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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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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一个带着点凉意的梦。
绿的树在深夜中染上了铁色,压抑的铁青布满了整个天空,让人望其不透,渐渐被压迫住了呼吸。丛林深处是一片寂静的黑暗,新草带着点早些时候的雨露,手拂在上面有微微的冰凉。
孤独,而宁静。
在阴冷潮湿的角落蜷缩着,恐惧,在心中恣意生长……
好冷……
……
“喂,安岸同学,起来了——”在耳边爆炸的声音顿时激醒了他的神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隔着镜片瞪向凑在自己耳边的那张脸。
灵魂一点点地归位,安岸慢慢地想起他现在是斜戳在中巴车的最末排,而不是那个可怖的森林里。他们现在正在进行策划已久的毕业旅行,十几个要好的同学约在一起,各奔东西之前最后疯一次。
目的地是玲子推荐的,她和家里人来过这里,离城里也不算太远,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于是大家合计着凑了些钱,租了辆中巴,欢天喜地地就开始了旅行。虽然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但对经常晕车的安岸来说,这路程也还是远了点,经受不住,吃了点晕车药就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大概在车上睡得不太舒服,安岸被摇醒了好几分钟后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浑浑噩噩地,一时竟然想不起来面前这个笑得小贱小贱的人是谁。只是感觉这人挺眼熟。
“喂喂,不会睡傻了吧?”那人眨了眨眼,看着安岸迷迷瞪瞪的样子,突然一手捏了他的脸,将那张原本斯文的脸挤成包子状,顿时形象全无。那人嬉笑着回头冲着瞧热闹的人说:“大A你看,安岸同学睡傻了,哈哈哈哈……”
还真是……相当的熟悉。安岸大脑瞬间也清醒了,怒气值在三秒内蓄积满格,瞬间一个温水瓶就招呼了上去。被揍的人被打得直叫唤,喊着谋杀亲夫什么的,惹得旁人哈哈大笑。安岸好生无语,心想着如果真是亲夫就好了。
正小感慨着呢,那人又腼着脸凑了过来,揉着太阳穴将那人推远了,不到两秒钟就又凑了过来……黑框眼镜闪过一道寒光,抄起放在脚边的书包就劈头盖脸的迎了上去。
“嗷——”
“范逸旻你给我滚远一点。”
一颗毛发凌乱的脑袋从安岸砸出去的书包后探出来,嘿嘿笑了一声,问:“清醒了?”
安岸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何止清醒,简直透心凉心飞扬。
“好了大饭,把安岸收拾好赶快下车啦——”前座那个绰号被叫做大A的毛头小子打了个哈欠,率先走下了车去帮石榴拿行李了。之后留在车上看戏的人也陆续地下了车,不一会儿,车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时显得有点冷清。
范逸旻,也就是大饭同学趴在倒数第二排座位的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瞅着还在末排座位上戳着的安岸,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看起来挺无辜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安岸的脸,没有说话。
“捏够了吗?”安岸忍着肚子里的一股气,心脏也不安分地砰砰跳动着。
又捏了一把,范逸旻才点点头,诚实道:“没有。”
看着安岸即将爆发,大饭同学哈哈一笑,及时地伸手拉开了遮光帘,用自然的力量阻断了安岸的小暴力。久违的阳光洒了两人一头一脸,窗外的景象在玻璃窗上浮现。他们现在到了一个叫做栀子山的地方。这里不是什么有名的旅游景点,地方不远但有些偏,不过就贵在游人稀少,也算是山清水秀,有一片清亮的湖水和一条小溪,够得这帮子年轻人在这里好好闹一闹了。
眼睛还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安岸趴在窗前,眯着眼睛,偷偷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那个人。范逸旻一脸安适地趴在桌椅靠背上,整个人的轮廓都像是被阳光镀了淡淡的一层金。一瞬间,安岸感觉他好像看着自己在笑。心里一紧,但很快又释然了。
错觉,错觉。范逸旻同学这不是正好好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吗?
“走了——”范逸旻突然提起了安岸的书包,伸手在他的面前招呼着。
“哦。”伸手夺回属于自己的包,安岸跟在范逸旻后面下了车。运动鞋才刚刚踏到了青草上,安岸还没从强烈光照的眩晕中缓过劲来,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钳住。身子一斜,一股大力拉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
大家都还在车旁清点着自己的行李,搭帐篷的工具还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众人正在分配着东西,就见到有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后面还飘飘忽忽地跟了一条尾巴。
“搭帐篷去,要抢到那个树荫下的位置啊哈哈哈……”范逸旻边跑边叫,手中不知何时抱了好大一个包,之中装着简易帐篷支架和锤子钉子,得意又夸张的喊声引来周边一干女生的白眼。
豪放的石榴挥舞着锤子,在他们身后吼着:“大饭你个不要脸的,只知道带着你家安岸去抢好东西!”
