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山传说（开鹿）》别告诉左手

1、完结

　　金钟仁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月照台的传说。月照是北方的一座山，相传山上住着个仙人，如果你看见了月照台，就能看见他或者她。
　　金家以前也不是做歪门生意的，据说他曾曾曾祖父活着的时候，他们家还姓爱新觉罗，是满族正黄旗，不愁吃喝。后来大清没了，他家祖宗才动了走私的脑筋，开始倒卖兽皮。
　　这和月照台有什么关系呢？
　　说来有点扯，金钟仁爷爷还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北方走货，一去就是二十年，杳无音讯，走时弱冠，回乡而不惑。
　　大家都以为这人没了呢，冷不丁地穿着一身褴褛出现在家门外，他奶奶还以为是天桥下收破烂的。他爷爷撩起头发，一开口，把所有人吓个够呛。
　　他奶奶问了他爷爷一宿，这二十年去哪了？老头子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人都觉着他爷爷出门在外，遇上了灾祸，人傻了。
　　他爸把爷爷安置在家里，天天有护工照顾着。
　　家里生意忙，爷爷走丢后，他爸被迫催熟，跟着家里忙活生意，结了婚之后更是天南海北的跑，总见不到人。妈妈受不了，结婚不到十年，就跟他离了婚找了个当兵的改嫁了。
　　八岁的金钟仁每天放学回家，能聊天的人只有爷爷。
　　月照山的故事，就是爷爷给他讲的。爷爷说他就是在月照山走丢了，他记得上山前，山脚村子里的人都苦口婆心地劝，让他绕一绕，说那山邪性，进去的要不耗个十年八载，是出不来的。
　　他爷爷当时年轻气盛，偏要走一遭，这一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山下苏醒的时候，只是惊觉自己老了。拦了路人一问方知，整整二十年的光阴过去了。
　　金钟仁二十岁的时候，开始帮着家里做生意，他带了家里一条自己调教的猎犬赞古，坐飞机赶赴东北。
　　谈生意的人喝了酒，给他指了个方向，看见了吗，那就是月照山，我姐姐进去三年了，还没回来。说着，这小伙子就哭起来。
　　金钟仁此时方知，他所住之处，就位于月照脚下。他心里一突。想着第二天就搬到县城里去，天天做小巴往返，也比这么膈应着好。
　　上半夜，赞古一直叫。凌晨了才安静下来。第二天一早，金钟仁爬起来，却发现原来赞古是不见了！
　　他忙问了附近村民，却得到个最坏的消息，赞古跑进了月照山。
　　赞古是跟着金钟仁一起长大的，金钟仁抱着他去医院，熬夜陪他看病就不知多少次。自然心疼得不得了，当下决定上山，反正就在外围找一找，找不到再想办法。
　　结果这一进山，没走多久，眼前就是一片大雾。金钟仁后退转身，然后瞬间一惊，回头的路不见了。
　　他一下想起昨天那人的话，这山里有妖精，他要吃人的时间，把年轻人吃老了，老的人吃死了，吃干你的青春，吃尽你的年华，才肯把你放走。
　　金钟仁小心地做着记号，往一个方向走。这山里丢过那么多人，没准能碰上一个。
　　走了一天，天色渐晚。
　　金钟仁终于听到赞古的声音，他循声而去，走着走着，突然间阴霾散去，晴朗的月光倾泻而下，笼罩了方圆百米的一块地方。
　　皎洁光华的中心，有一方白色石台，赞古就在旁边，朝着后台后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金钟仁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月照台的传说。月照是北方的一座山，相传山上住着个仙人，如果你看见了月照台，就能看见他。
　　金钟仁警惕地走过去，绕过石台的瞬间，愣了愣。
　　背靠石台的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衬衫牛仔裤，他转过脸来，金钟仁只觉得口舌干燥。他小学就拉过同桌姑娘的手，初高中换了七八个女朋友，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直男，直到见到这个人。
　　少年问，你是谁？
　　金钟仁的心快要跳出来，我叫金钟仁。
　　少年又问，你也迷路了？
　　金钟仁点点头，你叫什么？
　　鹿，鹿晗。
　　你进来多久了？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金钟仁皱皱眉，你不知道怎么出去？
　　鹿晗似乎想点头，却又看看他，迟疑着说，我知道，死了就能出去了。
　　死？金钟仁讶然。
　　对，只有死能出去。
　　那天金钟仁和少年肩靠着肩睡着。第二天，金钟仁醒来，赞古在舔他，鹿晗不见了。
　　金钟仁在山里走了很多天，吃树上摘的野果，体力竟然也能支撑，但他再也没见过鹿晗。
　　他也试着让赞古帮他打猎，偶尔能抓到只兔子。有一次他看见一只鹿，通体纯白，他直觉那鹿不简单，招呼赞古扑过去，自己也跑着跟在后面。大雾再次出现，当金钟仁感觉到不妙的时候，他已经一脚踏空……
　　睁开眼睛，面前是鹿晗漂亮的脸。
　　你死了。少年淡漠地告诉他。
　　金钟仁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赞古，脸色一白。
