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册》不归九

1、第 1 章 分饮半露生

　　仙界太静三年，太古以来最后一位遗世上神凤凰神主得一幺女，其妻诞下麟儿后便连应九百九十九道天劫魂飞魄散，凤凰上神痛失爱妻癫狂至自毁元魂散尽神魄，追随爱妻一同去了。自此神位空悬，后几万年间六界无人修得神位。凤凰神主其用心之情深，其仙力之强盛随着那段往事曾盛传一时，几万年时光不过弹指，更何况痴男怨女六道轮回，其真相几何早就蒙尘，知之一二的后辈更是鲜少。

　　四海与八荒交界处的莲花水境内，一只鸾鸟侧头伸长脖颈趴在水境蓝色结界边，一身稀稀拉拉乌得不够彻底的黑羽不时扑腾想要展翅，两只黑玉珠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往远处望去。水境乃四海与八荒的交界处，生自太古之初，是至纯至净之地，可再修魂魄，亦可净化恶浊。水境之西乃血色满满玄莲丛生的四海，东边便是寸草不生的八荒。扑腾几下，这只鸾鸟好似放弃了，身体顺着蓝色透明结界直接彻底趴下，嘴里发出了类似埋怨的“咕咕”声。
　　“鸾儿，你这是怎么了？”不知何时，一淡金长袍男子玉身长立突现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那乌鸾遽然似打了鸡血一般，扑腾着立马跳起来，踱步围着男子“咕咕咕”的叫个不停，似是控诉着什么。
　　长袍男子瞥了一眼：“鸾儿，我听不懂鸟语。”他的元神真身乃是百鸟之王的凤，并非听不懂，不过是逼乌鸾定身形。乌鸾仙力不够，幻化身形有助于她提升仙力。
　　那鸾鸟瞬间蔫了，停止了叫声，站定后摇身变成一个粉嘟嘟的黑衣女娃娃。“金凤，你来迟了！”奶声奶气地一声吼，小手叉腰让人觉得好生可爱。
　　男子将女娃娃抱进怀里，抚了抚她及膝的细软黑发，“那我先陪个不是，下次送你一件宝物可好？”头发可以梳髻了。
　　乌鸾眼睛立刻放光，高兴地在男子唇上亲了一口。
　　男子一怔，摸摸女娃的头嘱咐道：“鸾儿，你已修得身形成年了，日后不可胡乱与男子有肌肤之亲。”
　　女娃一脸懵懂，问道：“什么是肌肤之亲？这样就是吗？”说完又在男子脸上轻咬上一口。
　　男子竟被问住了，愣了片刻，清咳一声道：“就是裸肤相触，你只管记住便好。”
　　女娃娃只管点头，一副无邪模样，仍旧故意笑嘻嘻地在男子脸上作怪。突然似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金凤，今日是你生辰，我有东西要送你。”说完作势从男子怀中下来。
　　她径直走到水境一角，捏了个诀，一挥手，一株矮矮小小的茈草峭立眼前。女娃围着男子开心地转圈，笑如银铃，“金凤，金凤，它是不是很美？”
　　男子俯身摸了摸那株茈草，问道：“鸾儿，这草你如何得来的？”
　　女娃凑过来，有些羞赧，“你先前来过很多次，每次周身都会携些灰尘，入了水境就被我拾掇起来聚在一处了，后来每日分饮半露给它，想不到六千年它真的长出东西来了！”话至此处，又开心地眉眼弯弯。
　　他从前仙力不够，每次来水境都需从八荒最弱的南荒巫山闯入，一路斩杀挡路邪魔，免不了袍上沾染几粒息壤带入了水境。息壤如同水境一般，亦生自太古，至纯至净，自生自长无圣邪之分，方能在水境中留存。
　　“你每日分饮半露给它？”男子挑眉询问。乌鸾在这一无所有的水境中靠啜饮禅露为生，而这露乃由水境吸收的日月精华凝萃而生，一日才一滴，竟日日分半露给那一小撮毫无生气的息壤？刚才他探手去摸那茈草发现其中寄有一缕魂丝，怕是原先托在息壤中未被净化完全的，却让乌鸾用禅露每日喂养存活下来，六千年方才生成一株茈草。能于水境中息壤下生成本就是世间绝有了。
