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硝烟四起,黄沙漫天,到处是死亡的气息 。
沉重的铠甲披上身的时候,百里柯只觉得冰冷。当日他动身时,上了马就再没有回头,身后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因为那是来自于父辈太过可怕的束缚……可是,他离开了,枷锁还在身上不是么?他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脸上是少年本不该有的沧桑和忧郁,眼底的疲倦似乎将他的心事暴露无遗。
“百里将军在想什么?”不知何时,主帅方必已站在了他的身旁。
百里柯回过神来,愣了一愣,随即笑了:“方将军请不要这样称呼在下,直呼本名即可。”
“那你也不要叫我将军,叫我方伯伯吧,”方必微微笑着,“算起来,我和你父亲也是一辈的人了……”
百里柯愣了一下,随后不再拘谨,听从道:“方伯伯。”
方必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神色微微变化,再仔细一看,老人脸上竟有几分凝重。
“百里,有心事吧?”方必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声音不自觉柔和了许多,“你年轻气盛,遇到些磕磕绊绊,难免会有些不开心啊……”转而道:“再说你这么年轻,没有实战经验,军中不服,也是情有可原啊。”
满头银发的老人脸上有着老练与稳重,仿佛能洞穿少年所有的心事。
百里柯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重新移到远处,一脸的苍凉。
然而老人并没有着急寻求他的回答,只是耐心等待着,目光也投向了远处。
果然,才过了一会儿,百里柯开口了:“这是父亲的意思,其实我并不想来,”他仿佛刚回过神来,又似乎已酝酿许久,“我不适合这里。”
方必听完,轻笑道:“我也看得出来,你并不适合这里。但是……”话锋一转,道:“父命难违,是么?”
见少年默认,老人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你若不喜欢,谁也逼不了你……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
“方伯伯,您并不知道,家父,是个怎样的人啊……”
父亲他……永远那么固执,固执到不允许别人改变他的想法。
血红抹上天边,最后一束余晖洒向大地,冰冷的铁甲染上血红的光辉,仿佛一瞬有了丝丝温度。
起风了。
少年站在猎猎的军旗下,蹙眉凝望着城墙下不远处庞大的军队,然而不过一瞬,他紧蹙的眉便松开了。
“这一刻还是来了么?”百里柯心里默默道,“我终于还是要解开枷锁了啊……”
风越来越大,少年一头凌乱的发在风中飘动,他的笑容忽然在风中漾开。
看似解脱的笑,却含着几分悲凉。
少年站立良久,终于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禀主帅,在下以为派在下前去迎战方能将损失降到最低。”都督张子吟单膝跪地,抱拳道。
方必沉吟许久,徐徐道:“魏将军在此紧急关头忽然病倒,确是令本帅头疼……”顿了顿,看了抱拳请命的都督几眼,方点了点头:“也罢……”
“让在下去吧。”有个声音忽然打断道,众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容地掀开了门帘,,走上前来。
是百里柯。
不过一瞬,众将便开始议论纷纷。
座上的方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机马上恢复常态,道:“百里将军年纪尚轻,经验不足,何以主动请命?”
百里柯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有了准备。
“在下既是年纪尚轻,经验不足,更应在战场上多积累经验。更何况在下被任命为副帅,便不是到战场上来纸上谈兵。”
众将顿时沉默,目光都集中在了百里柯身上。
“依百里将军之言,上战场不过是将军的一次次练习罢了?”张子吟有些不服,讽道。
百里柯不怒反笑,态度温和:“张将军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主动请命,想得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
张子吟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必深深地看了百里柯一眼,“咳”了一声,方道:“好了,那便由百里将军去吧,不过……将军毕竟年少,气血方刚,切记不可意气用事,务必谨慎小心呐。”
百里柯单膝跪地,抱拳正色道:“在下遵命!”一旁的张子吟面色难看,却是一言不发。
终于要结束了吧……
孩儿,会如父亲所愿的……
风声呜咽,被染上血色的细沙转着圈移向远方,奋力追逐着风。远方,是浩浩荡荡的庞大军队,只需一声令下,便如龙卷风一样席卷而来。
少年沉默着,眼神平静。
“孩子,”老人的口吻像个父亲,“你真的想好了么?你现在后悔……”
“我没有后悔,”即使心因方才老人那一句“孩子”而有所动摇,“从我懂得人事的那天起,我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思绪,被拉回到小时候的某一天。
小小的孩子白嫩的脸上有红红的印记,似乎刚刚被打过,然而挂满泪痕的小脸儿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他已习惯这样,眼泪忍到没人的时候才会像雨一样不断地掉下来。百里柯用右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想着父亲方才那番严厉的话。
“混账!你以为江湖就是你的好去处吗!你的归宿是沙场!是为国家、为百姓而战,是登上更高的位置!”
