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何曾置信 ...
-
萧城暮春再次见到婉儿，已经是三日之后。
那天，萧城暮春依旧像前两日一样，看似漫不经心地坐在窗边喝茶，实则透过窗户向外观望着往来的人群车马，每当有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她都会一阵欣喜，想着可能是婉儿回来了，然而每次欣喜之后心情都是因为希望的落空而要归于失望。杯盏在萧城暮春的手中玩把着，一圈又一圈的半圆，从顺时方向转到尽头，再逆时针转回开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心中波涛翻滚的时候，表面也能安静地把玩这些茶艺。其实，她也并不知道刚刚咽入口中的茶究竟是个什么滋味，这回，她的戏份是足了，但是情分却是想在了别处。
借宿的军队大部已经开拔去了挲城，那军士虽然走了，可萧城暮春却担心暗地里仍然有他留下的眼线，所以并不曾松懈半分。
大部队都去往挲城，自己是安全了，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如果栾羿和程楠一没有逃离挲城，那么，他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萧城暮春想着，忽然楼下传来一声马鸣长嘶，萧城暮春的思绪像是风中的幽魂听到了召唤般，一下子就被吸入这其实只有瞬间的鸣叫中。
“啪——”萧城暮春将杯盏拍在桌案上，探出半个身子，急急地像楼下望去——一辆马车奔驰着向着祥林客栈而来！一个激灵，她似乎是被什么电到了一样，马上就感觉到应该是婉儿回来了，便冲下楼去——之所以是“冲”，是因为，她好想知道，那马车里有没有一起回来的栾羿和程楠一。
从二楼到一楼，再穿过正堂，直到客栈门口，萧城暮春不知道自己在没有施展轻功的情况下也能跑得如此之快，几乎就在同时，马车和萧城暮春的脚步一齐停下了。
那个熟悉的车夫冲着萧城暮春躬身行礼，婉儿也掀帘而出，淡然地笑到：“小姐，我把您要用的药材都买齐带回来了，您瞧瞧。”说完，她上前来拉住萧城暮春的手腕往车里拽，示意她进去看看。
萧城暮春心里忐忑着、疑问着，又小心翼翼地上前挑起了帘子——那一瞬间，仿如隔世，眼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的熟悉，她有些不敢置信，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却不想，正正地对上了也在深深凝视着自己的那双漆黑的眼眸！
没错，是他们！萧城暮春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一刻，她生怕这是婉儿变出的戏法，或者，是自己刚刚在窗前不小心睡着而出现的梦境。
看到萧城暮春充满疑问、又满是惊喜的表情，栾羿冲她温然地一笑，点头示意她一切安好。
萧城暮春被这笑容将住了，她楞在那里，自己竟然是在担心他们吗？
边想着这些瞬间涌来的复杂心情，萧城暮春边抽手放下帘子。转身，故作紧张地厉喝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本小姐已经告诫过你，不许擅自离开，你还是不停我的吩咐，偷偷离开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看我回去怎么惩罚你。”
“小姐，饶了奴婢吧，我只是担心回滕州路途尚遥远，倘若没有良药而因此耽误了小姐病情，怕是以后要烙下病根，再治愈就难了。回去，老爷也定会责怪奴婢照顾小姐不周，奴婢也没法向夫人交代。”婉儿佯装怯怯地说，上前拉着萧城暮春的袖角。
萧城暮春叹气到：“算了，你也是忠心护主，先饶恕你这一回。胆敢有下次，我便真卖了你，去换个贴心的丫头来！”
“是，小姐教训的是，奴婢以后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
萧城暮春翻身下马车，对跟在身后的婉儿说：“让车夫去喂饱了马匹，好生准备一下，我们尽快上路。你这一去，耽搁了三日行程，我怕我爹爹在家要等急了。”
“是。也是奴婢疏忽了，没有想到老爷会因为延误了归期而担心。”
萧城暮春假装生气不再理她，径直走入客栈正堂。实则，她是进去观察刚刚这一幕有没有人看到，她相信自己和婉儿这出戏各自都做得很真，看到了想必也不会引起怀疑，除非，那些暗地里的人原本就是怀疑她们的。
