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正行道》梅香无音

1、今天是个好日子

　　秋起霜降叶飘红，深秋早晨，包子铺的老王伸了个懒腰，对着双手哈气。将头天包好的包子放在蒸笼里备着，火石一擦，慢慢将灶里的火烧旺起来。
　　自家老婆子挑了茶水来，放在另外一口锅子里热着，待到天明，有客来往，几个包子，一碗热茶，便是三文钱的赚头。
　　抬头看了一眼官道前头，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庄，老王心里乐滋滋。
　　江湖上闻名遐迩的凌华山庄地处江北，恰恰占了天时地利的巧。
　　春日百花俏，夏可取莲香，秋满山叶红，冬雪覆青霜。
　　五年一度的武林盟大会就在此地召开。选得正是深秋观赏满山红叶的好时节。
　　一时间，各地豪杰蜂拥而至，依托这盛会，山庄周围大到县城居民、小到村落农人，都能赚得不菲收入。
　　老王头连续摆了十日摊子，已赚够半年营生。
　　要说有什么不满，估计就是这传说中的武林大会，开得时间有点晚，天寒地冻的，没得让人辣手。
　　天色渐明，路上行人多了起来。
　　虽说是大侠豪杰，终归也还是普通人，要吃要喝。
　　就算有内力护体，也不如一碗热茶姜汤爽口暖身。老王头笑眯眯给坐在摊位上的人拿着包子，就连他不过五岁的小孙孙，也帮忙端碗。
　　武林人士不拘小节很是豪爽，但豪爽过了头，也有不当的地方。
　　几个大汉吃得兴起，抬手拍桌，脚也直跺，带着地面一颤，把小家伙吓得一哆嗦，手一抖，眼看着手里的碗就要跌落。
　　一只大手将小娃娃的碗捞住，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一手扶了小娃娃，一手将碗递给他。
　　“莫急，别跌倒在地。”
　　小娃娃含着手指看着蹲在自己眼前的少年，只觉得安心又自在。抱着少年递给他的碗，害羞的跑回亲人身边。
　　少年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汉，默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伸手招呼老王。
　　“十个包子，五个馒头，一碗稀饭，再一碗姜汤。”
　　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引得众人瞩目。被一群人打量，少年坦然自若，面带微笑看着老王。
　　老王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一身粗布衣裳，脚上一双布鞋已经有点磨边，黑亮的长发扎成马尾在后脑。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端正，双眼如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坐在椅子上身姿矫健，犹如白杨，令人观之心喜。
　　“这位……少侠，老儿家的馒头实诚，包子个大馅足，这十五个……”
　　“老丈莫要忧心，在下从不妄言。”
　　少年笑眯眯道，引得更多人围观。老王头见状，低头拿了个最大的盘，装了馒头肉包，递给少年。
　　少年也不客气，一手拿起馒头便吃了起来。围观的人只见少年吃得快，却自有一派风骨，心下忍不住嘀咕。
　　少年快速优雅的吃完馒头包子，连带一大碗稀饭也吃得干干净净，姜汤捧在手里，两文钱的杯子愣是被他饮出了品茶的姿态。
　　少年吃完，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钱包，数了铜钱出来，递给老王头，再摸了摸小娃娃的头顶，转身向着凌华山庄而去。
　　日上半空，早起赶路的江湖人也渐渐散去，老王头收拾了装钱的瓦罐，心里那个美呀。
　　收拾打包好东西，老王等儿子来接人。
　　根据以往的惯性，这武林大会五年一次，开之前等各路好汉前往，赚钱的时间半个月有余。时至今日，也到了尾声。
　　看着小孙孙一个喷嚏飞出鼻涕泡，老王只想赶紧回家，带着孙孙烤火猫冬。
　　亦在此时，天色微微暗了下来。老王抬头看了看天，微黄的云堆积成片，怕是有一场小雪。
　　突然间，不知何处，传来细细的铃声。
　　老王心中莫名一紧，手直接揽住小孙孙，四下张望着。
　　似乎踏云而来，官道那出，出现了一队人影。前一刻还远远地只能看个模糊，几乎是几息之间，人影已到了眼前。
　　老王怀抱小孙孙，睁大眼睛看着来人。
　　一队红黑相间的卫士抬着黑色的四台大轿走了过来。
　　轿前四人，抬轿四人，轿后两人，卫士皆着红黑相间的服饰，脸上戴了面具，脚步有力，落地轻巧。
　　老王头愣愣地看着这一行人路过，消失在上山的路口，好一会，被孙孙推回神。
　　“爷爷，下雪了。”
　　小娃娃伸出白嫩的手掌，接了一片从空中飞落的雪花，递向自己爷爷。
　　老王哆嗦了一下，抱起孙孙，偎依在灶台边。
　　果然，变天了。