“江山要带着媳妇打!”
“喂你们几个有没有当我还是个活着的!?”安岸踉跄着,还不忘挥舞着拳头揍了大饭一拳,堪堪遮掩住了他脸上划过的一丝红晕。
这个人,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默默地,安岸垂下头,反光的镜片遮掩住了什么。他就这样任由范逸旻拉着他的手,一齐冲到了一片阴凉的树荫之下,看着范逸旻放声大笑着宣誓着他的所有权,爽朗的笑声与鄙夷的嘘声响彻了整片山林,惊飞了一群小鸟。
山林的味道是清爽的,带着点新的雨露的潮湿。半大的孩子们在这里释放着过多的活力,也许是高考后久违的放松,也许是离别前最后的一次聚首,少年们都显现出了以往未曾有过的激情。
三个春秋在整个人生中不算长,但也绝对不短。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这期间发生,有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辛酸的……但在此时此刻,他们都能够将它们笑着述说出来。所有的,所有的事。
人的一生里,总要有一段你回想起来能够感慨万千的日子。
今日的狂欢,便是这样一段时光的句点。也是那名为青春的歌中应该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之于他,之于他……也之于他们。
2、
脱掉外套只穿泳衣,跳入清澈透亮的湖中。湖底的泥沙被卷起,没过大腿的湖水顿时混浊了一片,没过多久又重归清澈。
少年们半身浸在水里,手中拿着捉鱼的木网互相打闹着,搅得整片湖水不得安宁。
人缘极佳的范逸旻同学是其他人集体攻击的对象,刚刚才将头从水里拔出来,瞬间又被大A阿胖等人压进了水里,两条腿在空中踢啊踢,像一只无助的蚂蚱。旁边有几个好事的看到了,又饿狼扑食似的扑过去,抓住范逸旻的腿挠脚心。可怜的大饭抽搐了几下,头埋在水里不动了。
这吓坏了一片人,都以为自己玩脱了,赶忙将范逸旻从水里拔出来,掐人中抽巴掌,就差没人工呼吸了。可范逸旻还是没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哼哼唧唧。就在大家焦头烂额地将他往岸边搬的时候,范逸旻却猛然一个鲤鱼打挺扎进水里游远了,溅了四周的人一身的水花,顺便还把大A撂倒在了水里,笑着游走了。
“靠!”
众人咬牙切齿地追过去,奈何在水里大饭简直像条大鱼,一旦放走了就捉不到了。只能看着那张欠揍的脸半露在水面,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安岸没有下水,捧着杯绿茶盘腿坐在树荫下看着水里的那场战争。和他并排坐着的还有木萍,以前班上的班长。木萍和他的关系不错,性格不温不火,带着银边眼镜,盘腿坐着的娴静样子颇有几分才女的味道。
“真是幼稚,不是吗?”他点评着,也不知是意指水里的那场战争还是某个特定的人。
木萍却呵呵地笑了,捂着嘴道:“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末了又道:“其实你应该去参与一下,你在班上一直都挺沉默,最后几天了,好好放开一下也好。”
安岸有点郁闷,喝了口茶:“沉默吗?我倒是觉得我挺暴躁的。”
“也许只是针对特定的人吧。”木萍似意有所指,淡淡笑道:“对我们来说,一开始你的性格让人真的有点害怕。不然也不会过了一年才去邀请你参加班级活动了。”
“是么?”安岸也淡淡的,未置可否。他还记得当时范逸旻强制拉着他去卡拉ok的场景,他被调侃得忍不住了,当众把范逸旻从头到脚都揍了一遍。也许是因为都怀着一颗想要揍范逸旻的心吧,安岸和同学们就此熟悉了起来。思索间,耳朵灌入了熟悉的笑声。
“安岸——下来下来!”
他说下去就下去?闲适地抿了一口茶,安岸斜眼瞅着湖里那水深火热的局面,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有些打鼓。就像孤零零立着的树,再小的微风,也会在他的枝叶间引起一阵波澜。
这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范逸旻。
他们从小就又是邻居又是同学,想不熟都不行。虽然如此,范逸旻也会经常开一些玩笑,同学们也跟着起哄,但大家都知道那都没什么,只是两人关系很好的表现罢了。安岸虽然有时候会对这种玩笑感到不爽,但那毕竟不含恶意,也就一笑置之或者愠怒一阵。但在近两年里,心里的感觉却变得有些奇怪了,这种不祥的变化直让安岸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玩笑开久了,心里就假戏真做了?干,会这样想那不还是病?
“真是没救了。”
伸手在自己的头上狠狠地挠了一把,挥散那些奇奇怪怪的思绪。木萍在一旁看着他,默默地笑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湖里开始有人上岸来喊安岸下水帮忙捉住范逸旻,说什么只有媳妇出面大饭才会乖乖地束手就范。安岸用一只飞出去的水杯做了回应。
水里的范逸旻见此不满了,在水里挥舞着手臂大喊:“喂喂,我的人只能我来欺负啊!你们别动!”