　　你不是说死了就能走吗？！他揪住鹿晗的领子。
　　死了真的可以走……鹿晗喃喃地跌坐在地。
　　金钟仁丢下他离开了。
　　在山里呆了不知多久，可能已经半年了吧，他找不到赞古的尸体，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死没死。
　　山里到处是雾，没有赞古，很难找到猎物。他只能吃果子充饥，体力愈发不济。他几乎能感觉到，生命在从身体里流失，这一回总该真的死了吧。
　　金钟仁趴在树脚下，用尽全身力气锤了一拳树干，几颗果子掉落下来，而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挪动自己了。
　　鹿晗蹲在树下，想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金钟仁睁开眼，映入眼帘依旧是鹿晗青黑睫毛下闪烁的动人双眸，还有那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
　　汪汪。
　　金钟仁猛地坐起来，赞古从鹿晗的怀里挣扎着下地，扑进他怀里。
　　这次鹿晗没有离开，而是跟着他，他们一直走，可是再也没看到有果子的树。金钟仁和赞古一起打猎，越发熟练。鹿晗从来不吃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眼睛里充满好奇。
　　有一天，他们误入了狼群。鹿晗把金钟仁拉到身后，金钟仁看见鹿晗淡然自若地走到头狼身前，头狼立起来，朝他一俯首，带着狼群离开了。
　　金钟仁冷冷看着，突然冲过去一拳打在鹿晗脸上。
　　你就是妖精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走？！
　　我说过你死了就能走了！
　　两人扭打起来，赞古在一边发出低沉的犬吠。
　　金钟仁发疯般撕扯鹿晗的衣服，狠狠咬在他的肩膀。
　　不是有人离开过吗，到底怎样才能放我走？鹿晗，放我走吧……金钟仁抱着鹿晗的身体，哭着说。
　　鹿晗摸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金钟仁把自己的外套给了鹿晗，鹿晗的衬衫已经被撕坏了。
　　金钟仁感觉到头发在不断长长，他也不在乎，他只想离开。他开始学会用石头记录时间，
　　约莫已经过去了半年。他曾多次在山里发现了白骨，头骨的牙齿显示，人死的时候已经很老了，第一次他差点崩溃，第二次他就能视而不见了，第三次他从白骨身上找到了一些生活用具，例如剃须刀。他也发现，白骨全部是老人的，也就是年轻人都逃出去了？还是说……
　　鹿晗，你为什么把大家困在这里？你喜欢看人老死在这儿吗？
　　鹿晗专心致志看着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队列，没有回答。
　　金钟仁每天都要抱他，这亲密的习惯，已经是唯一支撑他还在走下去的动力。
　　又是半年过去，金钟仁在鹿晗身上的发泄越发粗暴，甚至有几次在他身上留下了伤口。金钟仁看着鹿晗留着献血的后背无动于衷，反正第二天就连伤疤都不见了。
　　金钟仁已经不再走动了，他选了个离水源近的地方搭了个简单的木屋。他知道除非鹿晗想要放他走，不然他会想那堆白骨一样，终其一生老死在这儿。
　　又有新的人进了山，是三个逃犯，似乎已经在山上转了半个多月。他们拿着刀，声称自己是猎人，但金钟仁一眼就看穿了，他家黑生意做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些，人洗的掉血腥，却洗不尽身上的煞气。
　　那三个人在金钟仁房子的旁边搭建起来，金钟仁不太愿意，这些人看鹿晗的眼光很下流，但金钟仁真的需要一些真正的，人类的同伴。
　　金钟仁开始避免让鹿晗独自活动，不论什么时候都带上他。但同时他又迫切地想和那些人处好关系，好像大是大非前，他们才该是一条阵线的同类，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三个人终于找到了机会，那天金钟仁把木桶落在了河边，就这往返几步的功夫，他们捂着鹿晗的嘴，把他劫走了。
　　金钟仁带着赞古在树林里找了一夜，找不到鹿晗。
　　一个月过去，金钟仁没找到鹿晗，那三个人也再没回来过。金钟仁不再找了，鹿晗是妖精，谁能把他怎么样。
　　再者，鹿晗死了，他没准就能离开了。
　　金钟仁躺在床上这么想着。
　　又过半月，鹿晗仍没有回来。
　　金钟仁半步也再没离开过木屋，鹿晗要是没事了一定会回来找他，他要是到处乱走，鹿晗该找不到了。不吃不喝让他的身体迅速衰颓。赞古舔了舔他垂在床下的手心，好像知道它的主人要死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
　　也迷路了吗……
　　金钟仁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微弱的呼救声，衣服撕裂的声音，还有猥亵的笑声……
　　金钟仁从床上弹起来，猛地推开门，冲过去把三个流氓拉开，三个人力气虽大，但金钟仁就像疯了一样，下手狠毒，被揍了也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赞古也扑上去，凶猛地扯下其中一人腿上的皮肉……