　　凌华山庄地处半山腰，后山绵延深入密林，山前平坦大路宽阔。最妙的是山间一眼温热泉水，被引入山庄中，红枫、温泉、美食、美人、盛事，可谓人间天堂，世间难得景致。
　　少年站在凌华山庄门口，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朱红大门，石狮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看门的小厮应是练出来了，眼观四向耳听八方。脸上笑容恰到好处，随便一个来人都会受到礼貌的接待。
　　少年看了会，抬脚上前，一个拱手，几句应答，便入得门去。自有其他小厮来，带了人往其他地方去。
　　少年跟在灰衣小厮身后，走过穿花回廊，假山回廊之后，还有通往其他小院的路。
　　虽说人人都能踏进凌华山庄，但终究人还是分了几等。
　　灰衣小厮将少年带到一处客房，便先行告退。
　　少年将小包裹放在桌上，打量着自己未来一段时间将要居住的房间。
　　一床一塌一桌两椅，水壶茶杯脸盆一应俱全，不算精致，却也不会给人以敷衍之感。
　　少年拿起毛巾，沾湿，擦了擦脸和手，推开门走到小院里。环顾了四周，少年足尖一点，人轻巧跃起，立在小院墙上。
　　借着朦胧的天色环顾山庄，眼见着亭台楼阁中的灯火辉煌，少年轻笑一声。
　　傍晚，小雪不停，变成细细的沙粒，落在地面上，不多时，染白一片。
　　凌华山庄门口待客的小厮搓了搓手，看了看空荡荡的官道，冲着同伴挤眉弄眼。
　　“话说，该到的客人应该都到了吧？”
　　“帖子里写的日期就是今日，瞧着今天来的基本是名不见经传的人，估计咱这次武林大会也马上开始了。”
　　小厮乙哈了口白气：“天冷起来了，真想吃口热锅子啊——哎，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小厮甲抱着手肘，一脸疑惑竖起耳朵：“没啊？你是不是幻听了？”
　　“嘘嘘——”
　　细小的铃声响起，北风凌冽，在山间呼啸而过，两名小厮抖了一下，突然齐齐睁大了眼睛，直愣愣看着官道口。
　　茫茫暮色中，几人带轿出现在路口，不多时，身着红黑衣物，带着鬼面的人已走到山庄面前。距离二十步停了下来。
　　小厮甲咽了口口水，一晃眼，一个鬼面人已在他面前脸帖脸。
　　小厮乙“啊”一声惨叫起来，慌张中向后跌倒，被另外一个鬼面人一把揪住衣领。
　　“武林大会自诩人人得进，怎么，今日未过，已经准备关门了？”
　　低沉的男音从轿中传出，声音带了点腔调，很是悦耳。
　　“来者是客，凌华山庄开门自迎天下人。”
　　小厮一声惨叫，早已惊动了庄内卫士，凌华山庄的管事率先迎客。脚步方至，便听到来人的问话，赶紧回了一句，管事出门一看，也是一愣。
　　江湖上能人异士多有性格，也有些许门派低调神秘，但管事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以黑红双色为标志，戴着鬼面的一派人。将心中的惊异压下，管事冲着轿子拱手。
　　“小厮不懂事，如有冒犯，还请原谅则个。不知足下高人哪位？凌华山庄得客临门，甚是欣喜。”
　　“带路。”
　　松开小厮，一个鬼面人硬邦邦道。管事噎了一下，侧身让开门来，一抬手。
　　“诸位请。”
　　管事本想着，等轿中人下了来，一观姿容，是否认识，等人下来，却是无语。
　　轿中下来一人，白色绒毛披风大斗笠，直接把脸遮了个严实，只能看到一把油亮黝黑的发丝垂在身侧，身高颀长，应是一年轻男子。
　　六名鬼面人跟在男子身后入庄，抬轿四人却是抬了轿子转身就走，待人进了山庄，守门的小厮两人对望一眼，抬起衣袖一抹额头上的汗。
　　不知这来人是谁，好大的排场。
　　武林大会是一场盛会，好吃好住好休憩，待来客休整两日之后，便开始了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比武选出武林盟主。
　　上一任盟主司徒然五十知天命，借着这一次盛会，决定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为此，这次来的人比以往更多。
　　山庄一角，少年抱起猫儿，替猫儿脚爪擦上药膏。
　　松开猫儿，少年一跃至院中的大树上，掏出怀中的短笛，轻轻吹起来。
　　细细悠扬的调子在夜色中传得老远，山庄中宴饮的宾客相谈甚欢，偶尔有人听到，也没放在心上。
　　凌华山庄四季院的秋院里，六名大汉盯着山庄的下仆将各色肉类蔬菜和火锅放置好，将人目送至门外，其中为首的冲着屋子道。
　　“大人，他们都走了。”
　　“嗯。你们吃吧。”
　　屋子里的人应了一声，跟着便安静了下来。
　　大汉拱手，几人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小屋中，炭火烧得正旺，一袭纯白的毛皮大衣搁在椅子上，黑发挽在脑后，身着红衣、容貌昳丽的青年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小火锅，手中筷子不停。
　　大冷天没有什么比待在暖呼呼的房间里吃火锅更幸福的事情了。
　　青年夹起涮羊肉，正要放入口中，耳朵微微一动，过了一会才将肉吃下。
　　也不知是哪个高人，运气吹笛，气息绵延。
　　可惜，调子怪了点。
　　少年吹完一曲，从树上跳了下来，转身往已经混熟的小厨房走去。
　　厨房里，厨娘见到少年，露出笑来。
　　“师小侠，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在吹，锅子煮好了，来吃吧。”
　　接过厨娘递给自己的筷子，少年礼貌道谢，另外一个厨娘看少年几口吃完一大碗米饭，磕着瓜子问道。
　　“师小侠刚才吹的是个啥曲子？怪有趣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
　　“啊？”
　　少年喝一口热汤，抬头看着厨娘，一脸笑容温和：“我吹的曲子，就叫《今天是个好日子》。”
　　厨娘挠头，嘿嘿笑了起来：“怪有趣的调子，怪有趣的名字呢。有吃有喝有火烤，确实是个好日子啊。”
　　少年笑笑，低头开始吃第二碗饭。屋外，一树枫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哈哈
今天是个好日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