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阁》正版朽木

6、第六章

　　本朝延续至今已有三百年，其中盛衰更变时有更迭，直至今日，却以显衰亡之势。在山门读书时，先生曾如此分析。
　　启德先帝虽在逝后被封一个“德”字，但其为政的四年里却使国库空虚到了极致，实在是无用到了至极，这是我对他的评价。
　　那时，边关战事四起，我朝连连败退，我虽远离边关，可从街头巷议的言谈中也感觉到了朝中对敌失利的慌乱场面。最惨烈的一次，漠北的敌军已经行至最后一道防线，若不是那忽然而来的一场寒流，只怕此刻北边的大片领土已经划入对方的疆域。
　　那时，为了抗击敌军，朝廷一年向民间征粮五次，没有一次不是弄的民不聊生。东南大旱也发生在那一年，朝廷却拨不出区区一万两。饥民多有饿死，被逼到绝境的便就地为寇，朝廷便派人来“缴寇”。乾州一乱便是实例，那是若非我带着东阳的书信及时赶到，一场在乾州地界展开的官民大战将很快变成一时坊间谈论的对象。官民死伤无数，两败俱伤的悲剧也会再次上演。
　　而后，也许是天佑我朝，竟让启德帝在即位后仅四年便命归西去，而今的皇帝便是眼前的这一位。
　　便如如东阳所言，这位新登基的年轻皇帝在短短的三年间竟然能恢复国力，稳定边关。基本让百姓有田可种，有粮可食，有衣可穿。现下，虽不至本朝初时的繁盛景象，却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举措。
　　因此，我对当朝的皇帝内心是十分崇拜的。
　　却不知道，瑞王此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野心了抱负。

　　而此刻，东阳的话提醒了我。
　　瑞王心有反意，这件事天下皆知，连皇帝自己也心知肚明。我有时真是很好奇，就算当今圣上再仁德，可将这么一个可以算是祸患的对手留在身边，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些？
　　一个支持瑞王的季相国，一个不知动向的江焱，如果事情真是按照目前情况所指，江焱公权私用，私相收贿，那么，作为他的导师的季相国究竟知不知道呢？而瑞王又知不知道呢？瑞王至今未将母亲送回来，他究竟是不是有悔过之意？
　　如今的情况的确是很微妙。
　　我不知道此刻乐熙明会如何分析这些事情，但如今面对这些问题，他一定是感觉最棘手的一个。而要想将这些疑问都解决清楚，现在缺少最关键的一个人——瑞王。
　　在我看来，如果瑞王并无真正发动政变之意，那么这些事情或许只是普通的官员贪墨案，解决起来也会简单许多。但如果瑞王真的参与其中并，那么这件事就会上升到国家政变的问题，那么也会因此而会变得复杂。
　　我不禁抬头去看乐熙明，却见他微微的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在思量间，却听见他忽然抬头望着东阳道：“老师相信熙正么？”
　　我转头去看东阳，之间他眉眼之间微微一动，却没有回答。
　　这时又听见乐熙明继续道：“老师教导我们多年，对熙正的为人也是十分了解的，老师认为，熙正可会做出这等无道之事么？”
　　东阳还是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后却忽然转问道：“此时暂且不提，我且问你，关于江焱，你打算从何查起？”
　　我忽然想起
　　他闻言，微微凝眉道：“依学生看，直接去问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翌日，我们便真就直接到了江大人府上，然而却意外发现季相国也在此处。
　　忽然发现皇帝亲临 ，季相国和江大人吃惊不已，连忙拱手拜道：“陛下怎么会突然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两位大人不必拘礼。”他转身看着我介绍道：“这是尘姑娘。”
　　我怎敢让两位当朝大臣拜我，赶紧先拜道：“两位大人有礼了。”
　　却听他扬声问道：“季大人怎么会在此地？”
　　江大人便立刻恭敬的答道：“是下官请来季大人前来商讨建设书院的相关事宜。”
　　“那正好。”他转身，将衣袍潇洒一甩，坐在了身后的座椅上，我这次察觉到，之前的他虽然一直谦恭有礼，但今日在他的大臣面前，这番敝倪天下的模样当真是天子气场。
　　只听他道：“我正是来此了解这件事。你们继续，我在一旁听着。”
　　我默默的在旁边继续观察着，之间他二人互看一眼，做了个眼神的交流。然后听得季大人上前一步道：“下官与江大人刚刚已经说到了建设规模的问题。我们粗略的计算过，就这附近的读书人口来看，此次书院的建设当以容纳三百人为宜。”
　　“嗯。”他点点头示意季大人继续说下去。
　　季大人便继续道：“现在，地址已经选好，出云山西侧远离闹市，土地和位置都应该是最佳。”
　　“还有呢？”
　　季大人看了一眼江大人：“现在，采买木材的相关事宜是江大人负责。”他推了推江大人：“江大人，关于这方面，你来跟陛下说明情况。”
　　江大人整了整衣着，也上前一步道：“呃…启禀陛下，现在建设所用的主要木材已经基本买好了。根据皇上的交代，朝廷从木材商处购买木材，价格可以比市面略高，但绝不可低于市面价格。因此，我从中多方寻找，才找到一家质量和价格都适合的木材商。最终是以衫木五两一根，桑木三两一根的价格成交。”
　　“嗯。”他点点头：“回头你可将这些数量列份清单给我。”
　　“是。”江大人点点头退到了一旁。
　　沉默了片刻，他想了想，突然看着我道：“尘姑娘可有什么要问的？”
　　“我？”我愣了愣，低头沉思了片刻道：“那草民便请问江大人一句，是在那家木材商购买的木材？购买的可是本地木材？”
　　江大人看了看我，终于还是碍于他的面子答道：“木材是来自赵氏木庄。本地木材有一部分，也有一部分是来自外地。”
　　“那木材是放于何处，我可以…呃…是陛下可以去看看吗？”
　　江大人再次看了我一眼道：“就放在出云山脚，陛下可以随时去查看。”
　　我点了点头：“谢江大人。”

