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临挲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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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洪武十年，天下既定。
京都笼罩在一片安静祥和之中，就连彼时威严肃穆的宫墙，也因弄璋之喜而被渲染出一层少见的热闹——太子储君宇文覃的次子出生那日，京都天降祥云，如龙盘虎踞。
钦天监的国师说，“九天云翔龙孕，子出西天盛威”。
当时还在位的高皇帝听闻大喜，誉赞此皇孙来日必“鸾车鹤驾逐云飞，天龙羿子弋瑶池”，将来更是可保宁国国运昌隆，千秋万代。于是，以孤独寡高而著名的开国高皇帝，破天荒地连名字也亲自为皇孙取做“宇文羿”，希望这个皇孙能够像夏代初年最高执政者后羿一样开辟天地，复兴华夏，厚积薄发，平和内敛。
为了这个贵人天相的皇孙，一向秉承勤俭治国的高皇帝大改往日居简之风，昭告天下大赦，同时在宫中为次孙宇文羿摆宴贺辰。庆生的酒席连绵宫闱而设，到处张灯结彩，大红朱色的宫墙包裹起宫廷多日不见的喜气，上至王公大臣、开国元老，下至宫中执事的奴才都可分羹获食。一时间，储君次子——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俨然成为了这皇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宝贝。
储君宇文覃本就喜爱次子生母粱颜氏，厌烦生育嫡子宇文峯的太子妃南齐氏，若不是依仗着开平王南齐遇春的开国功勋和朝中势力，储君宇文覃早有另立之心。眼下粱颜氏生得男婴，白白胖胖甚是可爱，储君宇文覃看到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隐约已见富贵之气，更是喜上眉梢，竟一改往日对长子宇文峯的那般疏冷之情，每日协助高皇帝理政之后便来怀抱次子散步，亲近之程度自不可言喻。
种种这些，无不看在南齐氏眼中。再看已经三岁的嫡子嫡孙宇文峯日受冷落，南齐氏恐怕将来立嫡立长的说法会被这个新生的次子改变，储君登基后太子之位旁落他手，于是更对宇文羿母子不由心生芥蒂，渐渐怀恨起来。一番筹谋后，自宇文羿断奶进食开始，南齐氏便命人在他进补的食材中投入一种慢性毒药——汞。南齐氏心想，只要这惹人爱的宇文羿一死，便为自己心爱的宇文峯扫清了障碍，更可保宇文峯将来继承大统。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那些阿谀奉承的膳房奴才，哪里会将那些珍贵的进补食材真的呈给一个只是庶出的次子？即使这次子贵有高皇帝的宠爱，他们也心知肚明立嫡立长的厉害，又碍于开平王南齐遇春在朝野势力日渐深厚，于是，这些承载着慢性毒药的进补食材，都被急于拍马奉承的奴才们克扣下来，继而流转到宇文峯的餐桌上。
洪武十五年，长期食用含汞食材的宇文峯因慢性中毒而猝死东宫，年仅八岁，后追封虞怀王。
失去宇文峯的南齐氏痛苦万分，她也早已过了适孕年龄，再次得孕嫡子已经不可能。眼看着宇文羿深得储君甚至是高皇帝的喜爱，被立为太孙的可能越来越大，生母粱颜氏也在东宫逐渐得势，在绝望与嫉妒中，太子妃南齐氏逐渐开始丧心病狂。她暗暗立誓：宇文峯得不到的，宇文羿也别想得到！她南齐氏断断不会将江山拱手相送到宇文羿的手上，将来继帝位的如果是宇文羿，那粱颜氏就会凭借生母身份晋位太后，到时候自己这个未来的皇后、现在的太子妃又算什么？
丧失理智的南齐氏，倒行逆施，她伙同一直觊觎皇位的燕王宇文英谋划篡权夺位，甚至不惜弑夫！在南齐氏的心里，夫君宇文覃也是害死儿子宇文峯的帮凶，因为在她的眼里，宇文覃从来没有真正的爱惜过这个儿子！
那一年，是洪武三十年。
01初临挲城
洪武三十年春，塞外。
天边最后一丝光芒已经慢慢退却，整个挲城由日落余辉的金黄变为冷冷的青色。远处伶仃有几户人家掌起了灯，灯光透过朦胧的窗纸映到沙砾砾的街道上。西北的风由塞外吹来，挲城就像一位沧桑的老人，孤独的在大漠中前行。
栾羿走在挲城凄清的街道上，路上的行人如同眼前这座几近荒废的城一样，冷漠。告别了烟花三月的江南春雨，栾羿独自出行塞外，他忘记了大漠本无春，眼前还尽是撩人的寒意习习。
习惯了京都的繁华似锦、歌舞升平，面对着寂静的城，栾羿心中忽升起一股死寂般的沉重。他开始怀念那些原本早已厌腻的酒香，甚至，他开始渴望再听一曲镜花轩的琴声。他还记得那个琴技高超的女子，雅诗。
可惜啊，他只听过一次雅诗的演奏。但是，那些轻拢慢捻抹复挑、那些大珠小珠落玉盘、那些冰泉冷涩弦凝绝……如同遶萦耳边之音，久久不去。
栾羿知道，今生今世若想再听到那断人心魂的琴声，恐怕是难了。因为，当栾羿想尽办法再次去镜花轩听琴时，却被告知雅诗已经奉旨进宫做了皇帝的御用琴师。想起雅诗妩媚但不娇作的脸庞，想起那凝眸中闪现出的脱俗，栾羿不仅心中一痛——谁知道此时此刻，雅诗是否也早已是高皇帝后宫上千佳丽中的一个了呢？
栾羿心中一冷，算了，不想也罢。仅一面之缘，又怎可此般动情？栾羿并不想被这些私情乱绪干扰，他只身从京都来到塞外，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等待自己。
栾羿不知道自己的悄悄离开是否正确，或者，这就是他为自己的年轻所付出的代价——此时，整个宁国正在沐浴着血雨腥风前最后的平静时光。而后......