安岸听到这话身体猛颤了一下,新倒的茶水洒了一半。上岸拉人的石榴和大A只见安岸斯文的脸上寒光一闪,水杯被他狠狠地撂在了地上,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对视一眼,他们都读出了对方眼里那相同的信息:大饭同学今天死定了。
被运动服包裹着显得瘦弱的身体缓缓立起,安岸挽起了袖子,想了想,又将袖子放下,直接将运动服脱了下来。穿着一件白t恤和灰色长裤,安岸也不考虑太多了,丢下眼镜一个箭步向栀子湖冲去,在岸边漂亮地跳起身,整个人以标准的跳水动作扎入了水中。浪里白条似的,安岸朝着湖中心那个欠扁的人的方向高速游去。
范逸旻看见安岸来得如此气势汹汹,整个人都被吓呆了,甚至一时间忘了逃跑这回事。直到安岸距离他只有五米时才想到向远处扑腾,结果当然是被安岸秒杀当场。
开玩笑,别看安岸那副斯文的模样,他爸妈可都是游泳教练呢,从小就开始被训练,不小小精通此道怎么对得起自己的爸妈。单比游泳技术,安岸可绝对不会输给范逸旻。嗯,就算范逸旻的身体素质比他好。
栀子湖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激战,湖中心水花四溅。不过这水花也太过密集,让圈外看戏叫好的人都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免有点兴趣缺缺。又过了一会儿战况还未见平息,有人跃跃欲试地向前游了数米,想参与这场大战。
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进入战火中心抓了个人就开始蹂躏,也不管那人是不是大饭。嬉闹了一会儿,身体被掐得青一道紫一道的范逸旻从肉堆里伸了只胳膊出来摇晃,声音有点焦急地问道:“诶诶,有谁看到安岸了?安岸呢?”
大家环视四周,不见安岸的影子,都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觑。
范逸旻脸色有些发白,浮在水面静了片刻,突然一个猛子向水下钻去。
果然!范逸旻潜入水中后强自睁开眼睛,果然在水面下数米深的地方看见了不停挣扎的安岸。他以最快的速度游了过去,抓住安岸的衣领就将他往岸边拖……不过安岸同学我是在救你啊你能别挠我了么?
范逸旻腹诽着,微微仰起头来,淡绿的湖面荡着微波微微发亮,就像是有阳光融入了其中一样。
日向西斜,东面的天空已经出现了一些黯淡的星星。两个少年冲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就像是流动的金子。不得不说,栀子湖的水质真的很好……安岸想着,要不然,挂在范逸旻身上的水珠怎么会折射出这么好看的光呢?
被大力按压着胸口,安岸吐出了一口水,坐起身来猛咳。身边的一圈人都松了一口气,在范逸旻的招呼下纷纷散去了。
“唉我说你,怎么连热身都不做就下水了?你那运动强度不抽筋才奇怪。”范逸旻一脸疲倦的样子,使劲揉了揉安岸的头发后呈大字型躺在了岸边的草地上。赤裸的胸口一起一伏,安岸则将视线坚定地投向与之相反的方向。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安岸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脑袋闷闷的一阵眩晕,还没从刚才的事故中缓过劲来。
不过……刚才的那副光景,他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什么呢?安岸一时想不起来。
怀揣着不同的心事,两人一卧一坐,就这样静静地呆在泛着橙红微波的栀子湖边。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身后,是一群正在忙碌的同学。有的是忙着打闹,有的忙着当苦力,有的则是忙着在心仪的女生面前扮帅。而两人即便是这样静静地呆着,也是在忙着呢。
3、
天色暗下来了,西方天空最后的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而这山间平地中却冉冉升起了另一抹橙红,不断贪婪地吞噬着木柴,在火焰的顶端迸出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十几张尚为青涩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澄澄的,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紧盯着火堆旁的烤鱼。
这鱼是才从栀子湖里捞上来的。栀子湖远离城镇污染,水质干净清亮,之中出产的湖鱼自然也个大肥美。现在只将其内脏一除,竹签一插,鱼鳞也不用刮,只在鱼身上用刀划几道口子入味,再刷上麻油抹上薄盐一烤,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一股自然的矿物质的香味来。
滋滋滋……无论从视觉听觉还是嗅觉上来说,这鱼都是足够诱人的。一双灵巧的手拿着调料刷给排排站的烤鱼们又上了一道油,浸了油的花椒被火烤的炸开了口,香味一点点地弥漫开来。这时的鱼鳞也被烤的向外翻起,看起来脆脆薄薄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化身为狼的熊孩子们已经开始吸溜口水了。纷纷朝着那个烤鱼的小哥抱怨道:“喂,大饭,多久才能吃上啊?”