婉儿和车夫低语了几句，便快步跟着萧城暮春上了楼。
刚和上门，婉儿便急急地牵起萧城暮春的手。萧城暮春尴尬地被婉儿攥着，难为她以前哪里曾这样亲昵的与他人接触过？
婉儿眼中急切，似是要说什么，萧城暮春早已将食指抵上她的唇。但看萧城暮春对她摇摇头，婉儿便不敢再做声。
“收拾妥当我们就起身。”萧城暮春说着，松开了抵在婉儿唇上的手。
“嗯，奴婢来收拾就好，小姐歇着吧。”
“好，别忘记多备些干粮。”一边和婉儿演绎着对话，萧城暮春转身掀开床板将先前藏在其下的剑再次裹紧，放回到行李中。
“奴婢这就和管事多要些去。”
“这些银子给你，”萧城暮春给了婉儿几锭碎银，“你去和店家结账，我去马车处等你。”说完带着佩剑和行李出门而去。
婉儿望着她的身影，似乎是想到了，萧城暮春可能是要去照应车上人的安危，只是自己还看不出究竟是谁的安危更让她挂心？萧城暮春的心思好深啊。
“小的已经喂足了马，姑娘请上车吧。”车夫看到萧城暮春向自己走来忙搭到。
正欲说好，萧城暮春忽然听到背后远远的脚步声，那是习武的人才能听见的距离。想着自己眼下装扮的不是个千金小姐吗？那就装一下吧，抬脚向马车迈去。
果不其然，身后一声“慢——着——”打断了步伐。
回身，几个穿着侍卫官服的男人正向着自己这边走来，不用看萧城暮春就知道，那是几日前那拨来自京都的军士留在这里的眼报。
“敢问大人何事？”萧城暮春如邻家女子般恭敬地问到，顺手将裹着佩剑的行李移到了身后。
“我们丢了一块通关的军牌，现在要搜一搜马车，看看在不在这车上。”其中一个军士回答，想必是上方有了交代，态度虽不恭敬，但倒也算客气的了。
这哪里丢了军牌，分明就是想搜查马车！——等等，马车！萧城暮春脑袋轰地一下，忽然想起，栾羿和程楠一还在其内！
于是，悄悄摸向背后的剑柄，她有把握可以在对方出手前拔剑——出击——绝杀！所以，微笑着说到：“那，请——吧——”
几个军士向马车内搜去，萧城暮春自身后抓着剑柄紧随。
栾羿和程楠一再加上自己的武功，收拾这几个军士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如此以来，大家就全暴露了出来。萧城暮春心里暗想，顿时后悔刚刚这个草率的决定了。
抚上剑柄的手还在犹豫不决，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没什么，里面全是些草药，就是药味有些刺鼻。”一个下士对着刚才领头的军士汇报。
听闻，萧城暮春比那领头军士更不可置信的上前一望——天哪，里面满满的都是些草药，哪里还有栾羿和程楠一的影子。
“我说，你们可别弄坏了我家小姐的药材，那可是等着用它们治病的呢！”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城暮春看向她，那自信的声音分明是告诉萧城暮春，栾羿和程楠一已被安置妥当。
“哦，这位姑娘也请见谅，我们的军牌不见了，所以对来往客栈的车辆进行例行排查。”领头回复。
“没事，官家的事要紧，我这些草药不打紧。”萧城暮春答到。
“多有叨扰。”军士一拱手，退到一旁，“都散了吧。”一挥手，军士们都应声退下。领头看了婉儿一眼，又看看依旧蒙着面纱的萧城暮春，一抬手，示意给她们放行。
萧城暮春连忙扶了婉儿一起上了马车，她知道这是天赐的良机，让她不费一毫力气安全撤离。
可是，还有她不知道的。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几个下士准备上马去追，领头忙止道：“罢了，不必追了。都统吩咐过了，只要这丫头真的带着药材回来，便不用再追随了。”领头轻叹了一声，“看来，都统这次还真信了这姑娘。”领头暗笑，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冷血的都统上次信任一个人是何时了。
哦，想起来了，那是在训练营的日子吧。
那时候，包括都统在内，他们都还是些少不更事的小孩子。
自己应该是在那群孩子里面最大的一个了吧，当时跟着父亲逃荒一路到了兖州，可是不想，一次父亲冒雨去给自己讨吃的，回来因为肺痨病死在那里。自己抱着父亲的尸身哭了好久，好不容易讨来了足够的银两可以安葬父亲了，却不想被一群穷极恶煞的流氓盯上了，他们要抢了自己乞讨得来的安葬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里来的胆量，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竟然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对博着一群比自己高大不少的地痞。自己从来没有打过架，只是乱无章法的挥着拳，咆哮着，嘶吼着，那股愤怒，那切肤的悲伤，全部都汹涌的爆发出来。