　　乌鸾瞄了男子一眼：“其实我饮半露……也是能饱的，”见男子并未有责怪之意，继续道：“我早就想在你生辰时送点什么……可这水境中什么也没有……”
　　男子伸手摸摸乌鸾的头，“鸾儿，日后不用日日浇灌此物，它既已生成断不会在水境中轻易损去，你偶尔施露便可。它叫茈草。”
　　“茈草，茈草……”乌鸾念了数遍，欢喜地绕着这株草手舞足蹈起来，“日后等它开花了邀你共赏。”
　　茈草，既为草，便是不开花的。金凤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表情笑而不语，不忍破了她的期待。
　　金凤离去后水境中又恢复以往的寂静。自那棵茈草生成之后，乌鸾每日与它唠嗑，时不时地摸摸茎吹吹叶。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四海吹来的风让那棵草摇了摇身杆，乌鸾就惊喜地趴过去盯上许久。
　　她自出生便被送进了这莲花水境中，据说当年母上因她应了九百九十九道天劫罹难，父君又追随母亲逝去，而兄长金凤那时正下凡历劫，体质孱弱无人照料的她得西天佛祖出面，佛祖言之有慧根，便被先天帝一道赐旨送入莲花水境。后来金凤历劫成功后回天界，请旨从莲花水境接回乌鸾，先天帝特意请了司命星君来。据说精通天文八卦的司命星君当殿在众仙面前为她掐指算了半晌，捻断了数根下巴处的茎须道了一句：“老仙从未见过如此的命格与运数，如此……如此……”如此了半边终于蹦出“平平”二字，搅得众仙白眼频抛。择日将乌鸾从莲花水境中接回的御旨最终是赐在了金凤手中，但不晓得为何她却还是一直留在了莲花水境，且一留便是两万年。
　　自她有记忆以来莲花水境便是无止尽的空静。长到一千一百岁的时候她才识得金凤，才得知有个兄长。金凤原先仙力不够强，闯八荒颇费周折，三百年才来看她一次，后来熟门熟路慢慢便来得多了。在这水境之中待久了，外间世事于她皆为浮云。虽有出去走一遭的愿念，可她仙力太浅出不了水境，无聊至极便修炼一些金凤授予的法诀来消磨时光。
　　不久后金凤送来了一根通体褐灰的簪。乌鸾左看右看还是不知道这东西能如何用，只溺在金凤怀中任他为她挽了发。金凤摸了摸她的发，温言道：“日后不可随意将簪子予人，除非那人愿为你散尽魂魄。”
　　乌鸾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闷闷应了一声，小肉脸纠结一团问：“金凤，你是不是要很久不来看我了？”
　　金凤眉头一动，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我会在茈草开花前赶回来的。我不在的日子你便如往常一般修炼就好。”
　　此次金凤走后，乌鸾一心想着要让茈草快些开花。她又开始日日分饮半露给它，时不时的还渡些仙气将养着。那茈草起先还长得挺快，约摸五六寸长的时候就不再长了，也不见有什么变化。乌鸾并不放弃，除去修炼之外也就是逗弄那株茈草。禅露每日只能分半露，为了能渡更多仙气将养那株草，乌鸾就只好勤加修炼，以期仙力更强些。
　　如此一来，她于某日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形由小女娃变作了少女。她自出生便一身稀稀拉拉乌得不够彻底的黑羽，不似兄长金凤满身金羽出世，五百年便修得身形。她修身形却花了几千年，况且元神还是一只鸾鸟，连凰都算不得。作为凤凰上神后代，天资着实如司命星君所言“如此平平”了一些。原先她就已成年，可惜体质弱灵力少，幻化成人形也只是一个奶娃娃，如今总算长进了。那日乌鸾对着水境光可鉴人的蓝色结界照了半天，揉揉这揉揉那才终于相信自己变了。