　　金钟仁就势抱住那人的头，狠狠往地上砸，献血脑仁崩了满地。另外两人吓傻了，狼狈窜逃。
　　金钟仁抱起鹿晗，带着他去河边洗澡。
　　你不放，我就不走了。金钟仁亲吻鹿晗的额头，面色复杂地说。
　　鹿晗怔了怔。
　　赞古叼着野果，放到水边。
　　为了防止那两个人回来报复，金钟仁把房子拆掉，能带走的装好，领着鹿晗和赞古找到了另一处水源，重新搭房子，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的成果明显更不错。
　　金钟仁隐隐觉得，这次搭的，是他和鹿晗的家。
　　金钟仁教会了鹿晗吃东西，鹿晗虽然从不饿，但却会馋。时间流逝，金钟仁个子又长了不少，肌肉的线条也更加明显。鹿晗却还是那瘦瘦的样子。
　　金钟仁每天□□后，会抱着鹿晗，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
　　你记得金钟大吗？我的爷爷。
　　鹿晗想了想，点点头。
　　他是死了离开的吗？金钟仁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
　　金钟仁又问，你愿意跟我离开吗？
　　鹿晗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金钟仁是疼醒的，他的胸前插着自己制作的简易木刀，刀柄上白皙修长的手，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完美无瑕。
　　你……
　　金钟仁讶然地看着鹿晗。
　　鹿晗松开手，双眼茫然。
　　金钟仁大脑一片空白，呼吸断续。
　　死了就能离开了，是真的，鹿晗说着，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金钟仁忽然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第一次死亡，最令他挂心的赞古不见了。第二次死亡，赖以生存的果树没有了。第三次死亡，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月照山是个邪性的地方，他不抢你的时间，不要你的青春，只会在你每一次死亡，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
　　伙伴，食物，鹿晗的平安……
　　然后是鹿晗。
　　金钟仁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月照台的传说。月照是北方的一座山，相传山上住着个仙人，如果你看见了月照台，就能看见他。
　　爱上他，然后死亡。
　　他不见了，你就能离开了。

　　金钟仁茫然地看着四周麦田，身边是体型明显大了些的赞古。
　　他回到宾馆想取行李，可宾馆一夜之间换了样子。
　　您好，我们这里经常遇到和您一样遭遇的客人，您去那边的屋子里签字，把身份证号报出来，我们会和警方联系，看看您的家人有没有备案。
　　金钟仁想了一天，终于明白自己和爷爷一样，被月照山魇住了。
　　他坐上飞机，回到北京，第一件事是去医院。
　　您回来之后，心也会一直疼吗？
　　氧气罩下气若游丝的老人不能给他回答。
　　一个月后，金钟仁看到报纸，月照山地区频繁发生人口失踪和死亡事件，当地警方已将通往月照山的路段隔离，经国家相关部门平准，将于下个月轰山，希望当地居民配合有关当局的调配和输转。
　　金钟仁心里隐约有哪里疼了一下。
　　半年后，金钟仁和一个合作人谈拢，赶上时下热风，转行开始投资电视剧。
　　制片人事先打听过金家家底，投其所好，在饭局后送了他一张鹿皮。金钟仁摸了摸，确实是张好皮，而且竟然通体纯白，毫无瑕疵。
　　那人介绍说，难得的品种，年前炸月照山时候跑出来的，让哥们儿逮个正着。那小地方邪性着呢，村民见了还不让杀，说是那片儿镇山神兽，哥们儿哪信这个……
　　金钟仁笑着把皮卷起来，收到盒子里。
　　那人又道，有个孩子想演戏，你一会儿给看看，关照关照。
　　他又不是导演，能关照什么？
　　金钟仁心照不宣地回到酒店，洗完澡出来，果然见床上躺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
　　叫什么名字？
　　鹿，鹿晗。
　　金钟仁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丝强烈的熟悉感，差点冲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才来。
　　想演电视？金钟仁问。
　　鹿晗摇摇头，半天，又点点头。
　　金钟仁笑了，觉得这孩子脸白得跟刚才那鹿皮似的。金钟仁随手往桌上一摸，盒子呢？
　　他起身，发现到处都找不到那个装鹿皮的盒子。
　　转念一想，多半是让那人拿回去了，恐怕这孩子才是真正要送到他嘴边儿的那块鹿皮吧。
　　金钟仁坐上床，摸摸少年的头发，你是哪的人？
　　我出生在月照……台。
　　金钟仁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月照台的传说。月照是北方的一座山，相传山上住着个仙人，如果你看见了月照台，就能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