见了踪影，他顺着路走过来，只看见这位坐在亭中的姑娘，只好上前问路，谁知她却迟迟没有反应。

　　不过这里只有他和这姑娘两人，他冒然上前搭话，确实也有些不妥，难怪这姑娘不肯回头应声。谢佑景心下有些抱歉，正准备道歉告辞，却见身前的少女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回过了头来。

　　数日不见，谢佑景再不是当日福家村里粗布麻衣，风尘仆仆的谢秀才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绣长袍将他衬得身材欣长，面如冠玉。或许是饮酒的缘故，他雪白面颊微染红晕，却更显得星眸熠熠，容色出众，一派风雅贵气之态。

　　他见到田罗之时，先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忽地就变成狂喜，竟不顾男女之防，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田罗手腕，颤声道:“田，田姑娘！”

　　田罗不料他竟是这个反应，一时惊讶被他抓了个正着，只觉对方手心滚烫仿佛要将她手腕灼伤一般。

　　谢佑景抓住她再不肯撒手，欢喜道:“那日在龙王庙一别，我找了你好久！听闻你被青尘真人带走，我曾数次上门求见，可他总不愿见我，只托人带话说你走了。我还以为……”他向来性格谨慎，情绪并不轻易外露，此时却是压不住的激动，紧紧凝视着田罗的眼睛，似乎生怕一眨眼对方就会飞走似得，笨拙地说道，“还以为今后再也见不着你了。”

　　田罗不知道谢佑景后来还曾找过自己，闻言心中狂跳，只觉开心无比，自己一路坎坷上京，为他流连街头也都值了。不过她欣喜之余，也并未忘记自己身份，因着担心附近还有人监视，便压住心头感慨，轻轻挣了下，小声道:“能再遇见谢公子，真是好巧。”

　　谢佑景终于发现自己失态，尴尬后退两步，忽地对她一揖到底，面色肃然道:“当日在龙王庙，田姑娘你舍身救我，如此恩情，在下却一直没有机会寻到你报答，今日得上苍恩惠，能在这里让你我相遇，只盼姑娘莫要再不告而别，给谢某一个知恩图报的机会。”

　　田罗轻轻对他回了个礼，指着石桌上的酒水点头道:“谢公子若是不急，就赏脸同我坐坐吧。”

　　谢佑景方才初见她时十分激动，如今缓和下来，才发现田罗似乎与从前大为不同，他印象中那个拘促的乡野丫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浑然天成的大小姐。

　　他在石桌前坐下，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相府，再看面前田罗，虽是罗衣素钗，却样样精细名贵，并不是寻常丫鬟百姓用的起的物件，何况一般丫头，又怎能在相府中这般悠哉地饮酒赏月。

　　他反应极快，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忽然就涌上心头，呆呆地看着田罗为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谢佑景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田姑娘，为何你竟在这相府之中？”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无法轻易回头。田罗的心神有一瞬间极其飘忽，却又很快坚定了心思凝聚起来，轻声道:“谢公子既然有此一问，那么还猜不到么？”

　　"你是苏家的人？"谢佑景不确定地说，"我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么说来，你姓苏？”

　　"不知谢公子是否曾听说过，苏相有两个女儿。"田罗举了杯子笑道，"我便是那次女苏紫衣。”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之声，原来是谢佑景大惊之下，竟将面前白玉酒杯碰在了地上。

　　夜色渐深，深秋的晚间露重寒凉，却并无影响到苏府夜宴的气氛，宴席所在的花厅十分热闹，人人皆是一副酒酣耳热之态。

　　苏绿柔从后院一处国僻静偏房中悄悄走出，守在门口望风的丫头一见她出来，便极有眼色地递上了保暖的斗篷。苏绿柔满面春风地接过斗篷披上，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方才出来的房门，见已牢牢地关上了，这才稍稍冷了颜色，随那丫鬟的脚步快速走出院子。