　　四海上的玄莲开了两次，一眨眼一百二十年过去，金凤还是没有来过莲花水境。
　　某个月圆之夜，莲花水境中一如既往地安静。四海吹来的夜风带来玄莲的阵阵幽香，八荒之处仍是一片不见五指的寂黑。
　　乌鸾柔软的身子蜷在一起，整个人浮在水境半空中睡颜安宁，一头青丝也在半空中缓缓流动。水境结界的蓝色光膜突然越来越弱，须臾后竟有紫色光晕自水境一角溢出，渐渐包裹住整片水境，待那柔软紫色逐步抑住蓝色直至完全变作紫色后，倏地那紫光又消失不见了，仿佛不曾出现过一般。四海的夜风依旧轻轻吹着。一道浅紫色的魂形渐渐从那株茈草中飘出来，飘向了睡梦中的乌鸾。月色下，那紫魂眉目尚不清晰，不分阴阳，只依稀一个轮廓。它俯身仔细端摩了一下睡梦中的乌鸾，愣了许久复又伸手碰了碰乌鸾的脸，放下后片刻又碰了碰，如此反复几次后方回去茈草宿体内。
　　莲花水境中的日子除去星月更迭日饮禅露仿佛静止了一般，乌鸾每日潜心修炼，拨弄茈草。又一百二十年过去了，终一日乌鸾发现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水境了。那天她开心极了，情不自禁在四海的风中起舞，腰肢柔软，舞步轻盈，脚尖点在朵朵玄莲上，一身玄色广袖裙衣袂飘飞，青丝千丈随着舞步尽数扬洒风中，仿若契合了天地间的某种韵律，无声胜有声。一支舞毕，她入了水境在茈草前蹲下身，柔睫扑闪，软语道：“小紫，我要去找金凤，可我带不走你呐。”
　　那株草依旧纹丝不动。不知从哪日起，乌鸾的元神神识似乎变敏锐了，越发笃定那株草上有魂魄的气息。于是她便依照草叶的颜色为它取名小紫。虽然小紫从来不回应，但她依旧日日与它说话解闷，她知道小紫在听。两万年多年来，她孤身在莲花水境中住得太久，有小紫在，哪怕从不回应，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乌鸾低头吻了吻那紫湛湛的草叶，轻叹一声。而后拔了数根青丝置于草叶上，“小紫，你元神本体尚不可行动，魂魄不定，无法饮露，这几根发丝在我走后可助你取露。”说完起身欲走。
　　“鸾……儿……”一道略显喑哑低沉的男声唤住乌鸾。她与他说过，可以同她兄长一般唤她“鸾儿”。
　　乌鸾欣喜地转身，只见一缕周身带着紫色光晕的男子魂魄飘在半空，眉目并看不清晰。
　　黑琉璃般的美目波光涟涟，嘴角绽开一朵大大的笑花，旋即几步雀跃着扑过去，立时又生生停住了举在半空的玉臂。她蹙了蹙眉，一脸挫败样：“你魂魄不稳，我没法摸到你。”而后抬睫睨了他一眼，“你可算愿意理我了。”小紫一径沉默，只静静看着她。
　　乌鸾在他面前踱起步，“金凤说过从八荒之地的南荒巫山穿过最容易，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时日，万一哥哥来水境找我你替我知会他一声。出了八荒之地便是人间，而后从东边瀛洲蓬莱山入仙道便可上天界。我一定是取这条道的。”说完小脸严肃一正，对着小紫道：“你好好修炼补魂，出了水境的话可以去寻我。”
　　小紫依旧沉默，一双潜定无波的眼滑过一丝波澜，最终只说一句：“你的浑天簪莫丢了，它可以护你元神。”
　　“浑天簪？这个？”乌鸾手摸上发间的那根簪喃喃了一句，“嗯，会的。”
　　“鸾儿……”小紫的声音似有些迟疑，又似郑重承诺：“我会尽快出去寻你的。”
　　“好啊，”玄衣女子撩了撩耳边发丝，黑玉琉璃眼中透着点点无邪洒脱，粲然一笑，“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