　　回到松烟茶馆，东阳正悠闲的坐在一旁看书。直到我们坐在他边上，他才微微的抬了抬眸，问道：“如何？”
　　我给他和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才道：“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我觉得那个江大人，有问题。”
　　“怎么说？”
　　“嗯…”我想了想：“现在也还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他给我的感觉总是过于阴沉了。总好像…不够坦然…还有，我发现了最大的一个疑点，他给我们的木材价格，是有问题的。”
　　他不解的看着我，疑道：“有什么问题？”
　　我解释道：“我因为种植花草树木，对于木材行业倒是有一点了解。这几年来，因为朝廷时常拨款大兴建设，木材的需求量增加近一倍。因此，许多百姓都顺应时势大肆种植木材，其中以杉木和桑木最多。因为，杉木从种下到成材可用，只需三年，桑木更短，两年即可。如此情况下，物乏则贵，丰则贱。木材市场的价格已经是虚高。就以杉木来说，商家挂出的价格有五两，可最后到了成交的时候可能只达到三两。而且，杉木有优劣之分，便是优质杉木也至多四两，五两的价格已经基本没有。这个实情若是不接触木材行业的人基本并不知晓。可江大人却仍然以五两的高价购买杉木，在我看来，实在很是可疑。依我看，为了稳妥起见，陛下最好还是去查看一下那批木材比较好。”
　　他点了点头：“如果真如姑娘所说，这个江焱可真是罪责难逃！所以还请尘姑娘能和我一起去看看。”
　　“好。”我点了点头：“我自然义不容辞。”