“快了快了……”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范逸旻嘴里安顿着一干饿狼,又将排排站的烤鱼挨个儿翻了翻身,“安岸,过来帮一下忙。”
“哦。”安岸自觉地从外圈站起身,沿着火光向着香味深处凑了过去。虽然范逸旻这个人有时令他火大,但他的手艺的确很不错……安岸觉得他也不必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范逸旻在烤鱼的空隙间瞥了一眼凑到身边来的安岸,唇边浮现出一个轻轻的笑容,却很快掩了下去。
自觉地为范逸旻递上需要用的调料,鱼马上就要烤好了,身后的馋猫已经蠢蠢欲动,就差没直接扑到火里来。安岸吸吸鼻子,看着范逸旻在那鱼将焦未焦的那一瞬将其拔出,捏着竹签将其递到他的面前,笑道:“尝尝?”
身后唏嘘一片,想吃却得不到的人在抱怨范逸旻偏心。但美食当前那里还管得了这些,安岸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调料罐接过鱼,咬了一小口。这不是安岸假装矜持,即便只咬了一小口,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舌头被烫得起泡。不过……这味道还真是没话说。
看着安岸的表情,范逸旻有些惊讶地道:“不会吧小安,不会有这么好吃让你都感动得流眼泪了吧!”
安岸很想说一声滚,但还是被这条汁儿多味美的烤鱼给封住了口,只递上了一双白眼,然后就退到远离火光的地方慢慢享用自己的烤鱼去了。
“嘿嘿……”范逸旻呲着牙笑得一脸傻气。
“没出息!太没出息了!烤了条鱼让媳妇儿吃了就乐成这样,哥表示对你很失望!”阿胖走上前,扯了条烤鱼指着范逸旻一脸恨铁不成钢,末了提溜着烤鱼叹着气地走了。
大A和石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看着范逸旻一脸高深莫测,口中“啧啧”个不停。
“喂大饭你别乐了,鱼都要糊了!”有盯着鱼的人惊叫着。
“哦哦!”范逸旻见状赶快补救,不消一会儿十几条鱼全部分了出去。但很快他却发现了一个悲剧的事实:他在数人数的时候忘了数自己。因此烤了这么久的鱼,就他一个厨子没得到吃的。
悲天下之大剧啊!范逸旻四处张望着,发现自己的那点可怜的魅力就仅存于烤鱼那会儿。看现在烤完了,刚才还一脸垂涎的那些厮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留他一个人脏兮兮地留在篝火旁。风萧萧地吹着,有种别样的寒冷。
抹了把鼻子,范逸旻可怜巴巴地向他们的帐篷凑了过去……安岸此时正坐在帐篷门口咬鱼吃呢,见范逸旻来了,惦记着手里拿着的还是这人的作品,便很给面子地让了一块地皮给他坐坐。
范逸旻抱着腿和他并肩而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安啊,我忘记烤自己的了……”
“……”
“让我啃一口呗?”
“就一口。”
一条啃了一半的鱼被默默递到了唇边。范逸旻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顿时鲜香的味道充满了他的整个口腔。不知怎么的,却感觉这鱼比从前自己做的更好吃了。嗯,是他的厨艺又进步了么?
想再尝一口确认一下,向前咬去时鱼却不见了,他只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转头一看,安岸已经将手收回,就着范逸旻刚才咬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吃着。
“再来一口。”范逸旻耍赖。
安岸不为所动,瞅了他一眼:“说好了只一口。还要吃你就自己重新去烤去。”
范逸旻盯着那雪白的鱼肉不停地送进那双淡色的唇里,整齐白净的牙齿上下开合着,忽然道:“那……啃你一口总可以了吧?”
嗡地一声,安岸深深地被呛到了。他喘着气道:“哈?”