栾羿策马啸西风，疾驰在塞外的荒漠上，冰冷刺骨的风刺入脸上的皮肤，让人根本分不清此时到底是什么时节。
然而，就是在这相同的时节里，在同一片月光下，江南的烟雨正在凄凄沥沥下着，虽然没有拍面如刺的冷风，但是那个叫雅诗的女子却遭受着从来没有受过的极刑！
雅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传召进宫，也从来没有想过只是因为一个男子的眼神，她就会遭此横祸。那一盆盆拌入盐粒的冷水自伤口处迤逦而下，犹如剥骨之痛！
就在几欲要放弃的时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温热凑近耳边，她的身体早已没有力量能够张开双眼去看，只能在隐约中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当雅诗再次醒来时，她已经成为了锦衣玉食的宫女子，只是这宫里没人知道，她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已经被那毒气沾染，如果她不听命于那个人就会死。每个月的汇报之日，就是她得到解药的日子，但是这解药也只能维持一个月的生命。雅诗，现在不过就是一副美丽躯壳的名字罢了。
栾羿收拾了心情，想着塞外入夜后的寒冷，连忙寻找客栈。
走了几条街道，挲城本就为数不多的几家客栈早已满员不再纳客。照此下去，栾羿今晚将置身何处都不得而知了。挲城怎么会衰败的如此之快？再怎么说，它也曾是显赫一时的商都，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在前朝也是守防边塞的重镇。然而，现如今，只零星有几个马帮经过，连驻军也早已撤藩了。
栾羿来到挲城之前，曾听说这里因为朝廷驻军的撤离，使得塞外的蛮族经常入侵，肆虐烧杀抢夺，民不聊生。稍有点资本的人家，都已举家迁往中原安居，不求广厦只寻日子安宁。而留在这里的，大多是些没有关系可投靠、也没有钱能够迁徙的穷苦平民。
正寻思着，栾羿眼前一亮，他发现前面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客栈的建筑看上去也是亭台楼阁，较为气派。他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
客栈前竖了块牌匾，夜色渐渐深了，乌漆麻黑的连上面写了什么都看不见。栾羿正在奇怪，这么大的客栈为什么门头上也不挂个灯笼？
“客官，您是要住店吗？”栾羿正欲进门，门口的伙计却伸手把他一下给挡住了。
栾羿稍有不悦，因为向来只有伸手相迎的伙计，哪里见过当面阻客的？因只身在外，也不摸行情，栾羿只客气地回道：“嗯，本公子是要住店，怎么，你们这么大客栈今天也是客满吗？”
那伙计仍是用手半遮着栾羿进入的道路，丝毫没有招揽生意的意思。“小店尚未客满，只是......”伙计语气放慢，缓缓地看了栾羿一眼。
“只是如何？”
“只是”，伙计双手拱十，作揖答道：“只是小店中有些规矩，客官若是愿意遵守，那自是可以留下居宿，但是如果觉得客官觉得不便，就请另择住处吧。”
“说来与我听听，都是些什么规矩？”栾羿还是第一次听说投宿个客栈还要守什么规矩。如果不是眼下天色已晚，塞外入夜后又极其寒冷，他才不会在这里和这伙计磨叽的。
“是这样的，客官，入住本店您需要先行预支我们百两银子做个押金。”伙计道。
栾羿点点头，此次西行，身上倒是带了不少银票，钱的方面是难不倒他的。
“还有，店主夫人生辰忌火，不许本店夜间点灯，如果被发现莫怪店家不留情面。”
这条规矩倒是把栾羿给弄懵了，本以为收取住客押金无非是想多赚几个钱，可这晚上不许点灯实在是奇怪至极，小心火烛也不用不给点烛啊！正转身欲走，忽而狂风四起，阵阵狼风卷着砂石拍打在客栈的墙壁上，叮叮作响。
