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无骨》若吾晴

6、骗小孩

　　许是头发比较长的缘故，一刀下去，其实也就是割断了右边一小撮头发的一半。
　　我忽然想哭了。
　　然后我就想到了，我能不能哭得出来呢？或许等剃光了之后可以哭上一哭的。
　　随即，我失去了这个机会。因为秦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长剑一开始放在了师傅的脖子边上，吓得师傅连佛珠都掉了。然后，在我自己捡起剃刀的时候，他又用长剑挑开了我手中的剃刀，指向了我的脖子。
　　我想他不想杀我的，否则也不用这么多多余的动作了。于是，我拿起自己的头发，直接扯向了长剑。果真是锋利，发丝碰到就断了，不过这厮反应也太快了，才割断了几根就扯远了。
　　“……”秦轻张嘴想要说话，可是不知道想了什么，并没有发出来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长剑，“他马上就到了，你再等等…”
　　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他这是在求我吗？
　　可是，为什么我不快乐。
　　我伸手捡起剃刀，他上前一步。
　　然后我笑了。刚刚右边的已经剃掉了一半，所以我把左边的也剃了，嗯，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强迫症并没有治好。
　　秦轻皱眉，抢过剃刀扔出了门外。
　　我大笑，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嘶哑的喘气声，在这样的佛堂里面，非常不协调。
　　“别笑了。”秦轻喊。
　　我抬头看着外面被门框住的天空，我竟然怀念起了身在西锦国护国将军府的日子了，虽然刘月新各种不靠谱，虽然我也还是个下人，可是我的心自由自在，还有可以期待的梦想，还有可以期待的人。
　　可我现在，心，梦想，人，都刻上了游易的名字，深深地划伤，流出血来。
　　梅无骨，你果然是个没有骨头的家伙。
　　是在什么时候我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呢？变成了我原先害怕变成的样子，我想，可能是在我人生最急的时候他指点了我的方向。让我在茅厕里找到了一个现代女性卫生习惯的尊严。
　　不知道为什么，我笑得想哭了。
　　“别笑了。”秦轻语气变了，像是在恳求我一样。
　　我想，他们都不知道，我以前都是看不得虐文的，都是挑着宠文看。还要提前查一下是不是大团圆结局，提前知道男主角是哪个，免得喜欢上悲情的男配角。可是没想到，我平淡的人生一下子给了我一下重击，虐的我直不起腰来。
　　他看着我中了两次毒，他从头设局就是为了所谓的梅氏一族的辛密，他利用我的秘密交换另外一个女人。我还在这里要死要活，笑出眼泪，真真是贱骨头。
　　我看见他了。
　　在我笑出来眼泪的时候。
　　在我终于无法发出声音的时候。
　　他来了。
　　他的眼睛里面有太多东西，我无法承载。我的眼睛里有太多挣扎，他不能释然。我觉得，或者我们就此告别，各自疗伤，或者还会有好转的一日，再继续纠缠，只会两人相互抱得越紧伤的越深。
　　为了什么，我的眼睛就那样定在了他的身上，看着他使着轻功，几个跳跃之间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伸出手，大抵是想要触碰我的，但是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手停在了我的眼前。
　　他保持着那样的动作，每每嘴巴张闭而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苦求似的说，“不要这样看我，无骨，不要这样看我。”
　　无骨。
　　我又变成了梅无骨了。
　　我大哭，却没有也没能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一动，我整个人已经都在他的怀里了。那么的用力，几乎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可惜，我觉得我们那么近，我的眼泪几乎打在了他的心上。可是我们两个的心，还是隔了什么东西，那么近，那么远。
　　人家重逢的时候，都是那么的快乐，诉说着情人之间的温柔。而我们，连关系都没有确定的暧昧，反而有点儿越行越远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怎么回事，可是我没有逃开的力气，竟然，也没有逃离的想法。然后我就只是呆呆的被游易带着，感觉着他拉着我的手。那么的用力。
　　他心疼我的头发，几乎要将地上每一根发丝都捡起来，藏到自己的怀里。
　　我却有一种看着可笑的感觉。
