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银环蛇

4、四

　　米米努力地想前移动着，阴云转瞬之间就来到了她的头顶，风变得更大，之前的烈日简直就是骗人的，晒了九个小时日光浴的广告牌呼啸着飞过去。以前，有一斐在，米米可从来没有被风吹成这样过，好像一斐一走，整个世界都变得艰难了。
　　米米挪到了一斐的家门口，这是她必经的地方，因为她的家还在三米开外。米米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铁门旁的瓷砖，那里还隐约残留着很久以前她和一斐在上面做的涂鸦。
　　哟，米米呀！风这么大，快进去！一斐的妈妈提着大袋小袋出现在身后，米米还没说出‘阿姨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应该要说‘阿姨好’，就被推进了客厅。
　　米米踉跄一下，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
　　米米下意识叹了口气，环顾久违了的四周。最后一次进这里，是一年前了，想起来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一年前，二楼，在比女孩子收拾得还整洁的一斐的房间，米米坐在他的大床上，看他来回忙活。
　　你真的要去吗？她闷声问。
　　当然！一斐说着，把衣服塞进皮箱中，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兴奋。
　　才高二的一斐接到一张通知书，他可以去奥地利留学，去那满载盛誉的梦幻大国，去那余音流连的迷人城市——音乐之都维也纳，因为一斐在国际音乐赛中独自表演十七种乐器，还自编了歌。
　　米米喜欢一斐的音乐不亚于一斐喜欢她的画。
　　他们三岁认识，一斐四岁开始学乐器，米米十岁开始画画。一斐几乎什么乐器都学，而且属于无师自通型，他总是直接学‘更高一层的乐器’。比如他一开始就学钢琴，最后不仅懂了钢琴，还懂了电子琴，把学和弦都省去了。
　　米米的‘微小画’只有一斐狂热地钟爱，而一斐的‘专业音乐’谁听了都会感动。所以米米一直觉得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知道一斐总有一天会离开，而那一天到来了。
　　喂！没话找话的米米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啊！别忘了我的压岁钱还有••••••别忘了带个嫂子回来给我知道没！？
　　一斐的动作慢了下来。
　　喂，喂！米米不停地机械重复，听到了没有啊知道没？你知道没？
　　米米。他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空气好像打了个嗝般停顿一下。
　　啊！？米米叫了起来。
　　我可以不去，在这里也能考好大学，我可以出来再玩音乐。一斐一字一句地说。
　　啊！？米米还没转过弯。
　　其实读完大学再去更好，一斐以为她开始考虑了，急忙说，你知道，我也想上大学的，有更好的学科知识，才能更好地——
　　喂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怕我想不开还是怕我被拐啊！？咱们铁哥们了你还不了解我？得了你就去把委屈自己待这么小个地方干吗你不去了我还不乐意呢你不去了我找谁炫耀我有个哥们在国外留学啊！？
　　米米一口气把话都说了，看着反愣的一斐，稍稍歇气。
　　我不委屈。一斐开口了。
　　痴人说梦你就说吧你能闯出名堂来当然越早越好你有多少青春用来挥霍啊你当好玩啊想玩玩先啊还是怎么着！？
　　我不委屈。一斐这次说得很坚定。
　　你不委屈我委屈，你以后闯出名堂来我也有光啊是不？米米说话开始不经大脑了，再说我什么时候叫你担心过啊，你不用怕我不习惯啦其实我现在过得也挺充实的啊像莫瓴就经常找我出去——
　　米米！
　　一斐站起来打断她，帅气的脸写满愤怒。
　　米米心一紧，讪讪地看着他。
　　一斐张嘴，又狠狠闭上。他把头一偏，打开门，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时间不早了••••••阿姨会着急的，回去吧。
　　米米不敢逗留，只得向门口移动。她不知道一斐为什么生气，正是因为她不知道一斐为什么生气所以她感到害怕。她的害怕让她开始胡思乱想，她紧张地看了一眼一斐，一斐避开她的视线，这让她颤栗一下。
　　在她走出他房间的那一刻，她猛然感受到了——她一直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的——她已经成了一斐落下的一个包袱。
　　现在一斐要离开了。
　　一下子，米米哭了出来，眼泪哗啦啦的止不住。一斐吓了一大跳，在他木呆了两秒钟后，他手忙脚乱地碰她的肩。
　　抱歉，米米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故意要向你吼，我只是有些烦躁——抱歉真的抱歉，米米，不要哭！！
　　米米赌气擦一把脸，但眼泪不听使唤，根本止不住。
　　不是我想哭的！你房间有沙子！！米米尖叫起来，她甩开一斐，往楼下跑。
　　一斐一把抱住了她。
　　米米，米米！对不起，米米，不要哭••••••我去，我去还不成么我带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嫂子回来给你好不好！？好不好米米••••••不要哭，不要哭了，求你••••••
　　米米哭得更放肆了。
　　那个夏天，明明是那样炎热的夏天，在一架离开米米视线的客机发出的嚣声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