忘记了是有多久的时间，几个流氓被自己打倒了。站在被围殴而形成的圈子中央，自己冷冷地笑着，棽棽的笑着……“噹——”从背后传来一股力量，自己的脑袋不知被什么击中了——天地旋转起来，紧接着，眼前的景色也变成了艳艳的红。原来，自己是头破血流了。
那一刻的崩溃，让他缓缓地倒下，再无还击之力，只是抱着头，紧紧地掩盖着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忽然，身上的拳脚瞬间听了下来。
自己弱弱地搬开胳膊，肿着眼，眯眯地看着：黑压压的来了一群什么人，把那群流氓制服了。一双黑色的锦绒靴子移步到自己跟前，自己想抬头，但是没有看见，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对自己说到：“我替你安葬父亲，你跟我走吧？”
自己什么都没有想，点了点头，挣扎起来，就跟来人走了。只是，自己不知道，那是仅有的一次看到来人面容的机会，不过，自己倒是错过了。
后来，自己就被那人带到了训练营。也正是在那里，自己见到了都统。自己并不知道都统身上发生过什么悲惨或者不幸的往事，但是，在自己看来，都统是要比幸运千万倍的，因为，他的身边一直陪着他的哥哥。
直到最后的考验出现的时候，自己才知道，都统并不是唯一幸运的那个，相反，这不幸要更强烈千百万倍。
那时，上方告诉大家训练营里面有内鬼，要大家小心找出这个内鬼。
忽然有一天，都统的哥哥告诉都统，内鬼就是我。
当然，这是子虚乌有的，但是，那时还天真的都统相信了，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剑比在我颈部的时候，我知道，他输了。
上方在他即将取我性命的最后时刻出现，反手打掉了都统手里的剑。
上方依旧没有任何感情的告诉都统：“这里没有内鬼，内鬼只是一个考验。不过，可惜，你输了。”
都统当时的吓傻了，因为他知道，考验如果输掉的话，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上方要从我们60个孩子当中挑选出最优秀的10个来，当然，不优秀的那些是不被允许生存下来的，因为上方不允许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我曾经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即使是你的至亲。”上方冷冷的说。
“是你让哥哥来骗我的！”
“没错，所以你输了。”
然而，更让都统惊吓的是，上方举起剑没有刺向他，而是一剑刺透了他哥哥的心脏。都统的哥哥甚至最后都没有跟他道别的机会，就那样，死去了。
“不——不——为什么？为什么是哥哥？明明输了的人是我？”都统冲向上方，却被一脚踢飞了回来，那时，他还不是上方的对手，他甚至都没有能力去靠近那个杀害他哥哥的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哥哥比你更早的输了。”
“什么？”鲜血从都统的嘴角涌出，但是他并没意识到。
“我告诉他，作为锦衣卫，在这世界上不能有任何牵挂，尤其是亲情！所以，他和你，只能有一个留下来。他选择了你，所以，他早早就输了。”
“你——”都统几欲再度冲向上方，但是越是拼命，就越是无力。最后只得倒下去。
“等到你有能力的时候，再来杀我不迟！”
后来还有很多考验，莫名其妙的、无影无踪的出现，再后来，原本60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最终只剩下10个历经磨难后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杀手——当然，上方叫我们锦衣卫。
都统后来成为最拔尖的杀手，别人都以为是上方训练有方，只有都统自己知道，他为的是有一天，可以杀了上方，替他哥哥报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何曾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