　　可能，游易也是怕我离开的。他走到哪里都拉着我，除开洗澡上厕所，他连睡觉都紧紧地抱着我。我甚至在某些时候有一种我们已经是相处了几十年的老夫妻，在身上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蚊子的时候，仍然愿意相拥而眠。
　　山谷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惊讶的，除了秦轻。
　　“游…易，你……”游轻定是最为惊讶的人之一，可是他却也是最早恍然大悟的人，“就是她？她就是梅无骨？”
　　他显然不能相信，不能把我这张脸这个人和梅无骨的名字对应起来。不过这也是正常人的反应啦。
　　我们都没有说话。
　　“真是没有想到，你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游轻说了些奇怪的话，“也好，不这样，怎么会有乐趣呢？”
　　看着他拂袖离去，我阻止了自己心中的好奇。
　　“无骨。”我们再见之后，他总是时不时的唤我的名字。
　　“你…”他犹豫，“你想见一下殷殷吗？”
　　我僵了一下，他更用力的抱住我。原来谁都知道我没有昏迷失去意识，原来谁都知道我的意识还在。既然如此，他又为的什么要说出来那样的话，故意的让我知道呢？
　　不一会儿，秦轻带着一个小女娃过来了。
　　那么小，那么可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的张望，双手微握，就连看着带她过来的秦轻都有害怕的神色。小脸粉嫩嫩的，有丝丝不自然的红晕。
　　游易将头重重的放在我的颈窝，声音轻得不像话，“三年前，大哥大嫂因为我送了性命，临终将殷殷托付于我，我…”
　　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要拥抱他一下，在那样的家族里，失去了愿意为自己付出性命的人，怪不得他的性格这样的冷热难测。
　　大概是我动了一下，他就更加紧张了，用力压住我。我觉得难受，挣扎了一下，他声音颤抖，“我当时说的不都是真的，我根本不在乎梅氏一族的秘密，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小心。”
　　“一开始我就派了人跟着你们的，我一接到殷殷，就让人将你带到这边保护起来了。”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那边的情况很危险，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所以才这么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转头看着他，然后推开了他圈着我的手。
　　他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
　　我起身走到殷殷的边上，看着她抬头看我，有些犹豫害怕的退了退。我蹲下来，张开双手，笑起来，即使没有能够发出声音。
　　“…娘亲？”殷殷低声喊，还看了游易一眼。
　　我知道如果我点头，或者很多事都会不同，但是我不想想那么多，殷殷软乎乎的声音把我喊得心脏皱巴巴的挤到一起了。
　　这个世界再复杂，她也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小孩。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抱住她冲过来的小身子。这段时间没心思吃饭，加上本来也就是十五岁小孩的身体，一下子竟是往后一倒坐到了地上。她抬头看着我，有些害怕，典型的做错事怕父母骂的孩子的样子。她那么小，估计在那些人的手上也不会过上一些安心快乐的日子吧。
　　我裂开嘴笑，绕后挠她的小肚子，听见她笑得“咔咔”声，清脆的小孩子笑声。
　　闹了好一会儿，游易走过来扶起我们两，满眼的都是欢喜，柔和极了。或许游易生活在正常家庭的话，就会是这样温暖柔和的人物。
　　他摸摸殷殷的头，转过来对我笑，我下意识的看向了殷殷。
　　之后的事就很普通了，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
　　出了山谷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不远处就有一座小镇子，再走一段路，就是东临国国都擎天城了。
　　“娘亲……”殷殷扯了一下我的衣袖，这么些天我们已经混熟了，她也知道我是个经常发呆的娘了。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没错，她也习惯了她的娘是不能说话的。
　　游易还是时时刻刻的缠着我，他也去问过徐冬茫，但是我的声音还是没有回来。我彻底的不能说话了。我自己明白，是心理毛病，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够再次讲话。
