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因为花影坚持不住进那座号称雪域里最美丽的宫殿,葵隐就在别的地方为她建造了一栋小小的石屋,没有其他人的打扰,侍女也只有一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穆穆儿。花影不常出门,每天,每天,葵隐处理完族中事物,剩下的时间都会在呆在那个石屋里。从那小小石屋传出的欢声笑语让落寞的宝莹愈加怨恨起来,心中滋生的仇怨像野草般疯长,连自己都无法克制下来。
宝莹恨恨掐断了手中的一只玉石簪子,镜中那美丽的容颜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狰狞。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花影有多么受宠爱,而要摆出一副平静脸孔,忍受被人议论纷纷,歇尽全力掩饰失落而面对族人的自己是多么可怜。
不久之后,离若出生了,那是葵隐的第一个孩子,在幸福期待和祈祷下诞生的孩子。再也不像平时冷漠的模样,高兴的他甚至请了大神官为这个孩子洗礼,欢天喜地的要把所有的祝福都给这个孩子。参加了洗礼的宝莹从来没见过葵隐这么欣喜的表情。十年后成为了他的妻子,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这样的笑脸。
心底那根已经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崩断,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这样忍受下去,倔强的宝莹绝不接受命运这样的安排!她不要,也不想就这样在凄凉的绝望中结束掉自己的一生……
然后,她把一只散着淡淡奇异味道的瓶子放到了花影的面前。“就当还我这十年来的等待,我只要他陪我十年!”
花影惊讶的看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做过司花神官,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摆在面前的东西是什么,那是洗心草的汁液,只要调制得好,它可以让喝下的人干净的忘记心中曾经最爱的人,连时间都可以控制得相当准确。
“宝莹,我知道很对不起你,但……我不能这么做。”花影的话很轻,却还是坚定的拒绝了。
宝莹的神色悲戚,却随即转淡,只是冷冷的掷下话。“我知道无法奢望永远都拥有葵隐,他爱你,会一辈子爱你。所以我只要十年,和他在一起有十年的记忆!我们从前是一起的朋友,现在是他的妻子,我保证十年过后就再也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你就忍心这么对待我?”
“不……不是这样的……”花影慌乱的摇着头,波浪般的长发不停颤动,湿漉漉的眼里有种凄然的柔弱绝望。
宝莹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记住你欠我的!”
花影僵硬的身体震了震,然后垂下头去。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那长长卷翘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宝莹转身离开,她知道花影会答应的,因为她在愧疚,她对自己有罪恶感。宝莹明白自己很自私,她了解花影单纯的个性,利用了她的善良,她明白自己这么做无疑是伤害自己曾经最宝贵的朋友和爱人。可却停止不下来,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能结束。
……
花影终于还是做了,在一个流泪的夜晚让那个对自己毫无戒备心的葵隐喝下了洗心草的调制的忘情水,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闭上眼睛后就忘记了自己。
其实宝莹在走出石屋的时候就后悔了,可她说不出反悔的话来,然后就按照自己所要求花影的一样,葵隐忘掉了花影。不知柔顺的花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到的,是怎样让那自己爱着男人生生忘掉自己。
当已经许久不见的葵隐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宝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少了些喜悦,却多了无数悲哀。她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族长夫人,没有人再会说她被冷落,也没有人再用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看她。可是用这样手段得来的丈夫却没有如预期那样从此对自己恩爱有加,从忘记了花影的那天开始,所谓感情这种东西似乎也从葵隐的心中消失殆尽。他很英明的履行着身为族长的义务,在除了她与花影之外又一个一个娶进了许多妻妾,而那些妻妾的存在却只是为了延续后代的工具。
葵隐没有心了,他纳娶了继宝莹和花影后的数个夫人,可他不爱任何一个女人,甚至对任何人都难假颜色,他变得越来越冷淡,然后阴晴不定,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他的情绪,也没有人能看透他那冰冷表情下的心思。
这个秘密除了宝莹和花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宝莹的罪恶心越来越浓烈,在不择手段换得的爱情后,她牺牲了自己的良善,还牺牲了花影唯一的幸福。
数年来,仿佛为了惩罚自己,花影不争宠于众夫人之间,终年不出石屋,连盛大的庆典和祭祀也几乎都不出席,只是安静的抚养着离若,那样甘于湮没的心态都快让族人忘记了她的存在。宝莹也很愧疚,好多次来到石屋门口却无论如何也再迈不出一步。这个时候,她竟无比希望那个十年快快过去,让葵隐恢复从前的模样。
她想,有些事情真的是注定的。
女儿星星的一出世,就被大神官预言了将是个会替代父母承受的罪孽孩子。宝莹惶惑不安,不知道带着灵体的星星将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只有整日里把女儿藏在宫殿的最深处,仿佛这样远离开所有人就可以避免伤害。
此刻她才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星星是她所有的希望,是她和葵隐共同孕育的结晶,是这辈子葵隐唯一送给自己的礼物。
为了子女,她情愿那些灾难和痛苦都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有些过错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却不是自己希望就能承担的,宝莹终于体会了真实的绝望。
她闭门谢客,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星星,整天都去神殿祈祷,希望大神有灵,保护自己那可爱的女儿。一日又一日的过去,看着女儿渐渐长大,宝莹却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惶惶不得终日。
忽然有天,花影来拜访自己,那是许多年后她们的再一次相见。时间过去得真快,离若都已经九岁,她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离若像她的父亲那样出色,也被选为了未来族长的继承人之一。感慨下,两人久久相对无言。最后,却是花影笑着先了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想来想去只有拜托你才可以”。
不由自主问了。“什么事情”?