想到这,小小的孩子又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赌气的说道:“那我还是死在战场上好了,死在战场上,爹爹就不会再说我了!”
有一阵风迎面吹来,百里柯回过神来,脸色有些苍白。他无力的笑了一下,说道:“时候也不早了,该开始了吧。还请方将军准允我领出四千精兵吧。”
“四千?”方必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吓到,声调竟有些提高,“这与敌军的数量相去甚远啊……”
“这一战不能用输赢去衡量,强调的是我们能得到的。敌军军队庞大,既然我们胜算不大,又为何偏要抓着输赢不放呢?只要能让他们的损失扩到最大,这一次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四千精兵,我能带着他们迅速完成任务,全身而退的时候不至于因人数太多而拖泥带水。”
方必思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郑重道:“小心……”
少年抱了一下拳,最终没有点头,而是神色平静地走下了城墙。城墙之上老人望着那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有些黯然,他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要发生,却又不知要发生的是什么。有什么地方错了呢……
“呜……呜……”角弓声随风传向远处,仿佛是谁在悲泣。天色又暗了几分,夕阳快要沉入山下。
温度急剧下降,盔甲下的身躯在微微的发抖。
城墙缓缓打开,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想要挽留,但是少年还是骑着马出去了。银色的盔甲泛着冷光,隐隐透着死亡的气息。
方必望着那瘦弱却又倔强的背影,那少年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头,大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架势,方必叹了口气,目光里含着担心与沉重。
“孩子,你一定要安全地回来啊……”他轻声说道,声音随即在风中消散。
然而越走越远的少年仿佛听到了老人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缓缓前进。
敌军带头的将军看到对方派出的人马少得可怜,分明是看不起自己,已有些愠怒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高声道:“想必是在下看错了,将军的军队还没有全都出现吧?”嘲讽的语气引来两方的军队中小小的骚动,然而骚动随即被平息下去。
百里柯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淡然道:“阁下没有看错,在下带领的确是四千名士兵。”顿住,又道:“不过在下的四千名士兵都是精兵,绝非泛泛之辈。”
此话一出,着实将对方的将领好好羞辱了一番,对方将领脸色难看,却在极力忍着,不过片刻,他便冷静下来,沉声道:“好了,别说些没用的,不过四千精兵,饶是再有能力,在我十几万大军面前,又有何用!”
百里柯听完微微一笑:“可是据在下所知,阁下现在只带领着五万人马啊。”
看着少年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的样子,对方将领更是气急败坏:“还有十万援兵,一个时辰后便到……”
“但是,阁下又怎么敢肯定你的援兵一定会到呢?”百里柯忽然打断道,眸子里已有了几分不耐烦,然而更多的却是淡漠。
“你……”对方将领被他忽然的插话弄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然而毕竟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将军,不需片刻,便已猜出百里柯话中的意思,“你……不可能……”他有些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乳臭未干,纸上谈兵,怎么可能……劫下我十万大军……”
“阁下,”百里柯淡淡打断道,声音轻而清晰,神情中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阁下,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声音中忽然掺入一丝苍凉,仿佛历经了多少沧桑:“无论你觉得它多么的意想不到、多么的不可思议……”顿了一顿,他转而冷冷道:“阁下既然说了废话少说,那便开始吧,速战速决,不是很好吗?”话毕,少年神情一凛,拔出剑朝着前方猛然出击!
对方将领显然防不胜防,被百里柯忽然的动作惊到,然而他随即闪到后方,士兵们趁势拥上前来,挡住百里柯的进攻。
两方的士兵厮杀在一起,战场上黄土飞扬,惊动了天边飞过的大雁。夕阳的余晖尽数褪去,天空渐黑,温度,好像更低了。
厮杀声、马鸣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打破了荒凉大漠中一贯的寂静,然而,大漠的苍凉却没有随着寂静而淡去,广阔的大地反而愈发地凄清了。
百里柯此时的神情分外陌生,那银甲的少年仿佛一头被困多时的野兽,正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他握着长剑的手迅速地在人群中挥过,冷光所至之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宣告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的终结。
他骑着骏马,一路狂奔,直捣敌军后方。令人惊奇的是,他的神情中竟带了几分之前不曾有的焦急!
越来越多的敌军向他所在的方向涌来,却只是将自己的命白白送在他的剑下。他驾着马跑得越来越快,最终他仿佛再也等不及一般从马上跃起,持剑脚尖轻点过前方敌军的头颅,向着前方飞奔而去。
他要亲自斩下敌军将领的头颅,夺得父亲口中所谓的“光荣”!如此,父亲就满意了吧?父亲就不会再责骂他了吧?
