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趣》柴郡猫夫子

9、风吹来的故事

　　北风说：“我旅行过很多地方，你们有谁知道哪儿有美景或是有意思的地方？我都要去看上一看。”

　　谷仓里的家畜们大多都醒着，正听着北风讲述它的故事。在谷仓阁楼上睡觉的男孩也醒了，因为北风刚才就是从他用稻草铺就的床边那道木板缝隙里挤进来的，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北风还兴奋地打了声哨，就是这一声哨响吵醒了男孩。

　　驴子说：“我走了上万里路，却从没离开过磨盘半步。”

　　猪仔说：“我生在这个安乐窝，哪也不去就有吃有喝，猪圈就是最好地方。”

　　绵羊们说山坡阳面的风景不错，青草也十分可口。

　　白鹅们说山脚下的小河才是最棒的，鱼儿鲜美。

　　其他动物们七嘴八舌的讲了许多，只有老马待在一个角落里一言不发。据说它曾是一匹战马，在战场上被流矢打瞎了一只眼睛。因为老马就被拴在男孩住着的阁楼下面，所以男孩清楚地听到了老马的一声叹息，和自言自语的话：“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美好的地方，都像是地狱一样。”

　　可是老马的这些话北风已经听不见了，它正用力挤出谷仓虚掩的门缝，又随着一声哨响，北风离开了谷仓，而谷仓里又重新归于平静。

　　北风吹过磨坊，卷起几粒谷壳无聊的打个旋儿；北风又吹过猪圈，被刺鼻的臭味熏得差点弄错了方向；北风吹上山坡的阳面，不屑的嗅了嗅苍白瘦弱的野花；北风又吹向山脚下的小河，在水面上掀起涟漪。水波惊动了正在水面下打盹的鱼儿，它们争相跃出水面与北风亲热的攀谈起来。

　　鱼儿们自豪的抢着向北风介绍它们正要去的下游湖泊，在它们嘴里，那个地方水绿风清天蓝蓝，于是北风动了心，跟着鱼群，一路打着哨向南赶去。

　　北风在这里到过的地方男孩也都亲眼见到了，他早上牵驴子去磨坊，上午又打扫了猪圈，中午赶着羊上山，又追着北风一起跑到了小河。他也听见了鱼群的话，突然就生出了要去那个仙境般美丽的地方看看的念头。

　　男孩收拾起瘪瘪的包袱，去向厨娘的女儿道别。他是一个流落至此的孤儿，在这里唯一待他亲切的就只有这个善良的女孩。女孩知道了他的想法，什么也没说，但男孩知道，女孩的心里不想让他离开，因为男孩有一双能听见灵魂讲话的耳朵，所以他能听见女孩的心声，也能听见北风和那些动物们的对话。

　　女孩沉默着紧紧拥抱了男孩，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男孩走出很远才停下挥动告别的手臂，他也一直没有说话，应该说他从来就没有开口讲过话，因为自己拥有的特殊能力，让他原本以为灵魂间的交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到后来他才发现似乎只有女孩一个人能够懂他，但是即便如此，男孩还是知道，就连这样的女孩，也听不到北风的话。就算是在知道大家都听不到那些声音之后，男孩也依旧保持沉默不说一句话，因为他还发现，用嘴去交流所产生的隔阂，比沉默带来的更多。

　　那些只用灵魂讲话的事物也同样无法解读男孩的心思，好比现在男孩正坐在野地里啃着最后一片干巴巴的黑面包，不远处两只野兔正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着：

　　“嗨！你听我说，南边那片草甸可真是不错！”

　　“嘘，当心别让别的家伙听到。”

　　“不会的，现在这里就只有你和我，至于那边那个傻小子，你放心，人类都是愚蠢的家伙。”

　　男孩这时刚好吃完东西站起来，胆小的野兔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逃也似的窜进了草丛。男孩当然不关心野兔的草甸，因为眼下已经底朝天的干粮袋子才真是个值得重视的大问题。

　　男孩向北风一样到处旅行，不动声色的打听出别人心目中的美好世界，他觉得这些地方里总会有一个能让自己满意并驻足。他去过美丽的山谷，险峻的高山，可这些地方都没有能打动他的心房；他去过富饶的村庄，繁华的都市，可这些地方只会让他更加迷茫；终于有一天，男孩来到了大海的边缘，他似乎听见了大海彼岸有一个呼唤他的声音在回荡，于是他乘上了跨海的巨轮，决定去海的另一边看看。

　　在海上，男孩觉得像是在一锅煮沸的开水上，每分每秒都不乏喧嚣吵闹，庞大的鱼群南来北往，相互交换着世界各地的奇闻异事，参加讨论的还不止这些家伙，这大海里的每一滴水都是天生的旅行家，它们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比北风见识的更多更广。

　　还有在漆黑的暴风雨之夜，男孩还可以听见来自海底深处鬼魂们的声声召唤，他们在反反复复的讲述他们遇难的瞬间，无休无止的倾诉海底深处那彻骨的寒冷及绝望的黑暗，他们不停地引诱着从他们头顶经过的每一艘船上的人们，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永永远远的留下来，与他们做伴。这可真是难熬的经历，不过男孩最终还是顺利的踏上了大海另一边广袤荒芜的土地。

　　在新大陆，男孩见识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的臣民全都仆伏在他脚下，念着称颂他的诗篇，可皇帝的心却犹如囚徒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在新大陆，男孩见识了躺在广场上晒太阳的乞丐，成千上万只脚从他头顶上跨过，可他的心却如检阅部队的将军一般自豪；男孩穿过比大海还要喧嚣百倍的集市，因为人们总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着另一套；男孩享受过完全寂静的沙漠，那里的风和沙粒并非不通世故，只是他们对所有的一切都选择了沉默。

　　再一次来到海边，男孩想起了他来的那个地方，他开始想念那个和他一样寡言少语的女孩，于是他从出来后第一次想到要回去一趟。那里并不是男孩的家，所以这世上道路千万条，却没有一条是他回家的路，可是临别前女孩内心的呼唤却在男孩的脑中越来越响，这呼唤声为他指明了回去的方向。

　　男孩，不，这时候的男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向着世界出发的孩子，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结实健康的少年，只是从他依旧时刻紧闭的双唇中，依稀还能见到原先那个孩子的模样。

　　有目的的路并不漫长，少年又回到了他出发的村庄。幸运也是一种命运，少年在村口就遇到了那个女孩，当然，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称呼她为女孩了，用亭亭玉立来形容眼前的这个少女才最为适合。

　　“你回来了。”少女的声音听上去清脆，还带着微微的颤音。

　　少年吃了一惊，他发现这次他没有听见少女心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少女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一直在等你回来。”

　　少年在少女澄澈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忽然这个影子又清晰了一些，少女上前一步，离少年更近，她把双手捧在心前：

　　“你走了以后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开口把你留住，你当然知道我的心意，可我还是很后悔没有把这份心意亲口告诉你，有些话，可能只有用嘴巴说出来，才能具有实现的魔力。”

　　少年的心被话语的力量所震颤，从悬着的空中跌落，最后落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所在，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安全，他为自己的心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个寻遍整个世界都不曾找到的地方。

　　“我爱你。”少年的声音粗粝沙哑，却倾吐出最美的话语。

　　少年是幸运的，我们也未必不幸，岁月不会等人，但有些人却会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