“没,”看到安岸面色不善,范逸旻连忙改口,“没什么,开玩笑呢,你也信?不过你不给我再来口鱼,我可就真的……嘿嘿。”
就知道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安岸无语地将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烤鱼直接甩给了范逸旻。自己也不吃了,拍拍屁股钻进了帐篷里收拾背包。他此时心里打鼓打得厉害,范逸旻那个家伙有时候说的话实在是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无心者听了还好,顶多呛一呛被恶心到,但对于他这种有心者来说……
安岸将脸深深埋进了打开的背包里,但仍然掩饰不住那双发红的耳朵。
帐篷门口,范逸旻正看着星空发呆,手中握着那支被遗弃的烤鱼。过了一会儿,他仔细地沿着鱼身上那些被咬过的痕迹一点点地咬着。一边咬还一边嘟囔:“都多大了,还老是东一口西一口的……”把我烤的鱼吃得好难看。
4、
夜色浓了。十几个年轻的大人在树林环抱的湖旁又疯闹了许久,终于感觉困了。所幸早些时候已经搭好了自己的帐篷,经受不了的人就自己钻回自己的被子里睡觉,留下一小撮疯子闹腾着要看日出。
范逸旻一开始说要跟着大A等人玩儿通宵,结果当安岸起身离去后这人便毫无原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留下一群被见色忘义的损友在风中凌乱。
“喂我说你啊……”安岸嘴角抽搐,回头看了看走在自己身后不到一寸远的范逸旻,“你不是要通宵吗?跟过来干嘛。”
范逸旻倒是也坦然,无所谓道:“不通宵了,睡觉。”
“你这个没原则的人。”安岸称赞道。
“谢谢。”范逸旻谦虚了一下。
“……”
真让人无语……安岸扶额以免栽倒,走到香樟树下那片他们跌跌撞撞抢到的平地,身形灵活得像一条泥鳅似的,再不看范逸旻一眼,钻进了帐篷。进门之后他还没忘记把门关好,以免蚊子、小偷等不好的东西进来。
五秒种之后外面传来范逸旻的哀嚎和拍打帐篷的声音,安岸闻之泰然,从背包里抽出就寝用具,轻巧地将薄毯往身上一裹,蜷在帐篷里像一颗虾米。
他真的累了……先是晕车又是溺水,再加上晚上的狂欢,平日里除了游游泳再无锻炼的安岸实在经受不住,困意粘上枕头便再也拔不出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背对着帐篷的入口,他感觉到了有人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不用想也知道那人就是范逸旻。
早些时间范逸旻和自己接触的场景在这半梦半醒的时候调皮地钻进了安岸的大脑,像搅拌棒似的将他的思绪搅成了一锅浆糊。他被这些片段搅得既烦躁又不安,特别想起身来给本尊一拳,但最后还是堪堪忍住了。
不过这货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在身后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就在安岸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准备不理会这声响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突然侧里伸出一直手捏了捏他的脸,耳畔也传来一个极近的湿润的声音:“晚安,小安。”
抚在脸上的那手指此时也变了向,暧昧地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后才留恋不舍地离去了。
安岸被吓得醒了。整个人浑身打颤,就像是冬天穿少了似的。范逸旻这个外星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安岸将整个头埋进了毯子里,耳朵的温度在不断地攀升。
记得以前听到别人说,男女在嘴唇相互碰触的时候,心跳会变成平常的两倍。因为作祟的荷尔蒙会让人们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让人们误以为自己坠入了爱河。此时的安岸觉得这人一定在说屁话,因为自己貌似还没有所谓的“嘴唇碰触”呢,心跳已经直逼两百。
而且去他的荷尔蒙,他们俩大男人说什么荷尔蒙。
安岸在黑暗里瞪着眼,听着帐篷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偶尔传来的压低的笑声,还不时有着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鱼跳出了水面做运动。他此时希望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再喧哗些,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这些声音再清晰,也压不住身后那人一个呼吸在他心里扰出的涟漪。
靠,真的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安岸同志悲壮地觉得自己这个晚上是别想好好的睡觉了,本来是范逸旻那个混蛋嚷嚷着要通宵的,结果却把他弄成了通宵。
树荫下的帐篷里一片黑暗,只有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黑暗的深处。
睡前一次惊吓直接导致了安岸第二天的两个大黑眼圈,面对范逸旻的惊讶他直接选择的无视。
真是的……他以为这是因为谁啊?安岸心里恶狠狠地念叨着,他昨天晚上辗转地惊醒了好几次,又在黑与白的混沌中睡去。不过这并不只是因为那一点点小肢体接触,如果仅仅因为这个那他安岸的神经也当真太脆弱了。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大饭的呼噜声与不安分的手脚。
从小安岸就知道大饭睡觉喜欢抱着东西,比如被子枕头小猫小狗小孩,睡着觉呢那是够得到什么就抱住什么,最要命的是他还死不撒手。因为这个,安岸从小就不愿意和范逸旻同床睡,即使父母出差他寄宿于范家,只有一张床他也坚持要睡在地上。
不得不说范逸旻的八爪鱼功力实在太强,抱住自己抓到的东西,手脚并用组成一个牢笼,将怀中的各种物体牢牢钳制住,而且是那物体挣扎得越凶他抱得越紧。安岸昨晚就差点被他勒死。
有力的双臂和靠在颈边温热气流的触感仿佛还残余在身上,安岸突然就不想看到范逸旻那张脸了。左拐右拐地避开这个人,朝着集合的大部队走去,留下范逸旻在身后摸不着头脑。
新的一天开始了。
5、
“嘿,今天我们来寻宝怎么样?”石榴站在众人面前,朝气的面颊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真不敢想象这个女人昨天熬了通宵。
“寻宝?怎么个寻法?”