起风了！塞外的风是可怕的，栾羿早就听别人说过，风大时可将百年老树连根拔起，房屋片甲不留。想想算了，大不了住一夜便走，明日再投别处就是，栾羿也就答应了。“好吧，不点就不点吧。还有其它吗？”
“哦，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客官一定要谨记，客栈东面有座别院，还望客官行至此处留步为好。否则后果自负。”
“哈哈。”栾羿大笑，这店家好大的口气，除了父亲没有人敢和自己这样说话。“喏，银子一百两，拿去，我想尽快歇息。”栾羿掏了一锭银子给伙计。
“来喽——上房客人一位，收押金百两。”伙计吆喝道，回身弓腰一移方才拦着栾羿的右臂，对栾羿请到：“客官里面请。”
伙计引着栾羿向客栈正堂里面走去，虽然很黑，但月光照进院内仍看得见错落有致的景观，倘若是白天，一定很静美，看来此处环境倒也不赖，只是夜晚不让点灯可惜了。
“客官您的房间到了，这里请。”伙计推开一扇门。
栾羿迈入房间。
那伙计手上撑着灯，伺候着栾羿梳洗完毕，才又上前催道：“客官，切莫忘了本店的规矩，莫怪小的没有提醒过，坏了规矩是要付出代价的。您早点休息，小的告退了。”说完，托着那盏灯转身就去。
“知道了。”栾羿淡定的回答，便关门睡下。
早上醒来时，枕边是一行湿湿凉凉的泪，栾羿坐着惊起，他已经记不得是自己在梦中流下了泪，还是被谁人的热泪灼伤了梦魇，他甚至记不得梦中的只字片语，脑中全是空白。
栾羿出了房门，只觉得周遭的亭廊竟然有些雾气腾腾的。
在荒漠中行走了多日，久居京都的栾羿，皮肤被塞外的风吹晒得有些干燥，特别是起风沙的时候，脸上是刀割一样的疼。栾羿虽是武功加身的硬朗男子，但皮肤却是习惯了江南温润的气候，说不上矜贵，但总是难耐塞北的聒噪。现在，空气中的这些雾气倒是让他觉得舒服起来，就连干涩的嗓子也舒润了。
“伙计，”栾羿叫住了昨晚的那个伙计：“这亭廊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雾气？”
“回客官，小店院后是有座温泉，顺着山势而下被我家主人引进后院庭湖中，同时修葺了池塘供住店的客官沐浴温泉。而后再由后院庭湖向宅院内四处流开，最后形成了地下环流的温泉水道，您现在脚下踩的便是。因为到了凌晨漠北气温骤降，就在院内起了雾，要到晌午太阳直射才能退去。客官，您若是觉得这景致还算美，就请慢慢欣赏吧。”伙计端着一盘东西，说完就走开了。
果然！栾羿先前就猜想到这附近定有温泉。没想到，这店家居然把温泉引入了庭院之中，好会享受啊。可这店家定是怪癖之人，住店立下这么多规矩，而眼前客栈的建筑又绝非一般的私宅改修而成，这店家到底是何许人呢？达官贵人？不像！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屯金积银，谁会做开客栈的营生！更何况，在这人迹罕至的荒漠，而挲城又近于衰败……难道是隐士？也不对，开客栈素是往来繁杂，就算是大隐隐于市，也不会开门纳客招惹是非，难道......？
心里在想着，栾羿觉得脚下隐隐有些热气向上冒来，他蹲下身来，随手移开脚边的一块活动的地砖。涓涓细流迸入眼底，温韵地流淌，静无声息，期间不断地有白色的雾气冉冉升起，犹如仙境。
栾羿伸下食指向水中探去，“咝——”好烫！他马上把手缩了回来。
以前，栾羿只知道荒漠中有绿洲，没想到，居然还有温泉！也就是说，这附近一定是有火山。不！是地下火山！如果是这样，就真的会有地下溶洞？既然如此，他奉命查找的那样东西是不是也真的存在呢？栾羿兴奋得跃起，恨不得马上去找溶洞所在。可才走了几步，他就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栾公子！”栾羿旋即失去了知觉，那声呼唤，是他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临挲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