　　今晚夜宴，趁着苏相忙着宴客之际，太子竟悄然便服来访，她不好将对方挡在门外，只好瞒着父亲，将太子放入府中，耐不住他痴缠，才躲在这里与他缠绵缱绻了一番。

　　自从苏相默许她与太子之事以后，为拢住太子的心，苏绿柔常常私自出府同他相会，两人如今正是干柴烈火，你侬我侬之际，太子耐不住性子找上门来倒也正常，不过苏相虽将后院之事尽数交由她掌管，平日里并不过问，可在府中偷偷厮混怕终究有被发现的风险，若是被苏相发现，少不得要惩治她，所以还是尽早嫁过去为太子妃才好，太子也同她提了几次，不过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也不知田罗那边搞定了谢佑景没有。

　　为她掌灯的丫鬟极为聪明伶俐，见她沉默不语，立刻猜到是在担心田罗之事，便陪笑提议道："大小姐要不要过去二小姐那边看看？方才在一旁监视的婆子叫人捎了话过来，说那两人已经见着了。”

　　苏绿柔刚才应付完太子，本是有些疲惫，闻言立刻提了几分兴趣："那我们便过去悄悄看看。”

　　那丫鬟见她心情不错，大着胆子俏皮道："奴婢听闻那位谢公子生的极为出色，坊间的小姐姑娘们但凡见着了，都对他倾心无比，可惜这样出色的人物，还是入不了小姐您的法眼。不过这回去了，奴婢倒是能沾点光，正好顺便看上他一眼，也不知是他不是真的如传言一般好看呢。”

　　苏绿柔白了那丫头一眼，骂道:“你这没见识的东西！”

　　那丫头被她骂的不再敢多嘴，只提了灯笼默默在前为她照路，苏绿柔冷哼一声，心道:“天上嫡仙之中最为出色的我都见过，还会看上人间的这些普通男子么！这谢佑景恐怕也就是这几年这些个朝臣里头长得出挑些罢了，又怎会入了我的眼。”

　　她望向不远处的水榭廊桥，仙界王母宫中中也有类似的建筑，只不过要精致仙意许多，模糊的灯火下方，她记忆中曾有个雪色衣裳的美丽青年站在那里，含笑对她伸出手来:“皎月……”

　　“太华……”苏绿柔不自觉喃喃道，小丫鬟听她出声，以为是在喚自己，赶忙应了一声，苏绿柔却没理她，只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当中。

　　往事如烟，当年的太华上仙如此出类拔萃，在仙界得了多少仙子的倾心，却仍不顾一切只要她一人，龙王权倾四海，也只对她言听计从，即使她为了太华撕毁婚约，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之时，三叶对她依旧心疼爱惜，这样无上的风光和和惹人嫉妒的宠爱，也只有她皎月公主才有资格拥有。

　　只可惜这般美好时光，却因她的获罪而失去，她又怎能甘心！所以重塑仙身，返回天庭求取天帝的原谅，重新得到自己的地位和荣宠，是势在必行之势，任何人挡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原谅！

　　“太华……”苏绿柔再次忍不住呢喃出了这个名字，若不是当年他对自己的一番情意引出的祸患，她又怎会负上如此大祸，引得天帝震怒降罪，她有时也会顾影自怜，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命苦和倒霉，而那个记忆中的白衣仙人，想起他最后回首对自己说的那句“我愿堕为凡人，永不回仙界，世世轮回，只望与你再无相见之期。”至今仿佛回荡在耳边，他对自己无论是恨是爱，都如此淡然而决绝，让她至今想起依旧是又恨又爱。

　　“大小姐，我们到了。”引路的丫鬟停下脚步，小心翼翼道，“那两人留在前面的亭子里，咱们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十分清楚，也不会被发现。”

　　苏绿柔猛然从回忆中惊醒，她自魂魄被镇压之后，鲜少再想起太华上仙，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却一直心神不定。

　　她强压了浮想联翩的心思，倚在树后向田罗所在的凉亭望去，庭中的男子雪衣白襟，勾出长身细腰，他容色清雅绝伦，虽是个普通人类，却难掩出众之色，风采甚至不逊一众天界嫡仙。

　　苏绿柔身形不稳，双唇轻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揉了揉再三确认后，才不可置信地轻声道:“太华？他怎会是太华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