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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帝京
忆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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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帝京
汴京古道,春风一度,十里柔情。
逆着暧暧的霞光,我凝神看着,白璧微瑕,血色的一点似自玉中生出。这玉几经易手,我不知它原来的主人是谁,却料想这玉定是被那人日夜摩挲,一生爱恨竟凝成一点血色斑迹深嵌玉中。
“玉自是好玉,这瑕疵不仔细去看倒也不易看出。”
古斋老板怕我不喜这带着瑕疵的玉佩,连带着解释。
“这玉我要了。”
出了古斋,我并没有将玉佩系在腰间,而是紧紧的攥在手里,我无端的心疼,用手心的每一寸掌纹去缠绕它、温暖它,一路走来,这玉却始终是寒得透心,我不由得一颤。
“春寒料峭。”
语罢,我的肩上即覆上了一披白裘,犹带丝丝梨花香。
他并没有多看我一眼,径自向里走去。
耳边的低语仍在,带着柔软的温热。他从没有来过,却像是踏进自己家门一样从容。我好奇着。但却又正如,我连他的正脸都没有看见,却无端生出似是故人来的感动。我紧了紧将要滑落的白裘,又望入门里一袭白衣的身影。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坊间所传的白衣卿相,但那又是很久以后了。
我回过神,摇头轻哂自己的痴念。
暮色已缓缓取代了晚霞天。
我将白裘自肩上取下,轻抖叠好搭在臂上,朝他一福身,递将他,或是只为和他说句:“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很多年后,每每到三月,暮春斜阳,看着道旁初绽的梨花浸在一片金黄的余晖中时,我都会略带好笑的去想,人人都称来客为公子老爷,为何当初会脱口而出,唤他“先生”呢。可也正是这无由的称谓,他意料中的选择了我。
或许是惊于我对他的称呼,又像是有什么一言难尽的苦衷,他轻轻张了张嘴,复叹一口气,一侧嘴角却向上轻扬,那声叹息轻的几不可闻,细若游丝,却被我自他褐色的眼眸中稳稳的锁住。
他斜靠在椅背上,懒懒伸出一只手,看似欲接过臂上的白裘,却一下攥住了我藏在裘里的手,我被手里还攥着的玉佩硌了一下,不由吃痛,将手往回一抽,他却顺势借我的力起了身。倏地贴近,我的脸竟一热。
他不是第一个靠我这么近的男人,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我竟为他,红了脸。
不知是因为手心被硌的痛了,还是另一只手覆在上面的缘故,掌心的玉,竟变得温热起来。
我任他牵着,拨开缕缕珍珠帘瀑,撩起层层绮丽缦纱,穿过扇风舞尽的红袖,转过旖旎缠绕的雕梁。我有一种感觉,竟像是走过了他的一生。
他一进门便于珠帘后的雕花紫檀榻上坐下,一手撑在凭几上支着脑袋,只望向我,像要把我的前世今生都看了去。
我转身阖了门,将白裘搭在青竹屏风后的衣架上,带了笑向他走去,坐在凭几另一侧,与他隔了缭绕的沉香相对。
他只移了眼神,问我叫什么。我一转念,起身踱到书案,提笔写下两行字。
料他定是倦了,并没有随我至此,我便自桌上捻起宣纸,拿到他身前,为他将纸铺展在凭几之上。
“清阁帘卷西山雨,吟风揽月字希真。”
的确,我本不配有此向往,我凭什么自命清高,怕只会得他人耻笑,所以,这两行字我从未对外人提及,却渴望写与他看,可仍没有勇气自口中吟出。
他挑眉,直起身来,并未唤我的字,却说:“在下耆卿。”
像文人间一样,我们互道了自己的字。
看他不似刚才的懒散,正襟危坐的样子,我掩口嗤笑了一声,他一愣,随即也笑了出来,这次不再是牵牵嘴角,而是真的笑了,笑掉了疲惫,笑开了疏离。这笑容,我会记很久。
“哦对了,看看这个。”我展开手掌,将掌心的玉璧呈给他看。“这玉中的……”我还没有说完,但见他自我掌心小心拾起玉佩后,便就着隔窗泻进的月光颦眉凝视,使我不忍再出声扰他。
在他对着窗外月华,举起玉佩,颦眉凝视的那一刻,岁月像静止了一般。
良久,我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蓦然启唇道:“得一人情深至此足矣!”