“离若倔强的个性实在太像她的父亲,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也许帮不到她了,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们朋友多年的份上你能帮帮她,阿离……总算也是你的半个女儿吧。”顿了顿,花影拿出一封书信交到了她的手上,“如果葵隐有一天记起我,就把这个交给他,如果他没有想起和我的过去,你就在我死之后毁了它吧。”
手中的信仿佛有千斤重,可是宝莹不解。“为什么要我把这东西给他,他很快会记起你了,你们就能重新像以前那样幸福的生活了。”十年已经快过去,当年洗心草的药效也要消失掉。想到这里,宝莹的话里就忍不住多了些嘲弄。她是在向自己炫耀吗?炫耀多年的隐忍终于可以得到报复的机会,还是别有居心!突然的来访是有目的的伤害?她已经忘记曾经自己希望这十年的时间可以赶快过去,宝莹莫名升起了怒火,连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在生气什么。
花影的表情却始终很平和,一如十年前温顺的模样,即使已经孕育过一个孩子,即使时光飞逝数年,可在她的身上依旧找不到多少岁月的痕迹,她温婉得仿若多年前那个纤细如精灵的少女,只是淡淡道。“不,我想……他永远都不会再记起我了!”
一刹那,宝莹的惊讶不下于当年葵隐说要娶花影的瞬间,转念间脸色已经刷白,似乎极不想去这样证明什么,她迟疑着问。“当年我给你的洗心草……?”
好象猜到了她的疑惑,花影笑了,清丽的容颜有种让人觉得花容惨淡的唏嘘。“……是的,我换掉了洗情草的分量。不是十年,从决定答应你的那个要求开始,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让他永远忘记。”因为对朋友的愧疚,因为对葵隐性情的了解,那个坚定果决的男人是决不会容忍被欺骗和隐瞒了整整十年后还会原谅那样的爱情,也绝对不会原谅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宝莹。几乎可以预料到清楚了真相后的葵隐要如何残忍冷酷的对待宝莹,她无法眼看着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男人受伤,她已经对不起葵隐了,不能再伤害一个宝莹。与其三人永远这样痛苦下去,她情愿背负罪孽的人只是自己一个。
宝莹瞠大了眼睛踉跄的向后退去,撞到坚硬的桌缘才停了下来。慌乱的摇头,不想相信听到的一切。她在说什么,她说葵隐会忘记她一辈子吗!?因为自己自私的一个决定。
曾是那么柔弱温顺的花影啊,她怎么能这么坚定的就放弃了原本就属于她的一切!为了保全自己这个已经不值得她珍惜的朋友牺牲掉了爱她的丈夫,牺牲掉了下半生所有的幸福。
自己又到底做了些什么,到底伤害了多善良的人,她要如何弥补这样犯下的罪孽。
混沌中,不知道花影什么时候离开的,手里只有那封已经被她捏得发皱的书信真实得让她不能逃避。
……
有时候,命运注定不能更改过错,在宝莹还来不及对花影弥补些什么的时候,就亲眼看着为了强逼离若入世,葵隐用那把冰冷无情的刀刃结束了花影年轻而遗憾的生命。无法阻拦的悲剧,看着那个男人亲手杀掉那个被遗忘了的爱人,在自己曾最珍视的孩子面前。
“不!!!”当从她的最里凄厉的叫出这个字时,恐惧前所未有的席卷了她的全身,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大神官为星星的预言也许将要成为现实。
族人最终散去,寂静的宫殿深处,宝莹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那个宝座之上的男人。站定在他面前,以为看到的会和往常一样是那张冷漠淡然的脸,可当他从掌中抬起头来的时候,诧异的发现竟有清泪从葵隐的眼角落下。
“不知道为什……控制不住眼泪,突然觉得好难受,难受得几乎都无法呼吸!”他勉强的笑着这么对自己说,表情却无比疑惑迷茫。“我到底是怎么了……宝莹,你知道吗?我到底怎么了……”
腿软着坐倒在地,她当然知道,这是她造下的孽啊!要怎么办?要如何告诉他整件事情的真相!
空气里沉默了许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葵隐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宝莹,我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他喃喃的自嘲着,黝黑的眼眸里似乎充满了倦怠,有种悲伤的绝望从那双眼睛里一点点渗出,可是他自己却没有发现。
所有的话噎在喉咙里,宝莹说不出任何话来。她颓然的坐在这个神情委顿的男人面前。很难相信,即使已经忘记,即使没有了感情,他依旧还是会为了她而感到悲伤,还是会为了花影而难过。
其实,一开始就明白的。
只是装做不知道你爱她。
想用卑微的哀求,想用不计后果的手段。
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知道。
你,能不能留下……
呆呆的看着那个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男人,终于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宝莹晶莹的泪水划过那绝美的脸庞,一纸已经被捏皱了的信笺从她的手心缓缓掉落……
即使知道所有的真相,葵隐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也许洗心草的效力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真正无法忘记的恐怕是亲手杀死心爱女人和逼走了亲生女儿的彻底悲伤吧。
两年后,葵隐郁郁而终。
在他正当英年,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之时。一个下着小雪的早上,他被族人发现安静的死在了埋葬花影的小小墓碑前,没有痛苦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他只是静静靠坐在墓碑前闭上眼睛,像是在妻子的身边安详的进入了睡乡。说不清他死前到底带着怎样的心情,只是那唇边微微勾勒的笑容让人觉得,仿佛在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刻这样接近自己最爱的女人就足够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