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次 阴沉的天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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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幕低低地压在海面，冰凉的雨水笼罩在身上，浇透了我薄薄的黑色雪纺衫，还是初春时节，浸透寒意的冷风在耳边肆虐，带走了我仅有的体温，让我止不住地颤抖着，抬起手想呵口气暖暖，却发现早已呼不出任何热气，只能徒劳地搓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双手，再怎么努力，被海水和雨水浸湿太久的双手只是愈发显得苍白。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我要见到她。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家门，沉重的步伐在地板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我回头看了看，轻轻叹口气，从卫生间拿出拖布，细细地擦起地板，可是不知怎么的，似乎总也擦不干净，一条条水印依旧固执地凝在那里，倒是弄得自己狼狈地气喘吁吁，索性丢下拖布。
真是的，这点事都做不好么？不禁为自己笨手笨脚而自恼起来。
是了，平日里这些琐事都是她在里里外外操持，在家里我向来都只是困了睡，醒了吃的性子，这般懒惰，她也从不恼我，只是无奈极了才会轻轻拍几下我的肩膀，边嘟着嘴巴，装作气急败坏地责备道：“你就是懒，外面人模人样的风风火火一把手，在家里简直就是个霸道无理的皇帝，我这就是小奴才命，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才‘当牛做马’地还！”每每这时，我总是嬉皮笑脸地揽她在怀里揉着她细软的亚麻色发丝，抵赖道：“皇帝？怎么能是皇帝呢？人家皇帝可是后宫佳丽三千，每天随便翻一个牌子就能抱个美人睡。”
“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后宫佳丽三千？”她总爱佯装恼怒地捏我大腿。
“不敢不敢，我就算后宫佳丽三千，那每个牌子上也必须只能刻你林嘉瑶一个人的名字啊。”
“你就贫吧你，顾妍我告诉你，今晚上不给你烧洗澡水！”
“那我就不洗咯，汗哒哒地抱着你睡。”我晓得她有点洁癖，不洗澡睡觉是绝对不许的，其实不洗澡我也睡不着，这么多年和她在一起，早就习惯了她所习惯的一切。
想起这些，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这辈子能遇到她，一定是因为我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她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不爱她。
其实，我也可以为她多做些事，不是么？
印象中，我从没为她做过一顿饭，她忙的时候，也是俩人去外面随便打发一顿就过了。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豆腐、西芹、牛肉、小龙虾，甚至还有两只大闸蟹……细细清点，发现几乎全是我爱吃的东西。
那么她爱吃什么呢？好像是西红柿炒蛋？记得有次她说，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妈妈做的西红柿炒蛋，如果有道西红柿炒蛋在桌上，她能吃掉满满两碗米饭！除了西红柿炒蛋，她还爱吃什么呢？西芹炒肉片么？以往吃饭时别的菜她都不太会跟我抢，唯独这西芹炒肉片，每次都嫌不够吃，对！就是西芹炒肉片了，就做西芹炒肉片！
不禁被自己难得的勤劳感动到差点热泪盈眶。
六年来第一次亲手为她做饭，她会不会大吃一惊，然后很感动，很开心呢？想象着她惊讶转为感动，继而大大的眼睛含着泪花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温软拥抱，我忍不住自己傻傻地笑起来。
洗洗切切，望着长长短短形状各异的西芹段，和大大小小，或连或粘的牛肉片，我真是想抽打自己的手。怎么这么笨，这双手难道逃离了我的大脑总指挥？明明画起画来笔下生风，不说是名家，至少圈内也算小有名气，可这厨艺和家务水平实在是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等一下，这好歹证明我还有最基本的自知之明，也算是敢于直面人生的惨淡。
算了，切都切这样了，就这么硬着头皮继续吧。想起她平时教我时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念叨的步骤：点火，放油，放调料，下肉片，下西芹，翻翻炒炒……
出锅！看着颜色差不多，闻起来也还像那么回事儿，似乎跟她的手艺没差多少嘛，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盛在卡通小熊花纹的精致瓷盘里，满意地摆上桌，又手忙脚乱地蒸上大闸蟹，虽然这春天不是吃大闸蟹的好季节，但是对于我这个狂热的大闸蟹爱好者来说，季节吃次要，那沁我心脾的蟹味才是关键。
牛肉汤好像也不是很难做，牛肉和萝卜一起丢进锅里去煮就好了……吧？大概……