我不明白,他仍望着玉佩,像对我说,又像自语:“玉,戴久了便会沁入人的感情,这玉通体无暇,唯在左侧如人心处生出一点血色,想必玉佩的主人对赠玉之人必是倾尽了感情。”
他偏头望向我,我看见他眸中含水。
我不敢想究竟是怎样的深爱竟能将情转于物中,并深植于此。只觉喉头一哽,鼻尖一酸。我自他手中接过玉佩,起身走至床边,将玉佩埋在枕下。
以后的多少个夜晚,我枕着它,像枕着一场旷世的爱情。
我突然在想,千百年后,我的名字和先生的名字,会被后人看到吗?或许由于太过繁琐,之余只言片字,可那也是好的。
那一晚,我们从凝血的玉佩中走出,收拾心情,聊了好多,与其说聊,倒不如说是我在听他聊。聊到绕柳拂面风,暗香弄影花,千山一色雪,旖旎流光月。聊的尽兴时,就索性倚着榻边席地而坐。
他说起他的家乡,崇安,五夫里,那个伴他过了人生最无忧无虑时光的地方。他说那里背山面水,盛夏时,推开门便是漫池的白荷,风摆荷花联袂动,煞是迷人。
我听得入了迷,仿佛看见他着一袭罩纱月白薄衫,轻袍软带,负手而立,眼前十里白荷全都对他招摇着,只盼他对自己一瞬的凝眸。
我呓语般问他:“五夫里在哪?”
他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怎么形容,末了只说,在汴京的南面。
我说:“比江南还要南?”
他笑了,兀自喃呢:“比江南还要南,那里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远了,自窗口漫出很远,远到我伸出手想将他拉回来,可我拦不住啊,那个比江南还南的五夫里,我未曾踏足,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从不曾有我的半分痕迹。
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一样重,我不由得想起枕下的那块玉石。
他谈天说地,却不谈天下。我知道他在刻意回避着。
他说:“最喜欢那句诗?”
我脱口而出:“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他苦笑说:“这又何尝不是最无奈之举。”
我眼神一黯,到底还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说很多事情你不懂,我告诉他,不懂便是最好,连诗也变得纯粹。
他收了笑,转而凝视我。或许是离得太近,我竟看不透他眼中的情愫。只在他荡漾的深眸中,望见了一张熟悉到陌生的脸孔。
一缕带凉的春风溜窗而入,红烛叹了一口气,灭了。随之而来的,是唇角一阵温热。
很久很久以后,我总恍惚记得,他在耳际轻唤我的字,声声如水,直沁到我心里。我断断续续的应着,似低吟浅唱,心里一遍遍地叫着耆卿,耆卿,到唇边却只唤他先生。耆卿于我实在太过奢侈。如果可以,也罢,没有如果。
天河欲曙时,我未眠,他初醒,也许他也一夜无眠,和我一样,只阖了眼帘。各有各的相思。
我只当他睡了,止不住地叨念着:“先生啊先生,以后如果有可能,我想去那个比江南还南的地方,那到底是有多南呢?恐怕要走上好几个月吧,还是好几年?那里也有汴京的梨花么?没有也没关系,有荷花呀,还是白荷,一个花瓣都比一朵梨花大了,你要是藏在花里,和那花都是一色的了,不过我肯定会游遍荷池把你找出来……”停了一阵,我说:“我不是为你。我就是喜欢荷花。”
他到底还是走了,我就知道的。我装作睡着了,听着他窸窣的穿衣梳洗,我向里翻了个身,把手伸向枕头下,捂着那玉佩,却始终没有睁开眼,我怕一睁眼,这泪,便收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哭的累了,又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过午。我睁眼,眼睛酸痛,脸上泪痕阑干。我甚至怀疑甚至相信这是一场绮梦,手底下还是那暖不热的玉石。
我起身来到镜前梳妆,却在镜里斜睨到桌案上的字迹,我倏地起身,来到桌案前。
我眯起酸胀的眼睛,拾起桌上的纸。
这字分明告诉我这不是梦。
先生啊先生,你就非要在我的流年里留下这一笔么?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我冷笑。
你若真有心,又岂会负我。
次年暮春,江南巨贾路经此地,一掷千金,要收我在他府中,纵有万般不愿,我也无可奈何。想他既肯为我一掷千金,我提出的要求,也必会满足于我吧。
他要我跟他回江南,我说:“可我想去比江南还要南的地方。”他不明白。
我说,崇安,五夫里。
他应下了。
三日后,我跟他去了江南,走时我只带了几件贴身衣物,转头看向这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除了那榻前的地面和一方书案,竟没有可让我留恋的东西,我用耆卿留的字包了那玉放在我的箱底扣上了箱盖。
后来,很久以后,我终是没能去到那里。我在江南,却念着那个比江南还南的,先生的故乡,和先生。不知他又回去了没有。
这些年我不断的听了他的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
字字锥心,字字不关我。
我才明白,他是柳永,他是白衣卿相,他是所有人的柳耆卿。
但他却是我一个人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