“问得好!”石榴一脸认可的表情,像是老师在鼓励着小学生,叉着腰趾高气扬的模样让人有几分手痒。奈何这人终究是个女生,而且还有大A这样一个男朋友保护在身边,谁敢动她啊。石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昨晚是怎样辛苦地穿梭在树林之间,将一些据说有独一无二的标志的纸条藏在了角落里,如果找到了,则找到这纸条的人将根据纸条的内容接受奖励或者处罚。
而具体的奖罚是什么,石榴只是神秘地眨眨眼,说他们找到纸条就知道了。
众人觉得这事也蛮有意思的,自觉地分成了好几组,不约而同地进入了树林子里。范逸旻拒绝了阿胖的邀请,说着要和老婆二人世界呢,结果扭头就发现安岸已经不见了。二人世界瞬间变为了一人世界,范逸旻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问问石榴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安岸竟然如此积极参与。
想着,他握了握拳,一也头扎进了树林中寻宝去了。
此时的栀子湖旁空无一人,一天来总是充斥着半大孩子的笑声,现在人一离开,顿时,波光粼粼的湖水显得有点冷清。
安岸在树林间独自踱步着,三两步绕开了人群大流,想也是避开了范逸旻,他朝着一些似乎能看到好风景的方向走去。
说实话他对寻宝什么的不太感兴趣,他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好好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安岸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乱了,之前需要一门心思地对付高考所以还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各种之前没有或忽略的心绪便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一向比较矜持的他不知所措。
其实安岸真的想要矜持的,奈何他遇到的人是范逸旻。面对这个人,能忍耐着不把他的皮肉扯下来嚼个十万八千遍就算是很能克制的了。但说到这里,范逸旻这个人也确实奇怪,有时吧让人感觉他特欠揍,有时却又温柔得让人发狂。
比如他默默看着你笑的时候。
记忆的文件夹里突然就被取出了一张笑颜,占据了安岸脑内世界的半壁江山,敲打片刻也不见退去,安岸只好将注意力从思绪中拔出,环顾四周长得茂盛无比的不知名树木。
又是一片森林……他想起了这些天不知为何总是窜入自己梦里的场景,那也是一片森林,不过树木稀疏,刚刚下过雨,让呆在那里的人感觉到很冷。那种刻骨的阴冷,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体会过。如此真实的感受,应该不会是只臆想于梦里。
努力想要回想,那层记忆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柔柔挡住,就差一点点,他看不到。
突然,一个挂在枝梢的东西吸引了安岸的注意力。那是一个白色的小纸条,挂在三米高的树枝上迎风飘扬。那白惨惨的色调一看就与这森林的铁青不符,很明显的文明产物。料想这就是石榴所说的寻宝劵了,也不知道石榴他们会弄出点什么来。
回想起上一次范逸旻被迫戴上猫耳的场景安岸就觉得好笑。他站在树下伸长了手,却差一截,于是他尝试着跳起来够那纸条,却还是差一丝丝。
“真是的,大A他怎么挂上去的?”那小子还没他高呢。安岸念叨着,双腿蓄足了力,向上猛地一跳——终于碰到树枝了,脆弱地挂在枝头的纸条儿飘下,但落地没站稳的安岸也被一丛矮树给绊倒,朝一旁的山坡摔去。
糟了,有山坡!安岸在空中的一瞬间下了定论,手臂挥动着想抓住矮树丛来稳住身形,最后却只是扯下了一把树叶。下落的趋势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心中叫苦不迭,闭上眼睛用手臂护住头,顺着势从陡峭的山坡上翻滚了下去。
撞击过后便是无法停止的翻滚,直转到他想吐,但却还是停不下来。
细碎的树枝石子刮破了他的衣服和暴露在外的皮肤,他被土壤中时不时冒出一个头的石块给颠簸得晕头转向,也不知道身上被撞青了几块,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范逸旻,现在在哪里呢?脑海里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然后他的所有思绪,就被一块大石头给堵在了晕厥之后。
啊,先是溺水又是滚山坡,他也是活得够幸运的。
晕过去前,他还小小地自嘲了一下。
“嗯?”最终还是和阿胖他们走在了一起,树丛中仔细摸索着什么的范逸旻心里猛然一跳,隐隐感觉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怎么了大饭?”阿胖见范逸旻身体突然僵住,有些奇怪。
“没……”他摸摸鼻子,皱起了眉,心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没找到安岸,料想安岸是躲开众人找了个什么地方休息去了。安岸这么精明的人,应该不会把自己弄得多狼狈吧。
他自我安慰似的想着,却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次事故。
那是一次雨后的捉迷藏。
6、
梦很冰凉,这是因为他整个人都是冰凉的。
为什么会冰凉呢?那是因为……好像下雨了啊。
安岸动了动手指,眼睛在混沌中睁开一条缝,发现天已经擦黑,淅沥小雨下了起来。眼镜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至少没有被摔成玻璃渣扎进自己的眼睛里。庆幸着,疼痛感也渐渐地回复了。浑身上下无数个钝痛的伤处让安岸呲牙咧嘴,想尝试着站起来却不能动一分。
比较严重的伤应该是在后腰上,安岸能感觉到那一块衣服硬邦邦的触感和新浸泡了雨水的潮湿感。他想应该是血凝结在衣服上了,也不知道伤成了什么样。
雨持续不断地下着,山林里的傍晚本就不温暖,加上了这样的雨水降温更是厉害。安岸此时身上只穿着一件薄t恤,四肢在雨中被冻得冰凉僵硬。