　　******

　　翌日，我清晨便和瑞王一起到了出云山脚下的木材存放地。木材被临时搭建的护栏围住，分类成堆摆放。因为怕被雨水打湿而受潮，皆被防水的油纸盖住。有二十几个官兵看守。
　　看着眼前大片的木材成堆而放，他看我一眼，道：“有劳姑娘了。”
　　“无妨。”我朝里走去，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道：“陛下不如一起来看看。”
　　“也好。”他点了点头，跟我一起走了进去。
　　我们走到一处堆高的杉木旁，我粗略的目测了一下数量，大概在十根左右。我将上面的油纸揭开，俯身仔细的检查了一番，果然不出我所料，都是一些很常见的杉木，按如今的市价来看，市场价格绝不能超过三两。我又往里走了走，发现不仅所有的杉木都是如此，桑木的价格也不可能是三两。
　　我把这个实情告诉他，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便对着身边的两个官兵道：“你们把这个抬起来，我想看看这底下的木材。”
　　两个官兵互看一眼，开始动手搬木材。等到下面的木材露出来时，我低头细看，却发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
　　我又让那两个官兵搬动了旁边的一堆，下面的木材依然如我所见。我连看了三堆，结果都一模一样。
　　我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陛下，现在有一个更不好的消息要说给你听。”
　　他见我如此沉重，语气更严肃了：“什么？”
　　我四下看了看，缓缓道：“这下面的木材，并非杉木，而是和杉木极像但价格却更为低廉的桠木。而且，若我没猜错，这里所有的杉木之下，都藏着尽半数的桠木。”
　　“桠木？”
　　“是。”我点点头道：“桠木的外形与杉木很像，且价格比杉木更低，一般的价格可能只有一两。但桠木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便是，桠木脆弱易折。一般，匠人只会用桠木制作一些木梳或盒子这类简单的事物，绝不会用来建筑房子。因为以桠木所筑的房子，其寿命超不过三年。”
　　听完我的话，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至极。
　　可莫说是他，我也同样在心里暗暗的惊心。我粗略的计算了一下，就目前的情况看，如果江大人购买木材的花费是一万两，那么至少有五千两是被他私吞。如此巨额的数字虽然只是在木材方面，而其他方面必然也不会太清白。一旦深思下去，可以想见这里面深藏着朝中的多少问题。
　　我忍不住深思起来，人的贪念到底会可怕到何种地步呢？
　　我正在一旁内心默默的做一番乱七八糟的感慨，却听见他的呵斥声冷冷的传来：“好你个江焱，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我不知他在愤怒之下会不会冲动行事，忙道：“陛下，无论如何还是请陛下先冷静。处置了江大人还是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或许，我们还可以去赵氏木庄找到一些更切实有用的实证。
　　他听我如此说，终于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我们到了赵氏木庄，巧合的是老板和伙计都在店中。找老板还以为有贵客上门，一脸堆笑的上来询问：“这位公子是想看些什么木材？”
　　他看着这满脸笑意的赵老板却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倪着眼道：“你是这的老板？”
　　赵老板连连点头道：“正是，有什么能帮到公子的？”
　　他看了一眼赵老板，并未直接说破，而是道：“实不相瞒，我与江大人关系一向不错。最近是因为家中想修新宅，听说赵老板这里的木材质量上乘，故而受江大人的推荐，来此向赵老板，打听打听情况。”
　　赵老板闻言，顿时送了戒心，笑道：“原来竟是江大人的熟人，那公子来我这里可是找对地方了！”
　　“哦？怎么说？”
　　“既然是江大人介绍，我也不瞒公子，如今这江阳城的木材行，我这里的价格绝对可以达到最低。”
　　“这又是为何？”
　　“这个嘛……”赵老板终究还是保持着商人的警惕：“这是内情，不便相告。”
　　为了避免对方起疑，他也不在多问，而道：“如此，便麻烦赵老板将木材的价格告诉我了。首先说明，我可是从江大人那里知道些内情的，赵老板可不要瞒我。”
　　赵老板又是一笑：“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他说完，转身进了内堂，不久后出来以后，手上却多了一份账本。
　　他将账本递到我们手上道：“这个便是与江大人交易的账本，全在这里，公子一看便知。”
　　我们看了看那账本，发现这账本上所记录的数额基本与我预料的无差，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赵氏木庄出来，我们却想起了刚刚赵老板不曾说明的问题：木材价格何以轻贱到如此地步？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对着他道：“或许，我么可以去找找易言，他家中既然经营木材生意，应该会知道关于这个的一些信息。”
　　寻到易言，我们说明来意，听他叹了一口道：“一般情况下，官府与民间商人都有一个独特的关系网。比如，朝中若是有什么决策，一般若是与官府有内部联系通道的商贩便能提前获得一些讯息或者利益。因此，若是有些官吏和商户之间的利益关系连接十分密切的话，那些商户就可能达到垄甚至独霸市场的影响。江阳成的木材商，以赵氏木庄规模最大。就以之前齐明宣强买强卖一事来说，即便是没有齐明宣此举，当下很多农户的木材能卖出的价格也不会太高。因为赵氏木庄将价格压低，控他不加价，其他的木材商更加不敢擅自增加收购价格。因为一旦加价，便会引起大面积的收购。收购这些木材需要大笔资金不说，即便有一家木材商有资金将木材收购来，也没有销路。因为在本朝，修筑大型的建筑工事必须得通过官府的审批。如果朝廷不给审批，那么，木材商的这些木材就会囤积在仓库，变质、腐坏……”
　　我这才了然，在一旁默默叹道：“如此一来，木材的价格就只能被这个赵氏木庄严密控制着。而这个赵老板，收购木材的价格越低，他能从官府那里的获利便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