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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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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舌战群儒
武试就在有惊无险中度过了,之后的剑术比试甚至还可以说有一点无聊。不二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名次,凭他文试头筹的身份和武试中的表现,甚至就只看那把明为“夏殇”的剑的面子,他也是稳升复试的了。比较令人担心的倒是英二,他文试中的排名并不算高,武试又捅出这么大的漏儿,两边一摊,竟刚好在复试的边缘徘徊。
复试只录取初考中的前二十名。徘徊在这二十名左右的可不止英二一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破了头皮,托尽了关系送干了钱财,去巴结贿赂那些掌有“生杀大权”的官员们,想通融通融、包庇包庇,蒙混过关去。能像现在这般大约得知了自己名次却仍然完全无动于衷只靠着墙根舒服地打盹的家伙,恐怕这世间除了英二外再无旁人了。
“英二你不急的吗?”
河村中途也来问过英二,想看他愿不愿意托托关系,河村家做贩马生意,认识的达官贵人还不算少。可英二当即就回绝了。
“考上考不上,我并不在意。若凭这见不得人的工夫上考上了,那官我做着也不塌实,那名分顶在头上也晃晃悠悠的,只觉得处处矮人三分。还是不要管他,随便那些黑心贼们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不二知道英二还在为武试里那不公正的判罚而生闷气,只得先支走了河村,让他不要费心。回头想劝英二,还没张口,那鬼灵精早瞪着他,一双大眼睛水亮亮的,还孩子似的嘟着嘴巴,冲不二道:“你也要劝我‘回头是岸’?原来你也是一丘之貉么?”
不二失笑,只得举起双手道:“不敢不敢。”
两人相对无言,干坐了好久。终于不二开口道:“英二,当我是朋友,便听我一言。”英二一楞,笑道:“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不二道:“若这次不幸没有被选上,那便听我一言,不要再考。”
好久没听到回声。不二扬起头,看见英二正在床边,抱着木枕若有所思。只听他颓然一声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想说我不适合参加这样的考试,说我不适合从政,不适合为官!老实说,你又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之前的海了去了。可凭什么你们这样说我便得这样做?‘不适合’便做不得吗?每个人……每个人都说我做不得!可我偏要去做!我要证明给你们看,你们说的都是错的!!”
英二说到后来,竟渐渐无法控制语气,明显激动起来。他的手脚挥舞着,狠狠摇着头,舞乱了的发丝蒙在脸上。不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英二。他只凭自己主观推测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家伙应该有个很幸福的家庭和很幸福的人生,否则怎能养成那么直率的性格、侠义的思想和坦荡的襟怀?可眼前的英二明显不是这样,现在的他倒像是蒙了美丽桌布的古旧桌子,掀开了华丽的外表,里面仍是厚厚的尘埃;一旦给它施加一点额外的力量,年久的红木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二以为接下来他多少会说一点曾经的事情,谁知道英二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擦了擦有些略微湿润的眼角,就立刻回复到平时的模样。他笑着问不二有没有给他神乎其技的变脸吓到,可当不二追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在心里的时候,他却和平常一样做了个鬼脸道:
“什么事情都没有,总之你别担心我啦!吉人自有天相么!”
初考最终名额审定是在丞相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往来穿梭,写有监考官审查文字的纸张满天飞舞,也算得上是难得景象。乾正在低头复核文试试卷,一抬头发现眼前多了张熟悉面孔,当即得了救星似的一把抓过他来连声道:“大石,你可出现了!快来帮我看看,我还以为你今天又没的空来帮忙呢!”
站在乾面前的正是当朝少府大石秀一郎。他本也应是监考官员之一,只因为这两天正赶上发放减免税收的赦令,无处分身。这下那边工作已是尾声,自己赶紧抽身过来看看,心中竟有些惦念起当时和自己在蔚青官道上相遇的那两名卖艺少年来。不过他一向为官正直不阿,这当会自然也想不到替这两名少年走些关系,只俯下身子急急问乾:“头筹定了没有?”
乾笑道:“刚才太傅和丞相都来问了一样的话,你们也换换花样啊?”
大石皱眉道:“水渊大人也来了?他定是想替他学生出头。佐佐部大人那边如何?他儿子这次听说也不错,按惯例——”
按朝野惯例,朝中大臣家子弟有初试优秀者,总是会沾些情分,优先被选为头筹。所以大石并不觉得头筹是难决定的事情。他比乾早四年入官场,那年头筹便是一名贵族子弟,大石只被选入了复试,连名次都没有。可乾却摇了摇手指,将一封奏折拿给大石,原来是太尉佐佐部的奏折,被批复到乾这里。大石粗看了几行,大吃一惊,原来这折子上竟然奏请圣上不要按以往惯例,而应量才而用,并推举云台省起凤乡的不二周助为头筹。一时间疑惑半晌,总觉得不二周助这个名字仿佛哪里听过。
“……太尉大人这是在想什么呢?”大石捏着奏章喃喃道。
乾苦笑道:“我也捉摸不透。给他这么一闹,我反倒有些不敢选人了。这才想找你商议。”
大石问:“这个不二,可有什么身世背景?”