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不然可能还没有等到他找到自己,自己就要被冻死了。稍稍抬起头来环视一下四周,找准了百米开外树下的一片荫地,安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慢悠悠地拖着遍布伤口的身体朝目的地走去。
不幸的是,这一系列的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无数伤口,安岸被疼得眼前发黑,顿时又一头栽倒在地,溅了一身泥水。
“靠!”他忍不住骂道,嘶嘶地抽着气,然后挣扎着又爬起来。
他可不想死在这里,他想活下去。只要到了那里,也许他就能够发现他了。
目不转睛地盯着目标,心中怀揣着莫名其妙的信念,他竟然真的踉跄着走到了那片树荫下。在这期间他又摔倒了好几次,不过也许也是麻木了吧,好像也没之前那么疼了。安岸喘着气靠着大树的枝干坐下,衣服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他望着阴测测的天空,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也许……曾经他也在什么地方有过类似的经历吧?
一百多米的路程不长,但却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精神终于被身体的疲倦所击垮,靠着树干,他在相对干燥的树荫之中沉沉睡去。
阴冷的环境与身上的伤口令这一眠水深火热,再睁开眼时森林已经被笼罩在浓郁的墨色之中了。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表在从山上滚落的时候摔碎了,指针停留在临近中午的时刻。自己没有回到营地,也不知道他们但不担心。
这时,安岸才发现自己的手中好像还紧紧攥着些什么。将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里面有好几片叶子和一张小纸条。
丢掉叶子,在黑暗中仔细辨认了被雨水泡得有点糊的纸条,纸条上的内容让他啼笑皆非:与离你最近的一个人法式热吻十分钟!之后签着石榴的大名,还画了乱糟糟的一团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标记,不过一般人还真是学不来。
又拿到了一个惩罚,他还真是幸运。捏着字条发笑了一会儿,心情在寒冷的黑暗中却异常平静。
这个场景,真的非常熟悉。安岸渐渐回想起了他的那个梦。绿的树在深夜中染上了铁色,压抑的铁青布满了整个天空,渐渐压迫住了人的呼吸。丛林深处是一片寂静的黑暗,新草带着点早些时候的雨露,手拂在上面有微微的冰凉……
“哦……是那件事啊。”安岸眯起眼,仰头望着天空,回想起了十来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那是一次……雨后的捉迷藏。
这真的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范逸旻和安岸出生前很久,范家和安家的关系就很好了,邻里之间,经常相互照应着。范母和安母还经常凑在一起打麻将,每到这时安岸和范逸旻就会被赶去外面玩。据说是因为被这种赌博行为熏陶对小孩子不好。
但不管怎样,有得玩是很可以打发八九岁的小男孩的,两人在那个雨后的下午跑去了小区的后山。一路打闹,还遇见了同是那个小区里的几个小孩子,于是大家开始一起玩“三个字”、“写大字”等群体游戏。没过多久,他们也腻了,于是有人便提出要在后山的范围里玩捉迷藏。
天色那时已经有一些偏晚,树林被染上了夕阳的橙红。但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哪里管这些,当即就拍板决定就玩这个,还推举出了范逸旻当鬼。
“好吧好吧,那我数到六十,数完就来抓你们了哦!”范逸旻在一棵树下蒙住了眼睛,其它的孩子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就鸟雀四散。
“一!”范逸旻蒙着眼睛中气十足地大喊着,“二!三!……”
安岸跑得比较慢,又回过头看了范逸旻一眼,心想这一回一定要找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避开了其它小孩藏身的灌木丛或者电话亭,他左拐右拐地朝后山深处钻去,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范逸旻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不太听得清了,这时,他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一个石头做的长凳,下方的空间可以容得一个小孩钻进去。
“哈哈,在这里看你怎么找到我。”安岸也不嫌脏,遥遥地听到了远方的那声“开始”,连忙钻到了石凳下窝着,心砰砰地跳着,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兴奋。想想吧,大饭怎么找都找不到自己的窘样……想着,安岸忍不住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吃吃发笑。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范逸旻还没有找过来。安岸倒也不急,继续呆在石凳下默默地躲着。他从小就是个蛮有耐性的孩子,不过是等了十分钟而已嘛……
清风鞭打着树叶,天色开始越渐昏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安岸还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心中有气,想着这人该不会是抛下他了吧?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似乎还有什么动物的叫嚣声,是狗,还是……狼?