四周延伸的远方出现了骚动,他知道是方必后来派出的军队包围了敌军仅有的五万人马,但这,已经不是他能顾及的事情了……
银甲的少年不知何时弄丢了头盔,满头黑发在风中飘扬,竟显得少年几分颓废。他手中的剑没有停止过杀戮,一起一落之间,又一个生命得到了终结,鲜血在脚下的土地上肆意蜿蜒,令人触目惊心。
一声酷似呜咽的雁鸣过后,少年的声音响彻半空:“保我疆土。佑我国民!”
随后,四周人群中也有人纷纷响应,声音响亮且整齐:“保我疆土,佑我国民!保我疆土,佑我国民!”
城墙之上的老人好像片刻之间老了许多,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沧桑。
“主帅、主帅……你看到了吗,副帅他、这分明就是在送死啊……”
方必轻轻叹了口气,言语中带了几分疲倦:“我看到了……”
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无论多么大的心结,又有何解不开的呢……
而远方的人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银色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手里的剑却还在毫不留情地挥向那些鲜活的生命,那张本该存留稚嫩的脸此时却是狰狞与悲愤。
他已经疯了,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朝廷的军队从两边包抄过来,杀得敌军措手不及,这时本该脱身的少年仍在竭尽全力地厮杀。剩下的精兵只当他们的首领在为保卫国土而战,没有人上前阻止他几近自杀式的行为。
“主帅!快、快派人去阻止他吧……不然……”身旁一向沉稳的都督此时已经有些慌乱,语气中充满了焦急与迫切。
“都督,连你也觉得他疯了是么?可是这么小的年纪,他到底为什么要背负这些呢……”方必没有转头去看都督,他遥望着远方,声音轻轻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太晚了啊……”
他话音刚落,都督便看见远处少年做出的疯狂举动——他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冲向了对方的将领!那决绝的动作,竟充满了赴死的意味!
都督的脸终于在一瞬间苍白。
他懂了……他懂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个年轻的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活着回来,原来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去寻死的……
“怎么……”
“你明白了么,都督?”方必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可惜太晚了,我们都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连后悔都已来不及。
少年奋力扯掉上身的银甲,长剑一挥,敌军将领难以置信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他可能致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身经百战的自己最终死在了一个刚上战场的毛头小子剑下。百里柯左手利落一接,接住了半空中的头颅,然而他没有丝毫的停顿,而是将手中的头颅高高举起,吼道:“保我疆土!佑我国民!”随后,在周围纷纷响应的喊声中,少年将头颅朝空中,随后纵身一跃,张开双手扑向了迎面而来的一个敌方的士兵!
“主帅、主帅……百里柯他……”都督已然失态。
望着远处被长枪贯穿身体、缓缓倒下的少年,主帅苍老的脸上却只剩平静。
大风中,城墙上,军旗下,将军忽然将双手抬起,不慌不忙地打起了拍子,唱起了歌。一旁的都督一脸惊愕的看着他,却没有出声打扰。
“昔人去千里,秋雁携几字,昔人去千里,残月送相思……昔人去千里,秋雁携几字……”
模糊的眼前,忽然出现少年那张略显忧郁的脸庞。
“方伯伯,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有词么?”
老人放下唇边的笛子,含笑望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轻人。
“有词,但却没有名字呢……是我自己编的,却不知道应该叫什么……”
“没有名字?那词呢?词是什么?”少年不知为何忽然来了兴趣。
“词?”老人轻轻笑了起来,看了看天色,“现在时候不早了,等有时间我再唱给你听吧。”
少年也跟着看了看天色,最终妥协道:“好吧,但您千万不能忘记呐……”而他脸上分明有些微微的失落……
“昔人去千里,残月送相思……”一滴热泪落在老人手心里,转瞬变凉。
孩子,就让我在你弥留之际,把这首曲子唱唱吧……
天地仿佛一瞬静了下来,只有老人沧桑的歌声还在风中回荡,一点点传向更远的地方。
血泊中瘦弱的身体轻轻动了动,那张已呈现死灰色的稚嫩的脸庞渐渐浮上微笑。
“原来、原来词是……这样啊……可是……方伯伯……有谁、有谁会记挂我呢……有谁还会……”少年眼睛缓缓闭上,眼泪混着鲜血划过脸庞,他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还会记挂我呢……”
昔人去千里,秋雁携几字……昔人去千里,残月送相思……
“孩子,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