看看离她回家的时间还早，再来一道爆炒小龙虾吧。
兴致勃勃地打开电脑，输入搜索“爆炒小龙虾辣”我知道，她喜欢吃辣。
照猫画虎地模仿了一道“香辣爆炒小龙虾”，不要问我味道怎样，我只能说，它们是熟的……
大功告成，望着小木桌上满满当当三菜一汤，真是叫人赏心悦目，她回家看到一定会感动坏了对么？一定会吧。
抬头望了望表，时间差不多了，她还没回家，是有事耽搁了么？想给她打电话，摸了摸口袋却发现手机不知去向，可能是丢在回来的路上了吧……只好继续等。
想起房间里一副未完成的画，是我这次出国前画了一半的作品，画中柔美清秀的是她的侧脸。
这是我第一次画她，以往她央着我要做我画中的模特，我都顾左右而言他地拒绝了，我才不会告诉她，不画她的原因是不想让人看到我有这么好看的女友，我要保护她周全，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伤害。好吧，其实是怕别人看到她的美而威胁到我在她心中的位置，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她说过无数次，她眼里心里都永远只有我。
我也想告诉她，我顾妍这辈子，只认她一个。
这次终于画她，却不是为了创作什么博人眼球的美术作品，而是我想送给她在一起六周年的纪念礼物，定格她年轻时最美的容颜，老了以后我们相互牵着对方皱巴巴的手，坐在夕阳下回忆过去的时候，能让老糊涂的我想起她年轻时是多么的美好。
一笔一笔，我细细地描着她侧颜的线条，一如过往如痴地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和光洁无瑕的肌肤。
墙上的挂钟轻声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她到底去了哪里？以往的她，出门不久就会嚷着回家，即便是被邀请去外省给人上插花艺术课，也会在晚上下课后赶最后一班飞机风尘仆仆地回家来。
她曾搂着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声告诉我，她一定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门锁咔嗒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是她回来了，我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
她却步伐虚脱无力，走进门挂起外套，便像被抽去全身力气般斜身靠在了墙上，又慢慢地坐在了地上，我一时语塞，只能呆呆地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庞和失去往日的神采，写满绝望的双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心爱的她如此颓然。
抬头望见她刚刚挂上墙壁的外套左侧胸口位置贴了一张标识，上面写着“家属”。
我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并肩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言不发。
门厅的廊灯穿透过她亚麻色的发丝，为她镀上着一层暖暖的橙色光芒，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抽泣起来。
她哭泣的样子让我心痛不已，仿佛重锤一下一下闷声砸在胸口。
忽然，她发现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来，接着扑在面前的地板上，伸出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摩挲着刚刚那些水痕，继而又疯了似的爬起来，奔向厨房的小木桌，顿了顿又听得她咚咚的脚步声直直冲进房间里……
房间里，她压抑的啜泣终于爆发，变成放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跟在她身后，没有走进房间，停下脚步，靠在门框无措地望着她紧紧抱着我那副刚刚为她完成的侧颜肖像，哭得像个走失了的孩子般无助。
我慢慢走上前，想如往昔一般给她一个拥抱，替她拭去满脸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透了她的身体，低头看看自己，周身变得轻盈如雾。
墙上的挂钟“铛铛”地响起，定时打开的电视机里，传出晚间新闻主持人低沉严肃的播报：“原定北京时间2014年3月8日凌晨0点41分由吉隆坡起飞前往北京的MH370号航班，于3月8日凌晨2点40分与管制台失去联系，今天确认该机已坠毁，机上所有人员……”
嘉瑶，对不起。
这一世，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想同你一起携手白头，如今也已化为一场梦离我们而去，曾近想陪你走过你人生的每一个第一次，如今却再也无法做到。
你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也是我这一世的唯一，谁都不能明白我有多么舍不下你，舍不下让我视为生命的你。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请求你。
请你替我好好地、坚强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