　　游易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多话起来，就像是要把我没有说的部分都说完。有时候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他也不说话什么，只是一遍一遍的叫着我的名字—无骨。
　　殷殷看着街角几个小孩子手中的冰糖葫芦，渴望的眼神可爱极了。
　　我们这一路上人不多，可能是因为都在暗处保护，明面上只有十几人，我大多不认识，都是游府的人，例如游轻和他的依依等。因为我不会说话，而且游易整天跟在边上，所以也没人敢和我们套近乎。
　　我看了一眼游易，果然，他一直看着我们的。
　　“我带你们去玩玩吧，”他莫漠殷殷的头，看着我，“我答应过带你出来玩的。”
　　于是，我们三人加上秦轻，就大摇大摆的逛街来了。我这张脸丢在大街上随时找不回来了，可是游易不同，他天生就是阿芙洛狄忒都会嫉妒的男人。出现在这样的小镇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然为什么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看着我们呢？那位姑娘，别以为我认不出来，你都出现在我们面前三次了！还有那位大叔，你都和我们面对面擦肩而过四次啦！
　　殷殷吃得满脸都沾了红糖，好生可爱。我蹲下身，帮她擦嘴。这时，一个体态婀娜的姑娘步履生花行至我们面前。她直直的看着游易，一点儿没有掩饰眼神中的爱慕。欲语还休，红着脸微笑，行了个礼，“这位公子，我刚刚捡到了这枚玉佩，不知道是否是公子之物？”
　　真是高明，这样的搭讪，有礼貌有操行，印象分可是要爆灯的。
　　我扫了游易一眼，却发现他正看着我，见我看他，竟然还很高兴。
　　“不是我的。”游易转过头对女子说，声音清冷，一点儿没有对着我时候的柔和。
　　女子还想要说些什么，殷殷就不高兴了，“爹爹，我们快走吧，殷殷要买小鼓。”她指的是刚刚路上有小孩子在玩的拨浪鼓。
　　“啊，好漂亮的孩子，竟是公子的女儿啊！”女子一脸的惊喜。
　　我惊讶，差点儿忘了这个古代的世界，三妻四妾是多么平凡的一件事。看见喜欢的人的孩子，惊喜的诉说孩子多么的钟灵敏秀。我以前觉得一定非常可悲，此刻却忽然发现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这样，原本就是这样的，所以或许真的没有太多的悲伤。我甚至觉着，这个女子是真心夸赞殷殷。
　　殷殷见的人少，这样夸赞她的人不多，一时间忘了生气了。
　　“走吧。”游易拉起我，然后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殷殷，就要离开。
　　女子有些惊讶，但是反应极快，上前几步挡在了我的面前，“原来这竟是公子的夫人，请恕我轻曼无礼，并不是要无视夫人的。”
　　我摇摇头，但是我不想对她笑。
　　“如此，夫人即是不肯原谅我了，平日里父母多有嘱咐，要素素以礼待人，莫要傲慢。要是夫人不原谅我，我便要跟着夫人，赔礼道歉，定要夫人原谅素素才是。”看她一脸的着急执着，我也有点生气了，这不等于死皮赖脸要跟着来么？
　　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可是这会儿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我还是生气了。我瞪了一眼游易，牵着殷殷走了。
　　游易却好像很高兴一样，甚至裂开嘴笑了。我更生气了，他难道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还笑，比什么都容易引人犯罪吗？而且是引很多狂蜂浪蝶！
　　“秦轻。”游易向后看，稍有些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不明的寒意。
　　秦轻会意，几个动作之间，就挡住了女子追上去的动作。
　　游易赶上，牵起殷殷另外一边手，笑道，“殷殷，娘亲不会说话，就会被人欺负，你想娘亲被人欺负吗？”
　　殷殷急了，“不想，殷殷不要娘亲被人欺负！”
　　“那要是以后有姐姐对爹爹一直笑，殷殷就要赶走那些姐姐，知道吗？”
　　“为什么？”殷殷不明白，刚刚那个姐姐就说她好漂亮的。
　　“因为她们想要做殷殷的姨娘，然后殷殷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游易就像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一样，时而笑，时而皱眉，这会儿还唉声叹气的。我还真是很少见他同一时间出现这样多的表情和情绪，看来小孩子的天真单纯果然容易感染人。
　　殷殷想了一会儿，转身抱着我的腿大哭起来，就连手中的冰糖葫芦掉在了地上也不管了。我对着游易翻了个白眼，苦笑着弯腰抱起殷殷。
　　“娘亲……呜呜，娘亲……”