安岸心里又怕又气,怕的是被诡异的黑暗笼罩的后山,气的是范逸旻还没有找过来……范逸旻不会是找不到他,索性把他丢在这里了吧?
这样想着,他有点想哭,抽着鼻子继续窝在石凳下,等了一会儿,再等了一会儿……等着等着,他竟然睡着了。
梦里,他也一直窝在阴冷的角落,四下无人。老爸,老妈,还有范逸旻……谁都不在。然后,他的面前的树丛里走出了一匹目露凶光的饿狼,滴着口水朝他一步步逼近。他想求救,张开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四肢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那一幅獠牙逼近……
“啊!”
顿时被吓醒,安岸在石凳下睡得浑身酸痛,眼睛在混沌的黑暗中睁得大大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大概又下了一场雨吧,他感觉自己的衣服有些湿了,风吹到石凳下,很冷。
浓浓的恐惧和悲伤顿时填满了小男孩的心脏,他好害怕,爸,妈,范逸旻……谁来救救他,他感觉自己似乎随时会被黑暗中某匹凶狠的饿狼给拆吃入腹。
寒冷瘙痒了他的鼻子,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脸上挂着泪珠,他瑟瑟发抖地等待着。等谁来找到他,或者等着第二天的早晨到来……
当时的安岸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等待。而十年后,命运轮回。
栀子山的某个角落,安岸又一次地在寒冷与黑夜之中等待着,等着同一个人的到来。
他默默地靠在树下,嘴角噙着一抹笑。雨停了很久了,远处黎明咬破了黑夜的唇,一抹血色在天边渐渐蔓延开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在他的面颊上,就像是那一天投在他脸上的手电的光。
“找到了!”
“终于找到你了……”
脑海中的稚嫩童声与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同时响起,安岸扭头,只见范逸旻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地站在不远处喘气,一脸被树枝划出来的刮痕,手里还捏着他的眼镜。真狼狈……安岸心里默默的想着,但就这副狼狈的模样,却让他的心里仿佛被一团热乎乎的棉花填满,一瞬间鼻子竟然酸了起来。
“喂喂你别哭啊……我已经来了。”范逸旻手里拿着一件被揉得皱巴巴的外套,快步走来抖去上面沾着的树叶给他披上。十年前,同一个叫范逸旻的小孩,拿着个大手电找到了缩在石凳下发抖的他,慌忙把他从石凳下拉出来后,为他披上了温暖的大衣。记忆与现实重叠,安岸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梦里梦外,什么都没说,只是抓住范逸旻的衣摆将头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没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了,范逸旻受宠若惊的同时也看到了安岸手臂上无数的青痕与血痂,白色短袖背后的一块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你这个人,明明很聪明,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小心……”心脏跳动得有些疼痛,他蹲下身来,轻轻地搂住了安岸的肩膀,叹了口气。
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这个人都经常出状况。
“幸好,你没事……”找了他一整天,未合过眼,身体疲惫不堪。不过终是找到了他,这点疲倦相比之下已经不算什么了。在此之前,范逸旻的头脑里不知道多少次播放着有人在森林中消失后不知去向的新闻,他快被心中的恐惧侵蚀殆尽了。幸好,幸好还来得及。
他默念着,双手将怀中人的脸捧起,坚决地吻了上去。
唇被眼泪染上了咸味,还有一点血的铁锈味,它们颤抖着,干裂也没能掩饰它们本来的柔软。
意外的,安岸没有反抗,而范逸旻也没有将吻加深。短暂地在那片自己不知幻想了多久的领域停留片刻,他便抽身退出,直视着安岸的眼睛,温温柔柔地笑道:“找了你这么久,多少也给点补偿吧?”
言罢,他也不等安岸有所反应,便拉着他的手将他背了起来,脚步放得很轻很柔。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他冲着明朗过来的天空大声地说着,目光坚定不移地瞪视着前方。趴在他背后的安岸此时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人是紧张了,范逸旻最喜欢用放大的声音来掩饰自己声音的颤抖。
但是……其实一点都掩饰不住啊。安岸想着,双手搂着范逸旻的脖子,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背上。他心里异常平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隔着衣服感受到这人的体温,那沉稳的心跳声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静静地,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收集的那盒心爱的玻璃珠。一次不小心在大花坛里打翻了,范逸旻帮着他找了一下午,捡回了49颗,还有一颗却怎么都找不到了。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颗,他为此难过了很久。
十年前,漫长的捉迷藏终于在一束灯光下结束了,晚归的孩子们牵着手回了家。
现在,散落在草丛中的最后一颗珠子,好像也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