“没有。普通人家,普通背景罢了。我选得他档案看了,当初得到推举也是因为实在是文采华章,耀眼夺目,让人钦佩。你再看看他文试的卷宗。”
乾一边说着,一边将不二的考卷推给大石看。又道:“文才气度,端的没的话说。至于武功么,我问了武试监官,也都各各称赞,说他骑射一流,只用一把劣匕首就和纯钢打的长枪堪堪战了个平手,剑术更是若行云流水,百看不厌。其实若选他做头筹,的确没什么可反对的。”
大石听乾如此说,又看见那样诗章,不知何故心中腾地跳出个人影来,心中一下了然,想起当时那个头发四下乱翘的少年向自己大方介绍:“我叫做菊丸英二,他是不二周助。”不由得颔首微笑。赶忙问道:“那是否有位叫做菊丸的考生?他是多少位次?”
乾一楞,问:“干吗打听这个?你也受人之托吗?不象是你会做的事啊。”大石这才知道乾误会了,忙道:“并非如此。”将当时遇见他们两人的经过都说了一遍。乾笑道:“原来他们两人都是受你资助的学生。我对那个叫菊丸的隐约还有些印象,待我翻卷宗与你。”
翻开卷宗,菊丸列第二十二位。乾不由地叹道:“还真可惜了。”大石则一篇篇仔细看他考试时所作的诗章。看到《柳梢青》时,拍案而起,直扯过试卷问乾:“作出这样好词,为什么文试名次却如此之低?我可认为这胜之前数篇无病呻吟之文!”乾有些为难道:“我亦颇喜那首,可那些老学究们不给佳评,我亦无法。”大石愤道:“都选出一些不懂变通的家伙,我们国家怎能昌盛!这文辞中少用古典,风格活泼俏丽,正是难得一见的上口佳作。我们尽要那些毫无新意的东西做甚?这不成,我要重审本篇。”
乾哑然道:“可文试成绩已然公布在榜,你……”
大石坚定地道:“我会面奏圣上,乞发回重审。你等一下,不要那么快定案。”说着便直冲出门去。乾一把扯住他问道:“我且问你,你与这叫菊丸的考生什么关系?”大石愣道:“不过一面之缘。”“那他定是有贿赂于你?”“怎么可能!我自从那次以后就没见他了。”“那你干吗为了他那么拼命?”
大石顿得一顿,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为了他了?我为国家挽留人才,仅此而已。不管谁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英二并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好的运气。当他抱着马上就收拾行李回乡的心情来看榜时,眼睛的余光扫到头榜末尾,那里有朱红色的大字:
初回制科第一十九名景明崎光菊丸英二
一时间还以为是做梦。周围有人围了过来,不断向他道喜。可他像是全没听见,只瞪着那行字许久,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似的,拨开人群飞跑起来。远远看见一头褐色的长发,他叫一声“不二!!”扑了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压在他的肩膀上。
“英二,我看到了哟,恭喜……”不二笑着抱住这个爱撒娇长不大的家伙,可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肩头薄衫上传来凉凉的触感。听见这个平时总之一脸阳光灿烂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孩子发出一些本不应该拥有的嘶哑抽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语言:
“太好了……!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什么也不了解。不二突然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力和痛心。他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住这个像傻瓜般在大庭广众下哭泣的家伙,还有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像平常一样好好地嘲讽他一番。
“你这傻孩子懂得什么!!”
“哐啷”一声,一杯上好的香茗摔在地上。太尉佐佐部不耐烦地吼着,拿眼睛边角的余光稍稍掸了两掸,他那叫做龙史的长子便身子一震,扑通跪下。
“爹,孩儿知错了。只是……”
“‘只是’什么?!你输与人家还有道理了吗?你好哇你,丢尽我这做爹爹的脸,教我以后拿什么面目去见青春百姓?!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歪理,到最后呢?你看见了,还真是应着那句俗话:‘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龙史被他爹爹说得满面羞惭,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就这么跪着不敢起来,一跪竟跪了一个多时辰。老太尉终究还是心疼儿子,看样子也惩戒得差不多了,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你不争气在先,可这个叫不二的也分明没把朝野纲常放在眼里。虽然如今仗着年少才高、又有些门道而逞意气于一时,可等入了官场,终究不是同路,那时再教化他就晚了。现在应挫挫他的锐气。”龙史闻言喜道:“爹爹说的极是!”太尉笑道:“你小子少来这一套,为父自有分寸。这回请得老丞相出山,不怕撼不倒他!”
复试总考场设在青春郡衙,各考生仍是按旧制抽签,分配各考点。各个考点所考内容均不相同,况且从无定式,因而让人摸不着门道。复试止选出十人参加殿试,裁汰亦相当严格。但见每个前来抽签的考生皆面色沉重,如临大敌,更有些考生捧着签条团团直转,去不成考场,连在一旁观考的民众都替他们捏一把汗。所以当不二和英二那样有说有笑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平白感受到一股难得的清新之风。定睛看时,其中竟有本次初考头筹,心中欢喜,都大声叫好起来。英二很醋地捣了捣不二肋下,悄声道:“小心风头劲健,好枪专打出头鸟!”不二摊手笑道:“谨慎权势张狂,恶名偏生万户侯!”英二见此时他仍斗嘴,白了一眼,自去抽了张签,展开一看,上面原是一个谜面:
举手之劳,团圆之举
只略一思索,知道这是个“拾”字,应暗合自己在第十场比试。于是提笔续道:
双掌相对,盖世无双
递与监官。那监官看了答案,点一点头,引着英二去了。
不二也上前抽取一签,拆看时,上书的亦是一谜面:
斯人独享釜中豆
不由心想这谜面出的倒俗!单合这一个“壹”字。若要答得平常了,便显牵强。思绪速转,沉吟一声,提笔蘸墨,龙飞凤舞,书道:
万般世界纳其中
原来这句,乃是取“万象归一”之境,实乃化“壹”为“一”。可叹监官看了,摇头不解,无法判断对错与否,只得转身飞报去了。不一会,听见帘后爽朗地一阵大笑,一名老态龙钟的妇人在众人搀扶下转过回廊,将那龙头拐杖只敲着青石板地面,笑道:
“好你个初回制科头筹不二周助啊,我初看那卷宗时,还半信半疑。今听了这句,才知道是果然有些才学的啊!哈哈!!”
这妇人年纪虽大,但行动举止,无一不透着矍铄精气,奕奕神采,声若洪钟,气度非凡。她望衙堂上主位坐了,续道:“‘万般世界纳其中’,好,好,好!直有帝王将相之风范气概。算你找对了考场!不过老身也懒得走动了,乾啊,”旁边御史大夫乾贞治立即跨前一步,恭敬地问:“是?”“去把他们都叫过来。我呀,就在这公堂之上,设第一考场罢!也教诸位乡绅民众,都瞅瞅我青国初试头筹的风采!”说罢兀自抚掌大笑,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直盯着不二。
不二心中一寒,知道这言语中处处都在夸赞着他的妇人绝不好惹,正在使欲擒故纵的伎俩呢。当下心中一转,跪倒便拜,口道:“拙生不二,参见龙崎堇丞相。之前对答语句,妄自尊大,混淆视听,不过逞一时书生意气,还望丞相见谅。”
那妇人一愣,笑容中登时多了几分赞许。她问道:“你怎么认得老身?”
不二挺直身子,昂然笑道:“能让太尉陪同,御史大夫传唤,饶是拙生眼黜,也认是三公之首。况且丞相盛名,举国上下哪个不知?都道您是频烦天下,两朝元勋,童仆歌谣里亦常歌唱。”
这番话说得虽颇具奉承之意却又不露分毫谄媚之词,直听得连龙崎这样一辈子听惯不知多少奉承言语的人都笑上眉梢,道:“休得把话来扯老身。你都道那些童仆如何歌唱?”
不二眼角一斜瞥见太傅水渊、太尉佐佐部与御史大夫乾领着十数名官员侍立一旁,心道今日复试又将是一场恶战,若不先说倒龙崎丞相,怎能震住其他人?心中一番计议,面上却仍旧微笑,只道:“丞相果真要听,拙生便献丑了。”当即取下腰间玉佩,按拍而歌:
山崎岖兮路崎岖,山路崎岖多佳境!
曾有雌龙涧底生,逍遥不为世俗累;
可叹一朝金阙动,驾雾腾云更不回。
山崎岖兮路崎岖,山路崎岖莫歇停!
自在飞燕谢前庭,蛛网残垣惹尘灰;
独守空房人寂寥,烛泪燃干知为谁?
山崎岖兮路崎岖,山路崎岖少人行。
四十年来天涯梦,此身虽在亦堪悲;
空将紫绶黄金印,换取平生未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